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10、乔亚

　　1

　　雨势越来越大，我的眼睛被淋得发痒。当我因寒冷而将喷嚏打在戴维的脖子上时，他没有说话，只是趁机将双手塞到了我的腋下。紧接着，我被他用托举婴儿的方法提起来。

　　“你要干什么？”

　　他的力气甚大，个子也高挑，在坟墓中断断续续生长的我在他面前就是个侏儒。但是话说回来，他之前骗我说他年龄是13岁，可细想看来，戴维在我生来就作为我的守墓人，年纪至少要比我大上10岁，可为何也是这样一副少年男孩的模样呢。

　　还未等我的胡思乱想终结，我就被他抗在肩头，以冲刺般的速度朝大门狂奔。然而他身上没有带钥匙，我们被锁在了门外。

　　“乔亚，你要相信我，如今的我绝没有要将你葬回坟墓的意思。”

　　他无奈地将我放在门边，只身回到暴雨中。我感觉手掌里针扎似的发凉，从戴维后背上染上的血在我掌心凝结成霜。

　　我望向戴维，他正以一种奇怪的蹲姿望向二楼，那个我们跌落下来的房间。只见他后背的肌肉都紧锁起来，好似在蓄势待发。忽然，他“嗖”地一下扑到了墙上，竟然伸手抓住二楼的一扇窗。我担心他会坠落下来，但仅在我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消失不见，就像施展了某种法术一样。

　　安格斯守墓一族，难道都是这种弹跳力异常惊人的怪物吗。

　　雷声响起，惊讶于戴维这一身绝技的我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大门早已打开。一个比我高大的身影朝我俯身下来，再次将双手塞入我的腋下。当我再次被他举起来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距离地面的距离要比之前远上许多。

　　2

　　我用毛巾擦干身子，被戴维用一张巨大的毯子裹成蚕蛹。他将我固定在房间的大地毯上，转而背对着我换衣服，自然干的头发恢复了些许的卷曲度，方才在暴雨中的坚毅与野性逐渐消失，身材似乎也缩水了一大截。

　　“我真的没想到囚禁你的人竟然是柯蓝医生。”

　　他换上一件灰衬衫，被我咬过的肩膀还赫然印着一个明显的血印。我猜，他不想再和我谈起当年的事，所以才抢先把话题丢到柯蓝医生的身上。

　　“还好捡到你的时候我没有就近去29号验尸房，若是被他知道了你还活着，怕是会先将我杀了灭口再把你掳回去放血吧！”

　　我哑着喉咙问道：

　　“你从何时得知那个文比特.柯蓝医生是囚禁我的犯人的？”

　　他侧身看我，不紧不慢地系上胸前的扣子。

　　“帮你洗澡的时候，提到29号楼，你突然惊跳着叫起来。那时我便觉得端倪，后来经过调查发现柯蓝一家果然是……”

　　他顿了顿，索性没了下文。

　　“是什么？”

　　戴维叹了口气，语调降了几度道：

　　“食魔人，顾名思义就是能把妖魔鬼怪给吃掉的一种人。”

　　我张着嘴，下巴简直要惊掉了。

　　“你说……吃？”

　　“昂。吸血鬼也好，恶灵也罢，只要是被他们吃掉（完全）便会彻底消减，再无复苏的可能。”

　　听他的话，感觉这种食魔人就像是我的克星一样，若是我被他们吃掉，想必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我感到奇怪，既然温德华一族要除掉我这个受了诅咒的“第二个”，那么将我献给这种食魔人吃掉不是更好，为何偏要排安格斯守墓一族来把守坟墓呢。
　　看见我在发呆，戴维继续说道：

　　“他们本是驱魔人，但是由于除魔的方式太过特殊，所以也称他们为食魔人。这一族人在温德华一族存在之前格外强大，但自从你祖父一代起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为什么，是两个家族曾有积怨吗？”

　　“因为，你的祖父是第二个。”

　　“什么？”

　　我有些失魂落魄。

　　“你不是说……第二个是恶魔，必须要杀掉的吗？”

　　“是啊，但是也有像你这种从坟墓逃出来的，你祖父便是一个特例。且他的兄长由于‘第一个’的诅咒早夭，愚蠢的三弟被他设计杀掉，四妹还未出世便胎死腹中。

　　所以，作为恶魔的你的祖父便担起了温德华一族的重任而存活了下来，也因此成为了食魔人的猎物。但他实在太过强大，食魔人一族反而被他杀掉大半。”

　　这便是戴维说过的“一到四”的诅咒，第一个早夭，第二个是恶魔，第三个愚蠢，第四个胎死腹中。我掰扯着戴维所说的话，我的祖父和我一样是第二个，是魔鬼，但是他杀死了三弟，四妹又胎死腹中……

　　我陡然心起一种歹念，我如今的处境和我祖父大致相同，长姐莉娜已经死亡，三弟达伦寄养在格林家，且我的生母已死，第四个再也无法降生……

　　那岂不是说，只要达伦死掉，我便成为了温德华这一代人中仅存的幸运儿。到时候，或许我能像我祖父一样免于被杀掉的命运，或许……

　　“乔亚！”

　　“是……”

　　实则在戴维叫我之前，我早已感觉身旁投来一阵凉意。

　　“在想什么？”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天气真的要转凉了呢，还好我在这个季节苏醒过来了，不然到了冬天身体一定会被冻僵的。”
　　戴维没有说话，犀利的目光离开了我，他转而望向米色窗帘上的一大片灰蓝色的刺绣花团。

　　“对了，你肩膀上的伤……”

　　“不要紧，你不用担心。”

　　戴维的态度突然有些冷漠，语气略带淡泊。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感觉我方才的恶意被他窥视。仔细想想，我这种想要杀死达伦的念头和莉娜当时想要杀死我成为“第一个”的念头并无两样。大家无非都是为了摆脱悲惨命运的可怜人。如果当时我比莉娜早一步拥有意识，或许会做出同她相同的事。

　　我想，悲惨的人不只是成为恶魔的“第二个”，实则“第三个”也要冒着被“第二个”杀死的危险度日。到底是怎么了，这个受诅咒的温德华一族。

　　我瞄了一眼板着脸沉默着的戴维，话题回到方才。

　　“所以……柯蓝医生本是想把我吃掉是吗？”

　　“不。”

　　他皱起眉头坐在我的身边，结实的手肘搭在膝盖上。

　　“食魔人一族受到了你祖父的憎恨，所以喉咙上被下了诅咒。如今，他们吞咽肉块和碎骨是很困难的，只能通过汲取血液或者吸取魂魄来达到精神上的愉悦。说来也讽刺，本来是驱魔一族，却沦落到和吸血鬼别无二致。”

　　我伸长脖子望着他，隐隐感到一丝恐惧。

　　“他们不吃我们会死掉吗？”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将自己划分到了食魔人的食物范围内。

　　“会，也不会。虽然他们可以通过人类的食物维持寿命，但部分人会逐渐丧失愉悦感，因此疯魔而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你们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嗑药一样，只要上了瘾便难以戒掉。所以柯蓝医生选择将你放血，每天汲取一点血液喝掉，而不是将你剁碎了吃掉。”

　　我瑟瑟地挺直了腰，上身像火苗一样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拉长。

　　“你不是说……他们没有办法吞咽肉块和碎骨吗？”

　　他邪恶地扬了扬嘴角，又很快收回，锐利的双眸变得呆板沉滞。

　　“抱歉，这种话题不适合拿来恶作剧。”

　　他的反应令我格外紧张，心脏砰砰乱跳。

　　“虽然肉块和碎骨无法吞咽，但煮烂的肉糜或者剁碎的肉酱还是可以下肚的。”

　　这个家伙，明明摆着一副不会拿这个话题恶作剧的表情，却还是用这种可怕的字眼来吓唬我。

　　“只是，直接吃肉的话会有些不值，若是你的恢复速度跟不上他们食用的速度而死掉的话，他们就要经过漫长的时间等待你复活，待你苏醒再割你的肉。想必文比特.柯蓝也在估算你肉身的恢复速度，可能也在考虑是取血还是制成肉酱吧……”

　　“啊——别在说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尖叫着拿毯子裹住自己的头，像个虫子一样蠕动着。东倒西歪中，我被他擒住按倒在他的大腿上，毯子被他拨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我的两只眼睛和鼻孔。

　　“我还会被他捉回去吧……”

　　他轻笑了下，眼睛眯成一道线。

　　“过些日子我就把你送到西夏岛，那里对你来说是你最安全的去处。”

　　他拢着我的肩膀，轻轻拍动，摇晃着身子哄我入睡。我并不想要睡去，也知道这家伙想避免与我说的太多，但我还是突发一种倦意，席卷全身，然后逐渐失去了意识。

　　3

　　云淡风轻的第二天，我被他三五个巴掌打醒。

　　“乔亚，起床了！”

　　我气鼓鼓地一个鲤鱼打挺，恶狠狠地盯着他。

　　“干嘛这么早叫我？”

　　“赶快起床，有好东西给你。”

　　尽管我万般不愿，却还是被他从被子里擒住抓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抓到另一个房间，让我面对着一个特大号的穿衣镜。

　　“把睡衣脱了！”

　　我交叉着手臂握住双肩，像审视一个糊涂的醉鬼一样瞪着他。

　　“你要干嘛……”

　　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一块很重的大布片蒙在了我的脑袋上。

　　“咿呀——”

　　我尖叫着扑腾起来，活像个落水的鸭子，一件红豆色的碎花洋装从我的头顶滑落在地。

　　“什么东西，你想干嘛……”

　　戴维拍打了下我的额头，他总是没个轻重，一掌险些将我的鼻血打出来。他悠哉地将圆凳挪到窗边，视线瞥向窗外的时候鼻子里挤出了“恩”的一声疑问，紧接着又呵呵笑了两声。

　　“下面有人吗？”

　　我歪着头问他。不过看戴维垂着的眼皮和轻蔑的神色，我大概猜的出来是谁。

　　“柯蓝家的那小子，不必管他。”

　　“你是不是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眉毛挑衅似的扬起，笑道：

　　“这次可不是我！是你那弟弟非要学我，他特地潜入了道格夫人的家折断了一把名贵的小提琴呢。”

　　“你们……又栽赃在了他的身上么，真过分呢！”

　　“去！穿你的衣服！”

　　我鼓起腮帮子捡起那件洋装，对着镜子摊在我的身上丈量了一下，尺寸倒是跟我很搭。

　　“这衣服是谁的？”

　　“莉娜儿时的，我刚从13号楼偷出来的。你先换上，穿上女装出门比较保险。”

　　我猛然回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出门？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先别问，等一下你就会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寻摸着那件衣服，钻进缀着蕾丝花边的大裙摆，被卡在某个地方又钻了出来。

　　“喂，这玩意要怎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