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9、乔亚

　　1

　　[守！墓！人！]

　　我害怕得不得了。

　　戴维突然意识到了无意之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见他忽然用左手紧紧揽着我的后背，右手死死箍住我的后脑，身材矮小瘦弱的我根本挣脱不得。

　　我的意识“嗡”地一下乱得昏天黑地，灯光下的房间变得扭曲异常，红红绿绿的光晕在我眼前闪烁着。

　　“对不起，乔亚，你听我说……”

　　我想起了12岁的雪夜第一次爬出坟墓，那个身材矮小的守墓人举起锋利的铲子削掉了我的半个脑袋……原来那个人是戴维，那个被子弹打中的守墓人竟然是戴维……

　　“天呐！”

　　我发疯似的挣扎着，在反复挣脱无果之后，我一口咬在了他的左肩上，冷冰冰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流淌至我的下颌，滴落在米黄色的麂皮衬衫的衣领上。我狠狠地咬住他不放，直至所有的牙齿嵌进他的皮肉里。我能听见他在咬牙，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由于痛感在蜷缩，但他始终不发一语，禁锢我的力量也没有丝毫放松。

　　怎么会是他呢，为何偏偏是他呢。难不成，他是为了将我埋回坟墓里才把我骗回到这里来的吗。神灵啊，我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些许救赎，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许依靠，真的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乔亚，你听我解释……”

　　我将牙齿从他的皮肉中抽离，暗红又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我的脸上。他抽搐了一下，大喘了几口粗气，整张脸都是刷白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皮开肉绽的左肩，仍然紧紧抱住我，下巴死死抵在我的头顶上。

　　“你听我说，我们安格斯一族皆是守墓人，从很早以前就被温德华一族雇佣，而我则是负责看守……该死，该怎么说……”

　　他烦躁地握紧了拳头，手指缝隙里夹着属于我的断掉的新鲜发丝。

　　“乔亚，你们温德华一族有个诅咒——‘第一个会早夭，第二个是恶魔，第三个是愚者，第四个胎死腹中’。

　　这句话的含义是，在一对温德华夫妇的后代中，第一个降世的孩子会很早去世，正如你的姐姐莉娜，她在12岁的时候便去世了……”

　　我忽然回忆起来，怪不得那时莉娜会用脐带紧紧勒住我的脖子。她将我踩在脚下，原来是为了先我一步降临人世，虽然逃不掉寿命短暂的命运，却也要把这种不断重复死亡的厄运体质强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成为被诅咒的“第二个”。

　　该死的莉娜！太便宜她了，这样“自然”夭亡简直太便宜她了！

　　我的眼泪滴落在戴维的伤口上，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颤抖了一下。

　　“而第二个孩子便是你，乔亚。按照规矩，恶魔降世必须在出生之时就将其杀死，再由安格斯家族的守墓人守护终生，直到这种‘爬出坟墓’的能力到达极限。我们会将你葬入坟墓，让你永远在窒息死亡与复活之间循环，这样才能使你的能力尽快消磨，你才能获得再次轮回的机会。”

　　“所以呢，所以才会在我爬出坟墓之时冷静地砍掉我的后脑么，把我当做一个怪物，毫不留情地挥下那把铲子……连让我看清这世界的半点时间都不给我么？”

　　“乔亚，我告诉你实情是因为不想要你恨我，所以也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怒吼道：

　　“若是所有人都想要你去死，一遍遍地杀死你，再寻求你的谅解图个心安理得，你会如他们所愿吗？”

　　我狠狠地推开他，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止不住地流泪，抽泣哽咽着，失望地怒视着这个我曾经万分信赖的人。

　　“如你所愿好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我倒退至窗边，神情恍惚地嚎叫着，声音尖利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你把我的尸体埋回去吧，我答应你绝不会爬出坟墓！”

　　我悲痛欲绝，沙哑的嗓子嚷几度不能发声。我一味沦陷在惨痛与漆黑一片的记忆里，缺氧、窒息、快要疯掉。

　　是啊，死亡的痛已然这般多次又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还会怕多来几次吗。
　　“乔亚，你听我说……”

　　我神情恍惚地望着天花板，眼睛或许有些翻白。耳朵里好似进了水一般，我听不太清他对我说的话。

　　我再次回想起12岁的那个雪夜，那把铲子削进我后脑的一刹那，我撞击在棺材的内壁上，一个反弹便仰倒在坟墓里。我的眼睛里残存着些许幻像，是啊，没错，那个守墓人的确是戴维。

　　他仍在向我解释着什么，两片棱角分明的嘴唇殷切的向我倾诉着。可我的理智已经燃尽，这些天他对我的关怀、保护被一阵昏天黑地的厌恶感给湮没。我瞧着他的脸，英俊黝黑，在我仅存的意识中却显得万般狰狞。

　　原来我，竟永远都活在那个被削掉后脑的雪夜里。

　　终于，在戴维试图迈开脚步的刹那，我仰身从二楼的窗台坠落下去。我知道下面有许多尖利的篱笆和带刺花藤，或许我的躯干会被竹竿穿透，脑浆会和脑壳分离；我的脖子或许会摔断，亦或者在坠落时被那些竹竿划破开膛……谁知道呢。

　　深秋的冷雨与阴风将我包裹住，戴维的喊叫声响彻整个花园，蔓延至整个德伦纳姆路，穿透那橡树林。

　　我坠落在地，两眼顿时一黑，冷冷的液体逐渐包裹至我的全身，渐渐的，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2

　　“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乔亚！”

　　我听见有人在我的耳边咳嗽，咳出血来的那种。冰凉的深秋夜雨打湿我的全身，后背的衣衫被一种更加冰凉的液体给浸透，直令我因寒冷而痉挛。这时，我背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时候我不得不把你杀掉……若是你从坟墓中爬了出来，我会被安格斯一族折磨致死的……”

　　是谁，谁在说话？

　　我从一片晕眩中逐渐清醒了些许意识，这才发现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我竟平躺在戴维的身上。但是我动弹不得，虽然他当了我的垫背，但刺穿他胸膛的那根竹棍同样也刺伤了我的右肩。

　　我的后背瑟瑟发冷，他的血液冰冷异常，我仿佛躺在一片雪地上，从伤口中溢出的血液逐渐被他的血冷冻成冰霜。

　　戴维抓住了我的手。

　　“乔亚，我没有理由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冒险。希望你理解我，若是换做你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的挥下那把铲子的……”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争气嚎啕大哭的样子直令我想杀掉自己。但我抑制不住，我的精神已被折磨得衰弱异常，眼下除了哭，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真没想到他会同我一起跳下来，更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跃到我的身后当我的垫背。他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若是要将我埋回坟墓，放任我摔死不是更好，为何要这样急切地冲出来保护我，又为何要这样紧紧地从身后抱住我？

　　“你杀了我好了……为什么还要……”

　　我嘶吼的声音沙哑低沉，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好似喉咙里有万千种声音一齐发声。与此同时，我体内的血液忽然沸腾起来，灼热无比。

　　戴维竟然吻在了我的嘴唇上，我在不经意间被他擒住了脑袋。他弓起后背，右胳膊拄着地面，刺穿身体的一截竹竿被他强劲的肌肉带离了地面。

　　我害怕极了，惊跳着从他的身上滚落下去，几乎是用爬的挪到墙边。圆月并不明亮的朦胧雨夜，我得以望见他那充满力量的身影，强劲、修长、充满野性……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戴维。我靠着冷灰色的墙壁喘着粗气，冷雨冲刷在我的脸上，令我全身发烫。

　　3

　　“那时的我必须杀掉你，乔亚！”

　　戴维咬了咬嘴唇，浓密眉毛拧成一个结。

　　“你可知我放掉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红着眼睛注视着他，不发一语。稀里哗啦的大雨将我们两人淋成落汤鸡，冷风煽动着湿漉漉的衣角发出“呼嚓呼嚓”的声音，不然这个庭院里除了风雨声也未免太过寂静了。

　　“若是我放跑了你，我会被安格斯一族的刽子手每天剁掉躯干的一部分，一个月为期，直至将我的四肢完全削掉。他会将我剩余的躯干包扎起来，痊愈之后再悬挂至烈日之下曝晒至奄奄一息，最后……”

　　他呼了口气，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湿透头发在两鬓旁边滴落着雨滴。

　　“我会被从腰锯断。你要知道，被斩断了腰可是不会立刻死去的。”

　　他抬起眼皮望着我，似乎在期待我做出某种回应，而我却像被拔了舌头一般的沉默着。两秒，三秒过去，我靠着冷冷的墙，感觉整个人都要松垮掉。

　　我到底该不该恨他，恨他将我杀死埋回坟墓，恨他没有一开始告知我他便是我的守墓人，恨他救我或许是为了再次将我葬回坟墓……我本来理直气壮，可在我听完他的低语之后，心中却愈发泛起了嘀咕。

　　如果我恨他是正确的，那么他又该去恨谁呢。若是我这个恶魔没有降生在这个世间，他这个守墓人也不必如此殚精竭虑，我也不会被他杀掉，如今这个时间点也无法抵达，我自然不必恨他。

　　原来错的竟然是我，我不该降生到这个世间来。

　　我垂着眼注视着坑坑洼洼的泥地，枯死的叶片浮在水面上，搁浅在沙石上。

　　戴维向我跪着迈出了一小步，踉跄的脚步让我瞧出来他的脚踝在坠落地面的时候被扭到了。他微卷的中短发已经尽数贴在头顶上，雨水在那张黝黑立体的脸颊上流淌着，一双眼睛格外耀目。我颓然地靠着墙壁提不起精神，发涩的双眼肿胀着，朦胧的视线中他距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我的额头触觉到了他的鼻尖。

　　“其实在那个雪夜里，中了一枪的我并没有失去力气。”

　　他捧着我的脸颊，嘴唇微微颤动。

　　“或许是出于惺惺相惜，亦或者是守护坟墓多年的我由于寂寞而神经癫狂，我那时突发奇想——或许我能以此为借口放你一条生路。”

　　是啊，既然戴维还活着，自然是那晚的子弹没有伤到要害。仔细想想，那晚我并不记得有听见守墓人发出的挣扎声，或许他真的只是佯装中弹。

　　“可我没想到坟墓掘开之时那人却举枪打中了你的头颅，我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一个敢挖掘温德华家族的墓园的人，自然不会单纯的将你解救，一定是有着更可怕的目的！我如梦初醒，可当我试图夺回你时，却吃了一颗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子弹。”

　　我在一阵轰隆的雷声中倒吸了一口气，戴维抓起了我的手朝着他的胸膛抚去，果真在右胸膛的一排肋骨之下摸到两个凸起的伤疤。

　　“在一处……两个子弹……”

　　惊讶和寒冷令我有些语无伦次。

　　“一个是柯蓝医生打的，另一个是他妻子——莉莉.柯蓝打的。他们不敢杀安格斯一族的人，所以避开了我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