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婀娜郡主》菊静莲愁

29、第二十九章 大漠孤烟

　　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一个双眼被烈日灼烧得通红的旅人牵着一匹黑骏马，踽踽独行在苍茫的大漠上。不，那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一直没有醒来，独行的旅人不得不停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喂她喝水，否则她会在不知不觉中脱水而亡。他们一路向西，再向前走就到了西域的库木什了。
　　一连三天，除了天上的烈日就只有地上的黄沙了，偶尔风过沙地里露出森森白骨。但是今天他遇到了一个活人，竹杖芒鞋，斗笠袈裟，踏沙无痕。
　　那和尚向他一路行来，口里念着梵文佛经。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和尚把竹杖一横，拦住了旅人的去路。旅人全神警备，一手护住马上的人，一手按住马鞍上挂着的马刀。
　　“施主，请你放下这位姑娘。”竹杖移动，清越的声音传来。我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了两个对峙的人。脑中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记得眼前的人，更可怕的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毫无着落的自己，毫无背景的自己，看着满目黄沙，我无由来地恐惧不安，尖叫起来“我是谁？我在哪里？”
　　两个人被我吓到了，连忙上前扶住我。一个拽着左手，一个拽着右手。那个穿着袈裟的人掀掉了他的斗笠，一个圆脑袋映入我的眼帘。他神情急切地说道：“姐，我是木鱼啊！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你姐姐？那我是谁？”我拉着木鱼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草。“你是……”他话没说完，黑衣人的马刀已经向他打去。我惊呼一声，身下的黑骏马受了惊吓，带着我狂奔在沙漠里。
　　那两个人连忙追赶着马匹。我的身子在马上左摇右晃，终于一个趔趄跌下马来。黑骏马四蹄腾空，像要对我一阵狂踩。忽然一声口哨起，马儿应声长嘶，挪开了蹄子，小跑着离开了。我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看到了一只马队浩浩荡荡地行将过来。走近来看，那些人都穿着白纱衣，脸上蒙着白布。还没等我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几人，我已经被马鞭卷起，掉落在一个白衣人的马背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沙漠里追你？”白衣蒙面人侧脸问道。我木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啊？你失忆了？”他说道。我用手指着那个圆脑袋的人说：“他说我是他姐姐。也许他知道我是谁。”白衣人上下打量着那个身披袈裟满眼忧虑的人，正要发问。一个部将打马过来，俯首保全低声说：“萨利赫，这个人我认识，请允许我把她带回库木什。”
　　“阿明，你认识她？她是你在中原认识的朋友？”萨利赫问道。阿明看了我一眼说道：“朋友倒谈不上，只是见过她几面，我认识她的父亲。”
　　萨利赫指着那个和尚问阿明“那你认识这个邬波驮耶吗？”阿明摇摇头，说道：“我那朋友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我听说邬波驮耶都是出离世俗的，怎么会有姐姐呢？”（邬波驮耶就是梵文中和尚的意思，萨利赫是阿拉伯语中正直的意思，阿明是忠诚的意思。）
　　萨利赫点点头，他掀开面纱再次吹响口哨。马队掉头向西行去，那匹黑骏马也跟了上来。旅人和那个和尚想要追赶，却被一群骑手围住。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了库木什。
　　那个叫阿明的大叔，摘下了他的面纱。我看了他半天一点也不记得他是谁，阿明笑了，说了一句：“你跟你娘长得很像。”
　　“你认识我娘？那我是谁？大叔，你快告诉我！”我拉着他的袖子问道。他抚过我的额头，说道：“你喝了忘川水，把什么都忘了。想起来又有什么用，你一个人根本回不去。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不一会儿，阿明大叔把热腾腾的一碗浮元子端到我手上。我早已是饥肠辘辘了，顾不得客气一口吞一个。“好吃！真好吃！”我吃得很开心。
　　阿明大叔爱怜的看着我，“丫头啊！慢点吃，小心烫！你娘也爱吃浮元子，不过她总是把浮元子叫做汤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戚“我就叫你汤圆吧！”
　　我点点头，有名字总比没名字好，汤圆就汤圆吧！香软糯滑，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蛮不错的。阿明大叔一碗汤圆就让我跟着他走了。阿明大叔说他也有一个女儿，但是已经远嫁中原了。他孤老头子一个希望我能代替他的女儿陪着他。我一口答应了。有汤圆吃嘛，何乐而不为？
　　翡翠芸豆汤圆、紫米黑芝麻汤圆、胡萝卜莲蓉汤圆、南瓜芋泥汤圆、紫甘蓝枣泥汤圆、橙羹小汤圆……阿明大叔会做很多种汤圆，因为他就是在库木什的一个小镇开店卖汤圆的。我就成了端茶递水、托着盘子送汤圆的“汤圆女”。
　　刚开始我笨手笨脚地，连汤碗都拿不稳，一连摔了几个碗。一开始我端汤圆到客人面前，总会将汤汁溅到人家的手上衣服上，我只能望着他们傻笑，阿明大叔就从后堂赶过来，像那些人行礼，然后叽里呱啦说一堆话。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按色俩目，二来亦库目”。后来端汤碗的技术日臻娴熟了，偶尔出点小毛病，我也学者阿明大叔的模样，说一句“按色俩目，二来亦库目”，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真主的祝福在您的身上。
　　与这里的常客混熟了，大家也都“汤圆、汤圆”的叫我了。很快地我可以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混的风生水起。阿明大叔说我很像冬日里的太阳，走到哪里那里就明亮。那日把我从马蹄下救出的萨利赫，偶尔也来阿明大叔的小店吃一碗汤圆，然后这一天阿明都不会再做生意了，而是和萨利赫去塞外。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但是萨利赫一来，我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他会给大叔钱买橙子，做橙羹小汤圆。每次阿明大叔会多煮一碗给我，一筐橙子在这里比黄金还贵，所以难得吃上一碗由三个橙子做的小汤圆，而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橙羹小汤圆，没由来的喜欢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一天萨利赫来到了阿明大叔的小店，我热情的招待了他。
　　“汤圆真是开心呐，每天都这么有活力啊！”萨利赫一进门就对我说。
　　“那是当然啦！阿明大叔的汤圆美味绝伦，我看到美食就会很开心的。怎么，萨利赫今天还是点橙羹小汤圆么？”我兴高采烈地说。
　　萨利赫摆弄着我的长辫子，笑着说道：“见到我很高兴吧？因为你终于有橙羹小汤圆吃了。”我嘿嘿傻笑“对啊，沾你的光嘛！”
　　“原来我在你心中还没有一碗汤圆重要啊！当初我发什么疯要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蹄子带从沙漠带回来啊！”萨利赫懊丧说。
　　“那你要我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呢？我亲手给你煮一碗汤圆吧，但是我的手艺不好，你愿意尝尝吗？”我试探地说道。萨利赫一听精神大振，眼睛发亮，忙点头。我的笑脸一下子僵在那里，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会厨房做了。
　　在手忙脚乱的碎了一个碗一个调羹，打翻了糖罐之后，我终于把汤圆做好了，但是滚烫的汤水把我的食指烫到了，我咬牙忍住，直到把汤圆端到萨利赫手上。
　　我的手指绞着围裙，耐着性子看萨利赫慢慢地把一个汤圆吃了下去。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几样，最后还是生生地把它吞了下去。我知道我的汤圆很失败。
　　“萨利赫，别吃了。我叫阿明大叔再做一碗吧。”我说着欲拿过汤碗。他忽然拽住了我的手，“汤圆，你的手烫到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没事儿，就起了一个泡，待会儿抹点药就好了。”我摆摆手说道，转身逃回了厨房。“汤圆啊，汤圆，亏得你还叫汤圆，天天看阿明叔煮汤圆，你怎么就不会呢？”我一边往手上抹药，一边自言自语。
　　阿明叔和萨利赫又到塞外去了。我一个人在小店里挺无聊的，这时候锵锵锣响，我好奇的往外看。原来是一个中原来的说书老人在胡杨树下讲故事。我也跟着一群人赶过去听故事了。
　　“……话说那婀娜郡主化装出逃，在货船上遇到了生命垂危的琉璃皇子水橙潇……婀娜郡主就问你是想叫榴莲还是橙子呢？水橙潇犹豫再三说道那就小橙子好了……”说书老人的故事像是很有趣的样子，只是他总是眼睛望着天空，根本不看听众，当我听到那个人被唤作“小橙子”，忍不住笑了。
　　老人停了下来，对我吹胡子瞪眼睛的，“你这小姑娘，老夫还没讲到高潮呢，你傻笑什么？你认识小橙子？”
　　我摇摇头，笑道“但是我喜欢吃橙子。”老人很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又接着看着天空继续讲他的故事。
　　“……自那次的典当大会后，中原各地就再也没有婀娜郡主的消息了。三个月后琉璃国与乌兰国正式开战，双方各有得失，但是疆域都扩大了。一年以后青鸾国与紫玉国联姻，合并为青紫国，不久白鹿国老国王土墨城驾崩，临终前传位给李君梦龙，只可惜婀娜郡主失踪后，他也不见了……”
　　这位名叫夏宜凉的老人讲的故事很长很长，他从正午一直讲到了月出时分。他讲的故事很精彩，有时候我感觉我就是那故事里的主人公，在中原五国游离，经历着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无奈的、幸福的时刻。
　　“夏爹爹，后来婀娜郡主真的不再回去了吗？”在老人收拾锣鼓折扇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他转过身深深的看着我，“天知道。”
　　漫天的红霞映在老人沧桑的脸上，无语对残阳。

　　晚上我在厨房里洗着碗，想着老人讲的故事嗟叹不已。今天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阿明大叔也没有回来。我翻身起床，穿上马靴，骑上后院的黑骏马，到附近的草地上跑一圈再回来睡吧。
　　茫茫夜色泛着薄雾，今天是十五满月，漫天的繁星让我兴奋不已，仿佛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星星。我跳下马来，仰躺在泛着青草香的地上，这种幕天席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黑骏马不安的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我伸手抚了抚它的脖子，说道：“你再转，我就晕了，马儿啊！你怎么就不懂得欣赏良辰美景呢？”
　　“头儿，我发现乌兰的探子了！”一个火把从东山边亮了起来，还没等我看清楚，一连串的火把相继亮了起来，一大队人马打着唿哨，飞奔而来。我这才惊觉，那人口中的“乌兰探子”就是我！
　　不一会，还没起身的我已经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他们叽里呱啦的说着土语，我完全听不懂，只是傻傻的重复着：“按色俩目，二来亦库目”
　　众人满目凶光的瞪着我，一声呀呼，一人的大刀已经向我砍来，我一个驴打滚，躲过了一刀。接连的三四刀，我根本无法招架，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忽然南面绿光一闪，是草原上的信号弹。合围我的众人，立刻转向看去，后面的人还不忘在我身上补一刀，扎在了我的腿上，鲜血横流。我疼得满地打滚。
　　“你是什么人？”那个士兵中有人问道。我刚要回答，才发觉他们问的是站在我背后的那个人。我感觉到背后的人煞气冲天，几枚飞镖钉在我脚下，我紧紧地咬着牙，眯着眼睛歪头装死，我靠着眼睛缝里透出的光亮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大如车轮的月亮前面，一身戎装，乌发披散着，在风沙中飘扬。天人的颜上挂着一丝嘲笑，他手中拿着乌龙铁鞭，高贵如君王，睥睨着眼前的一干人，双瞳盛满鄙视：“你们库木什的兵卒太弱了，我乌兰人人可以以一当百，把你们的萨利赫交出来！”
　　一场恶战就在我眼前展开，那个人铁鞭一挥，扫到一片人，铁鞭甩得水泄不通，仿佛密织的网一般，库什木的人见到近身搏击根本不可能，开始用箭射他。流矢飞来，我不敢看下去了。一阵刷刷声响，我的身边散落的都是残破断裂的箭矢。
　　他挥舞着长鞭，纵声长笑，恣意挥洒着邪恶的野心。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紫服增添更添几分不羁，而极强的武术功力令他动作虎虎生风，好一个威势惊人的霸者。漫天飞沙，北斗星辰，二十八星宿，天干地支，似乎全在他衣袂翩跹间灵动。行云流水的武功招式，幻出他掌势翻飞，身随影动，眉目间三分淡定，七分自若，英气中带出令人窒息的魅惑。
　　最后，那几十人的队伍被他杀得一个不留。浓重的血腥味让我忍不住想吐，哇哇干呕，紫衣人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存在了。他不疾不徐地走近我，丝毫没有看我一眼的意思。“你是谁？”他问。
　　那紫衣人美则美矣，混身上下却流转着一种很奇特的邪气和血腥，更何况他在我面前杀了那么多人，令我无法不打着颤。
　　“我不知道我是谁，阿明叔叫我汤圆。”我赶紧回答道。
　　“阿明？”他的眼睛忽然亮得吓人“你是说紫玉的叛相林冶明？”
　　我不知道阿明叔是不是紫玉的什么叛相，只是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中原人。我木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可是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满是惊异惶惑不安。他忽然把我揉进怀里，我惊慌失措地紧拉着他的衣袍，怎么都挣不脱。
　　我惊恐之余，只知道哭嚎，直到哭晕过去。他怔住了，纤长的手指滑过我的泪痕，柔声说道：“你莫要哭了，是我弄疼你了。”我勉力睁开眼睛，却见眼前一个少年，血溅满身，双目炯炯，充满嗜血的残忍，然而那双本应残暴绝情的瞳仁里却有了一丝柔情，一丝恐惧，他轻声呼唤着“贝贝”，颤抖不已。
　　“你是谁？我又是谁？”我的脑袋发胀，空白还是空白。我的手触到腿上结痂处，生生的疼痛只能告诉我，我还活着。
　　闭眼之前，我看到了最美最圆的月亮，美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当我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我已是置身于漫漫黄沙中了。我又要再一次穿越沙漠吗？焦渴感让我茫然四顾，是谁？非要带我来沙漠，又是谁？把我带离沙漠。
　　“你终于醒了？”头顶上冒出一张俊颜妩媚迷蒙的笑着。
　　“是你，你是昨天那个杀人魔。”我惊慌的向后退缩，却不想我坐在骆驼上，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他浅笑道：“我要不杀他们，贝贝你就活不了了，这个无情的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
　　“我不叫贝贝，我叫汤圆。是阿明叔起的名字。”我摇摇头说道。他大手拂过我的头发，笑着说：“汤圆？你叫汤圆那我叫什么好呢？”
　　“咦，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吗？”他看着我摇摇头“一切从头开始吧。”
　　看来他和我是天涯沦落人啊，我低头思忖了一下“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其实你长得太漂亮了，我想叫你明珠，却又觉得明月更适合你，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的月亮是我见过最美的月亮了。”我自说自话的，站在骆驼下的人竟如痴儿一般看着我。我试探着摇摇他的手，他反手牵住我。
　　“你记得明珠！”他惊喜万分。
　　“明珠，哦，我在萨利赫的头巾上看到的，一颗很漂亮的珍珠。他以前开玩笑要送给我的，可是阿明叔拦住了，我也没敢接。”想来似乎有点遗憾。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闷不做声地牵着骆驼走在漫漫黄沙中，忽然开口说：“你以后就叫我月吧。”
　　不知走了多少天，月终于带着我走出了苍茫大漠。我发誓，我再也不去沙漠了，宁愿溺死也不愿渴死。他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尽管他总是忘记我叫汤圆不叫贝贝。但是我还是很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即使他笑着的时候，眼里依然飘满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