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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乔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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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置身于一片漆黑当中,潮湿,阴冷,臭烘烘。
我被困在这个杂物间里已有很久,三年,五年,甚至更多……其间我应该死过几次,有好几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身体的残损程度明显和我记忆之中的“前一天”有所偏差,所以我猜,在被困的这段时间里,我有好几次因失血过多而死。
失血,伤口凝固,愈合,再次失血……几乎每一天都是如此重复。
那个男人每天午夜时分都会过来,在厚重的棕榈门打开的一刹那,我总是能闻到浓浓的医用酒精的味道,所以我猜,这里应该是个医院,太平间或者解剖室之类的地方,谁知道呢。
他会用锋利的刀子割破我的皮肉,装进一个陶瓷的钵里,有时也会用那种量杯一样的东西来承接。我不知道他取我的血是用作何处,若他真是传说当中的吸血鬼,应该会把獠牙直接伸向我的身体里,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地割肉取血。
所以我猜,该是有人要通过他来汲取我的血液。如果那人是吸血的怪物,的确拿我作为养料再合适不过。
我到底是个什么怪东西,不需要进食,也从未产生过排泄物,甚至不断爬出坟墓的特殊“体质”使我成为了另一种怪物的永久食物……我是恶魔吗,是堕落的灵魂吗,是被神灵遗弃的罪孽深重的家伙吗……
我不明白,生来就被掐死在坟墓中的我,不断爬出坟墓又被不断杀死的我根本来不及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何却“活”得如此辛苦呢?
我想要把所有烦恼抛到九霄云外,但我不是圣人,生的痛苦一刀一刀划刻在我的皮肉上,灼热的血液从我干瘦的身子中不断被抽空。我无法做到不怨天尤人,我憎恶神灵、辱骂众生,所以神灵才彻底地将我抛弃了吗?
可我就是无法做到不怨恨,毕竟对我来说,“出生”的过程就要比任何婴儿艰难许多。
在我降临人间之前,同胞胎的姐姐在母亲的腹中便对我起了杀意。当医生剖开腹部的时候,我听到嘈杂的尖叫声,猛然睁开眼睛,我发现胞姐正紧握着脐带勒住了我的脖子,一双血红色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好不容易被医生从姐姐的杀手下解救,方才呱呱坠地,竟然又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那是我的第一次死亡。
对于我来说,生就意味着要即刻死去,死却又代表着生的开始。如此往复。
少年时代之前我一直宿在自己的坟墓里,一尊并不舒适的,狭窄、阴暗、密不透风的紫檀木棺椁,棺盖上雕刻着“乔亚的坟墓”几个字。
在我的身高长到90cm的时候,我第一次从坟墓中苏醒过来。但我没有力气爬出坟墓,于是便闷死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棺椁里。
12岁的时候我挪开了棺盖爬出了地面,同时亦发现了我的坟墓居然有个守墓人在时刻把守:
那是一个冰冷的雪夜,我将头颅从恶臭烘烘的坟墓探出地面,带着冰碴的雪花融化在我的额头上。忽然,一坨明晃晃的金属物体被月光影射得发亮,刺痛着我的眼睛。紧接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守墓人用一把反光的铲子削掉了我的后脑勺。我被杀得措手不及,因此再次坠入坟墓中被埋葬。
在那之后,每当我从坟墓中苏醒过来,只能隐忍着打消爬出坟墓的念头,从而窒息而死,陷入一个苏醒、死去的备受折磨的死循环。
2到3分钟的缺氧、无助,瞬间要疯掉的感觉,怕是再没有人能比我体会得更加深刻吧。
但是,14岁的1948年的某天夜里,事情似乎出现了某种转机。
依旧是个雪夜,我突然听见了一声干脆利落枪响,随即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在我头顶的土壤响起——他中了枪,倒在了我的坟墓上。我欣喜若狂,如果我没有猜错,是我那凶神恶煞的守墓人被杀了。
一锹一锹的铲子挖着泥土,还有十字镐在“吭哧吭哧”地捣烂我的棺木。逐渐的,从稀松的泥土缝隙中,我看见了刺眼无比的月光,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紧握双手对着不知名的神灵祷告,我认为我即将冲破束缚,天真的妄想着自己的自由终于来了。
我的头颅终于从泥土中显露了出来,然而还未等我看清那访客的脸,一块冷冰冰的金属早已抵在了我的额头上。“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打烂了我的头颅。
2
我推开一块低矮的窗户爬了出去,血迹在干草的地面上拖行了好一阵距离。隆冬的冰雨打湿了我的头发,像细碎的冰碴,其间还夹杂着几片软绵绵的雪花。
富丽堂皇的富人区街道空旷异常,房屋多成科德角式,每两栋宅邸之间皆隔着庭院、道路或者人造湖。我奔着一栋看起来荒废破败的庭院艰难地爬去,矮小的我居然从围墙底端的一个宠物通道钻了进去。
我一头扎进一堆枯死却直挺挺的麻槿中,回首望去,29号住宅的大门顶部挂着一块显眼的暗色调大招牌——柯蓝验尸屋。
柯蓝,大概就是那个男人的姓氏吧。原来那个男人是名法医。
那家伙如今还醉倒在仓库门口,今晚是他第一次醉醺醺的“作业”。当他满身酒气踉踉跄跄地打开房门的时候,我踢倒了一个废弃的小型置物架,本来没有抱着多大希望,不料那个男人果真一个踉跄栽倒在我的身边。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握紧双拳朝着他的后脑狠狠地砸了下去。
实则我的拳头并不够力,毕竟我连站起身来都很勉强。在我抚着倒地的铁架爬出仓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柯蓝医生沉闷的打鼾声。
许是我急于逃跑,或者是出于怜悯之心,亦或者是没有做过恶事的我对于杀人这种行为的恐惧……谁知道呢,总之我没有转身回去给他致命一击,只是找到了离得仓库最近的一个房间,竭尽全力拉动了栓头,顺着那个低矮的窗户爬了出去。
初来乍到的我果然还是不够精明,直到我再次被那个男人抓回验尸房,我才发现自己的那一丝或是柔善或是胆怯的东西是那样廉价无用。
那时,逃出29号验尸房的我没有即刻被他发现,因为我迎来了再一次的死亡。我沉睡在13号楼的麻槿中,直至第二年的晚秋才从一滩烂泥中苏醒。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倒在13号住宅的北侧墙壁,这个角度无法看见其左斜后方的29号验尸房。
万幸,我在死前为自己找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角落。
忽然,窸窣的脚步声踩在那些干草上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洞,我惊恐得冷汗直流。在我战战兢兢地四处搜寻声音的源头时,一个高个子、头发微卷的男孩子噌地一下从一片麻槿中钻到我的面前,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家伙的皮肤呈现漂亮的小麦色,手臂上几道浅浅的伤痕暴露出他顽劣的本质。他的眸色很浅,是狼眼一般的灰,犀利却瞧不出恶意。
“你真的和达伦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你就是传说说中的那个……”
他欲言又止,忽然伸出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掐住了我那脏兮兮、黏糊糊的下巴。
果然,真的像!太像了!”
我慌张不知所措,并没有听进去他说的是什么。我或许有些发烧,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感觉意识也有些滚烫。
“我叫戴维,戴维.安格斯!”他说。
“别杀我……”
我呜呜咽咽着说着些什么。
“别伤害我……”
我竟然开始抽泣。
“别丢下我……”
3
戴维.安格斯将我推进一个玻璃门的房间,脱掉我浑身恶臭的衣服。
“我本想去13鬼宅探险顺便偷点东西的!”
我背对着他,盲目听着他的自言自语,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见我不语,他继续说道:
“但是翻过栅栏门,我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家伙倒在那里。”
说我脏兮兮的……倒也没什么错,我反倒感激他肯将我这个浑身恶臭的家伙带回这里。
“我走近一看,发现晕在那里的人居然是达伦,摸了一下还有些脉搏,于是我便跑去29号楼找柯蓝医生求救……”
“29号!”我突然从浴缸中暴跳起来,正帮我冲着后背的戴维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么,29号?”
“没……没什么……”
我再次蹲下身去,两片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然后呢……”
“柯蓝医生并不在家,我敲了好半天门都无人回应。”
原来如此,还好那个家伙不知道我又活了过来。
“于是我便跑去了5号住宅,本想叫着维尔拉(格林夫人)那老妖婆过来帮忙,不料给我开门的人竟然是达伦。”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滑溜溜的东西往我的后背上涂,那东西香喷喷的,还会生出许多泡沫出来。
“我问达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晕倒在了13号吗’,结果他一头雾水地望着我,把我当成笨蛋一样。所以我再次折回了13号,原来你还在那里,你真的不是达伦。”
我抱着膝盖蜷缩着,他又将另一种会搓出泡泡的东西抹在了我的头发上。突然,在我将头微微转向左侧的时候,我首次望见了倒映在镜像中的那一头乌黑长发的自己,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却愈发觉得有哪些奇怪。
眼睛黑黑的,头发也黑黑的,乱糟糟的黑发延伸至后背,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和戴维比起来显得有些稚气。我总感觉有哪些奇怪,无意识间我竟然抱紧了双腿,从水面上抓了许多泡沫涂在自己身上……我根本不知自己在慌张些什么。
“搞什么啊!”
戴维忽然一巴掌扇在我的后背上,取笑我道:
“放心放心,我虽然喜欢……”
他顿了顿,然后将手指伸入我的头发当中摩擦,笑道:
“哼哼,但对于你这种小鬼头……”
他从我的身后捧住我的脸,将我的脸颊抬起,在与我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的瞳孔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你还是自己来吧!”
他打开淋浴之后匆匆而逃,洗澡水似暴雨一般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头顶的泡沫洗刷着我的整张脸。我赶紧捧了一抔热水洗掉辣眼睛的泡沫,戴维再次折返了回来。
“毛巾、浴巾和衣服我放在那个椅子上,你洗好澡马上出来!”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