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后院 ...
-
22 夜,外,后院
繁星满天,水波粼粼,甄兰站在九曲石桥上负手而立,久久仰望着天空。甄菊提灯侍立在侧,看看怀里抱着的披风,又望望甄兰,欲言又止。
甄兰发觉她的动作,笑叹道:“未曾想此生还能再见到这片星空,真是久违了。天命气数就在那里,我这残破之身又有什么打紧?”
岸边传来赵玉衡的声音:“兰小姐也懂星象?”
甄兰回头:“学太乙不学星象,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甄兰和甄菊走到赵玉衡面前,两人在榻上相对跽坐,甄兰忽然对赵玉衡躬下身去,一揖到地。
赵玉衡连忙扶起甄兰,问:“小姐何故行此大礼?”
甄兰:“甄兰愿为统领效劳,从此奉公子一人为主。此为下属之礼。”
赵玉衡抬手作揖,同样弯下腰,甄兰扶住他:“岂敢岂敢。”
赵玉衡正色道:“玉衡既拜大家为师,自然也要周全了这学生之礼。”
说罢赵玉衡再次俯身下拜,两人起身相视而笑。
赵玉衡:“这院子住得可还习惯?”
甄兰:“多谢统领安排,一切都好。”
甄菊过来在香炉里点上香:“花前月下,怎么不好?”
甄兰佯怒道:“小菊还不退下。”
赵玉衡笑着接过甄菊手里的披风:“这里交给我就好。”
甄菊掩口而笑:“是。”
赵玉衡为甄兰披上披风:“老师还要教学生太乙之术,可不能不保重身体。”
甄兰:“也是,甄兰时日不多,这就说说太乙之术吧。”
赵玉衡正襟危坐道:“愿闻教诲。”
甄兰:“如今的阴阳术数之学皆起于道,秦汉前亦称方术,有山、医、命、卜、相五术之分。仙、医大多为义理之学,而我等的命、相、卜则多为象数之学。具体来说,算命和看相为象学,占卜为数学,那日齐昊所言正是此意。他的紫微斗数、水谷先生的子平推命以及称骨算命可视为一类;至于相术,就更多了,除了我所学的星相,还有大小玄空、阴阳堪舆等,有的看墓相,有的看家相,还有面相、印相、名相、测字、摸骨,麻衣神相就属此类。”
赵玉衡叹道:“还有这等分别。”
甄兰:“术数之学博大精深,这些我亦只知其然,得意之学还属占卜。近世有六爻、纳甲、火野先生的铁板神数、鬼谷一派的掐指神算,其中首推的还是——梅花易。”说道这里,甄兰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此系家传,与统领怕是无缘。”
赵玉衡:“道术如武术,其博大精深,岂能尽学。但求一门,便是一生。”
甄兰:“统领眼界不凡,想是触类旁通。”
赵玉衡:“习武端的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一日可偷懒?”
甄兰:“以此心习太乙,不怕大器不成。”
赵玉衡:“不过还未曾听得老师讲到太乙所属何类。”
甄兰:“记住,上古占卜术,唯有三式:太乙神术、奇门遁甲、大小六壬。”
赵玉衡:“太乙、奇门、六壬?”
甄兰:“正是,太乙算天时,奇门算地理,六壬算人事。”
赵玉衡:“这样看来,高下已判。”
甄兰笑道:“若是旁人问,我必然要说术法无高下,不过既然你学太乙,那么不如直言。常言道‘奇门无真,六壬无假',这不过是两派间互相贬损之言,真正的奇门高手如姜子牙、诸葛亮,随手布下八阵图,便可四两拨千斤。你麾下叶清吟姑娘也是奇门遁甲的好手,统领应当知道。”
赵玉衡:“确实,清吟在排兵布阵上的造诣匪浅。”
甄兰:“不过,太乙乃天帝之神,下司九宫,中建皇级,壬遁二式与之相比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了。太乙神术直涉天文历法,满天的星官,并且有专门的太乙历;而壬遁说白了,仍不过在干支之间打转而已,再怎么变也不过是小小人事。譬如当年隋末,太乙行水火既济卦之初九爻,百姓水深火热。天下大难,则有贤者出,而变艮为下卦,是为水山蹇,蹇者,难也。艮为木果之象;互卦得坎,坎水之象,天下之势,可能见端倪?”
赵玉衡略一思忖,脱口而出:“木、水……李渊!”
甄兰点头:“太乙历一零一五四五三五年,岁在戊寅,太乙在甲子元年十五局,太乙在六宫。客大主参在七宫相关囚外迫,始击在七宫,击太乙之宫,名四郭固,主有废篡之事。果然该年戊午月,李渊受禅即位称帝。其起义后恰在秦地,正应了《易》中‘蹇利西南,不利东北\'之辞。”
赵玉衡瞠目结舌:“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甄兰站身起来:“太乙神术的妙处正在于此,算天象算国运从来不差分毫。但师父说,太乙实为仙家之术,或许对阳寿短暂凡人而言,还不如壬遁来得有用。”
赵玉衡也起身遥望远方:“尊师,真是不出世的奇人。”
甄兰提起灯,与赵玉衡并肩缓缓而行:“他老人家确实深不可测,我亦不知师父是何方高人。现在想来,但凡能学得他十之一二的本事,已是三生有幸。”甄兰闭眼追忆道:“那时,甄兰不过是个十岁孩童,与同族姐妹们在外玩耍,族中的老师考问我等当日课题,要我们算生辰八字。此时一位道人从旁经过,当老师报出我生辰年月的时候,他突然惊呆了,执意找老师要收我为徒授我绝学。那时我已是族中的天才,父母自然不允,要我继承家学。那道长说,在天命气数面前,帝王又如何?通了太乙,就能同《推背图》那样,前推五千年,后推五千年,预测人间大势之兴衰……于是,他就成了我师父。”
赵玉衡:“看来你天生仙缘呐。”
甄兰:“师父一眼看出这点,却苦了他在我家中整整坐了三年西席。他本是云游四海五术皆通的真人,因为父母不肯我出家的缘故硬生生屈就于此。在我出师之后不久,他老人家便厌弃红尘,驾鹤而去了。”
赵玉衡:“他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头,这等大能竟羽化登仙。”
甄兰:“家师不愿提及名讳,无论道号,尝言四御为故人,九曜是晚辈,十二元辰等更乃下宾了,要猜这个还真叫人劳神。”
赵玉衡:“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我的师父了。”
甄兰:“一向听闻统领武功自成一脉,竟有师承?”
赵玉衡:“师父亦不愿旁人得知此事,不过既然在老师面前,就不必有所隐瞒。”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赵玉衡有些恍惚,追忆道:“‘少年有缘,天赋异禀,得我道心,明我教义,可教之者,择而为徒。’那日也是在竹林之下,我听到了此生中最动听的一句话,从此山高水长,再难相忘。师父号璇玑,赐我名玉衡,日日在竹林水边授我天道,给我以活下去的理由。师父大恩尽我此生难报万一,但她却不让我叫一声师父,至多以老师相称。她从未把我当成弟子,玉衡亦不敢奢求,可最后她还是走了,从此杳无音信不留半点踪迹。我不知道她的名讳,她的门派,她的一切,但我一直在找她,盼望着此生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你说,如果站到了最高处,她就能看见我了吧?”
甄兰:“天意难测,纵然甄兰读命无数,亦不知统领这是何等机缘造化。世上总有难解之数,譬如甄兰之复明,或许只有等到结局,才能彻底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