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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乔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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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戴维的住宅位于德伦纳姆路的最北边,宅子的花园之外是一段水泥砌成的斜坡,走下一个六十几级的台阶可以抵达一个浅溪,浅溪连接着一片望不到边的橡树林。
戴维似乎很喜欢去橡树林中探险,一连三天他都是黄昏时分才淌过溪水回到家中的花园。他会先在院子里拿水冲洗过脏兮兮的双脚,再迈着强有力的步伐,把木地板踩出“噔噔噔”的声响,最后一股脑儿的往厨房里扎。
我每天闲在家里,每至黄昏之时便透过二楼的窗子望着橡树林地,直至他归来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我时刻盼着着他能回家。他不在的时候,偌大的洋房中只剩我自己,万籁俱静的空旷环境令我害怕。
我不敢走出家门,只怕会遇见29号的柯蓝医生,怕他将我捉起来割肉取血。
昨日午时,戴维离开之前忘了关闭收音机,某个邻居便以为家中有人一个劲儿地按着门铃。我害怕极了,匆忙躲进厕所的浴缸中,拉上防水帘,战战兢兢的就熬到了戴维回来。戴维推门而入之时,我似一头受惊的羊羔一般扎进他的怀里,他的衬衫纽扣被我扯到脱线。
戴维待我格外地好,有时会令我惊讶。他是个性格火爆却内心柔软的家伙,坚毅的目光让人有种想要依赖的欲望。对于我这个一直活在被人杀死或割肉取血的惨痛记忆里的可怜人,望着他那如皓月一般的眼眸,总是不自觉地将心神投入进去。
我很庆幸能遇见戴维,这一定是神灵对我的些许补偿。
自从我被葬入坟墓之后,接触到的人除了削掉我脑袋的守墓人,便只有那个狠毒的柯蓝医生。随着戴维的出现,曾经孤寂一色的世界才终于有了些许色彩,这个13岁左右的大男孩给予我的温暖让我遗忘了命运对我的所有刁难。如果可以,我想要永远沉睡在他的身边,或者干脆永久性地死在他的怀里。
“我回来了!”
楼下传来他的声音,我欣喜若狂,心想着他果然在担心我的处境,回来得越发早了些。
他一如既往湿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脱掉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我总是站在楼梯口上不敢下来,虽然一楼的各个角落拉着纱帘,我仍怕自己的影子透过那薄薄的帘子曝露到哪个人的眼睛里。躲藏在他家中的这几天,我几乎没有从二楼走下来过。
“今天有人来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好。”
他二话不说地上了楼,任凭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看见我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揽住了我的肩膀,用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将温暖的鼻息敷在我的头发上。许久,他开口对我说上一句:
“别怕,有我,不会有事的!”
我靠着他的胸膛不发一语。听他的口气,总感觉他该是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甚至是我不知道的一些事。在我留宿在他家中的这些天里,他从未开口过问我的身世,只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我的名字。
乔亚.温德华,这是我自出生之时便被写入脑海里的代称。
“乔亚!”
“恩?”
“我帮你剪头发好不好,这个样子,太像个女孩子了!”
我愣了两三秒,茫然地点了点头。说实话,虽然我生下来便懂得许多,但并不清楚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在哪儿。戴维说我像个女孩子,难道剪了这一头长发便能更像男孩子了吗?我不知道。
他推搡着我进了玩具屋,让我坐在圆凳上,将一面弧形的粉红色布帘围在我身上,又在我的脖颈后面将两根红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我侧脸望着窗外,黄昏的云层泛着幽黑的光晕,视线朝下挪去,越过花园、石阶和浅溪,一个浅金发的男孩赫然钻入我的视线——眉清目秀,白白瘦瘦,模样有些阴郁,是个同戴维看起来完全相反的家伙。
“戴维……”我小声惊叫着。腿脚却比舌头更灵巧,我早已从圆凳上离开,做贼似的蹲了下去。我转过头,轻声质问他道:“你为什么要把窗帘打开了?”
“光线太暗了,怎么了吗?”
戴维察觉我的异样,便挪到了窗边,一只胳膊拄着阳台,轻蔑地笑了笑。
“哦,是柯蓝家的那小子!”
柯蓝?莫非是……
“别担心,他只会把你当做达伦,不会认为你是活过来的某种……”
戴维的话戛然而止,背对着我的身影保持原样。我不知他是否是在回避我质疑他的目光,亦或者只是在注视着斜坡下面姓氏为柯蓝的浅金发的俊俏男孩。我望着戴维,他的后背微微弓起,夕阳镀在他棕色的头发上,他的脊背在背光之下显得格外苍劲有力。
活过来的某种……他到底想说什么,“活过来的某种生物”还是“活过来的某种怪物”?我不清楚,但至少可以肯定,戴维一定或多或少知道关于我的一些事,一些无法解释的事。
2
入夜之后这里总会聚集许多乌鸦,聚栖在花园的篱笆、铁栏杆还要别墅的屋瓦上。我问戴维为何只有这栋住宅会吸引这么多乌鸦,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喝着牛奶咖啡。
“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吃些食物!”
我背对着他玩着娃娃屋,猜不透他的表情。
“好像你……知道我不必摄取这些东西的样子。”
我希望他能回应我的话题,但他始终不发一语。于是我转身凝视他,他却把头别到一旁,注视着墙壁上摇摇晃晃的钟摆。
“今天来的那个男孩……”
听我提到了柯蓝,他顿时斜过眼睛俯视着我,黝黑俊俏的脸还是第一次如此严肃。我低下头去,手中摆弄着娃娃屋的剩余零件,那扇窗子,无论我怎样都无法将其塞进那个四四方方的卡槽里,这一幕的笨拙与慌张被那双浅色的眼睛尽收眼底。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问道。
不是我胡乱揣测,毕竟那个男孩注视着二楼的眼神是那样阴狠,而戴维那种目中无人又充满蔑视的态度也十分可疑。所以我想,若不是曾经结下了梁子,那便是在我来到这里的这段日子,戴维对他做了什么令他生恨的事情。
“戴维,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用坚毅的目光望向他,希望这次他能给我一个答复。
“那个小子啊!”
他的神情由严肃转为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问题。我光脚踩着柔软的地毯挪到他的面前,他忽然一把抱住我,让我的额头死死贴着他的肩头。许久,他才平静异常地说道:
“我让他成为了一个贼!”
“什么?”
我抬起头,又被他将头压回他的怀里。这时我的视线定格在一个闪亮亮的盒子上,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该是在我来到这个住宅之后才出现的。
“他会永远抬不起头,当然,他知道一切是拜我所赐!”
我推开他道:
“你该不会,诬陷了他什么……”
我盯着那个珠宝盒子,他反而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可以这么说吧!”
“为什么?”
他走到娃娃屋旁边,拿两个指头轻轻拈起那个小窗子,轻而易举便固定在了卡槽内。
“你讨厌他吗?”
“算不上讨厌。”
“那么到底为什么……”
他忽然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我的额头上,让我有些失衡。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个大人。”
大人……是啊,生前加上死后的年份我大概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吧,可我的身体,为何还是这般幼小稚气呢。我忽然反应过来,惊呼道:
“戴维,你为什么知道我是……”
他的嘴角蠕动了下,不像是撇嘴也不像是在笑。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包括坟墓中的那几年,包括你被人抓住取血。”
他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眸子里的杀意呼之欲出。
“但我绝对没想到囚禁你的那个人会是文比特.柯蓝!”
他打断我的话,眉头缩成一团。
“那个看起来无毒无害的那一家,原来竟然是……”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
我忽然上前一步,问道:
“他们一家人是吸血鬼吗?”
他侧着头,纹丝不动地看着我。
“不是吗……”
他先是愣了两三秒,脸色即刻阴沉起来。
“虽然不是,却跟吸血鬼没什么区别呢!那一家人!”
“到底是什么啊?”
他抓住了我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那锋利敏锐的目光如暗夜中的狼眸,凛凛闪着冷光。
3
我被他带到了他的房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屋子的色调以冷色为主,没有床,中央一个圆形的大地毯,四周的巴洛克式置物架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总感觉像是女巫的房间。
“你过来!”
他招呼我到一个柜子旁,取出一本陈旧、略带霉味的相簿。啊,不是相簿,是一个厚厚的简报、名录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黏贴在卡纸上的一块报纸,报纸上印刷着的是一栋被麻槿环绕起来的科德角式建筑。
“这是……我晕倒在那里的13号住宅?”
戴维果然点了点头。
“13号是温德华一族名下的一栋房屋,你母亲和姐姐曾经住过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道:
“后来你的姐姐死掉了,你的母亲又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也就是达伦。”
他翻到另外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穿着一条缀着蕾丝的碎花洋装。
“这是你的姐姐莉娜.温德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莉娜的时候,戴维的指尖在她的脸颊处停留了一会儿。他又翻到另一页,这一次是张彩色照片,是一个男孩,穿着绿色的格子衬衫。
“这是你的弟弟,住在5号住宅区的达伦.格林,如今是格林家的养子。你的母亲在生下达伦之后没几年就去世了,你的父亲将达伦托付给了格林一家之后便没了行踪。所以如今那栋13号住宅是空着的,荒废得如鬼屋一样。”
我来回翻着这两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惊讶于莉娜和达伦同我的相貌一模一样。
“为何我会和达伦也一模一样呢?”
若是我和莉娜的模样完全一致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是双生子,可达伦比我要晚小十年出生,居然与我的相貌丝毫不差,连脸颊两侧的几颗痣的位置也完全一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戴维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
“你们一族人全都长着同一张脸,无论男女!不管温德华一族的人找了怎样相貌的伴侣,只要他们的后代的体内有着温德华一族的血就必定会生成像你这般的容貌!”
我感到万般神奇。
“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是中了什么诅咒吗?”
“说不清。”
“那么我们到底是什么妖怪,冠上温德华姓氏的那些人也会像我一样不断爬出坟墓吗?若是我们都是一样的怪物……为何我生来就被他们杀掉呢,为何被杀掉的人一定是我呢?”
一连串疑问似乎令戴维无从回答,他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来小心拭去我眼角的一滴眼泪。我不知自己在伤心什么,或许是在憎恨什么。如今于我而言即使知道真相又能怎样,我生来便是悲剧,这份苦痛永久似惊雷一般笼罩着我,令我的神经发烫。
“你告诉我,戴维……为何只有我要活得如此辛苦……”
他将我一把笼入怀中,紧紧抱住。我呜咽着抽泣个不停,冷秋的阴雨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惊起了守在花园中的乌鸦。
“对不起,乔亚。”
“笨蛋!为何要说抱歉!”
我一脸埋进他的胸膛,抓着他的衣襟擦拭眼泪。他低头吻着我的头发,强劲有力的右手裹住我的整个后脑。许久,他或许并无意识地喃喃道:
“其实我,是你的守墓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