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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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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昏将至,太阳周边是浓浓的黄,几朵火烧云正在侵蚀着天幕,丝丝如血的云朵逐渐扩大,昏黄的阳光勉强才能从其中的夹缝穿透出来。我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血意盎然的天空,无法想象这抹明艳的红将会迎来将近12小时的黑暗。
数小时不间断的行走令我双脚的跟腱被鞋子摩擦得红肿,怀抱着达伦的胳膊也渐渐因麻木而失去知觉,暑热和雨后泥塘中翻滚的厚重泥土味也令我阵阵反胃。然而我根本就没有停歇下来的资格,毕竟被我深深伤害过的家伙还在我的怀中奄奄一息,悔意和恐惧迫使着我马不停蹄。
许久,我经过那个熟悉的湖,拐弯转进一段不平整的甬路,被参天的枞树林环绕起来的尖顶教堂曝露出紫灰色的砖瓦。我心底终于有了盼头,飞快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终于在教堂的北边找到了熟悉的灰色建筑群,一带是圣特蒂安,其身后是班尼迪克。
老天,我终于回来了!
我飞似的闯入甬路一带,高呼奥维利亚和杰森的名字,不想他们早早地就等在了栅栏门旁边,尤其是奥维利亚,在我距离她五米开外的时候便推开了沉重高耸的铁门,用殷切的目光欢迎我平安归来。
“感谢上帝,你真的把他带回来了!
”
奥维利亚双手握紧,朝着南方的雷娜塔教堂祷告。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奥维利亚,杰森!乔亚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奥维利亚摸了摸乔亚的额头和脸颊,双眉紧促,急忙招呼我进入大厅。其间杰森想要搭把手接过达伦,我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视而不见。我寻着奥维利亚的指引将乔亚抱上阁楼,在我一脚踩在柔软的墨绿色地毯上时,原本紧绷异常的神经才稍作放松。
“他的身体有些不对劲,没有中暑的迹象,但自打他活过来便全身都在滚烫……”
有那么一两秒,奥维利亚望着我的眼神格外彷徨。
“难不成他又死过一次了?”
我瞬间被她惊人的反应速度所吓到。
“他……”
“蓝斯!”
奥维利亚打断我支吾的欲言又止,机械地将我朝着门外推去。
“你先离开这里。”
“但是……”
我试图解释,她却严肃地命令道:
“暂时离开这里,蓝斯,在我弄清楚乔亚为何会死过一次之前!”
2
西夏岛入夜后独有的清凉雾气朝着地势较高的圣特蒂安攀爬过来,透过阁楼的窗子,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的辉映下闪着点点荧光,原来是几只萤火虫。我坐在靠椅上打着瞌睡,当钟表卡在午夜的地方时,乔亚的小手在我的手掌中抽搐了一下。
窗边的烛灯氤氲着微光,乔亚的眼皮伴着摇曳的烛光强烈地抖动着,好似在做着什么噩梦。他在喃喃说着梦话,嘴唇微微启开又紧闭。我凑近他的脸颊,冷冷的鼻息敷在我的脸上,我能感受到他的嘴唇在颤抖似的嚅嗫。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道。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愈发含糊不清,身体也颤抖起来,冷汗直流。我担心他着了凉,便将他的双手塞进了被子里,不料他突然鲤鱼打挺似的猛烈抽搐了一下,一颗如椰子般坚硬的脑门“砰”的一声磕在我的额头上。我眼前一黑,脑仁都在疼。
由于我俯身的角度过低,他这一撞,使我惊吓外加失衡,竟然单膝摔倒,脑袋也似榔头一样砸在他的胸口上。还未等我爬起来,奥维利亚和杰森便抓贼似的破门而入。
“啊……”
奥维利亚先是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是一阵的沉默,好一会儿才提起油灯晃着我的眼睛,磕磕巴巴的质问道:
“蓝斯……你为什会……在这里?”
我一瞬间的脑子是空白的。
老旧的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加了弹簧的床垫也是一样。令人尴尬的一阵摇曳停止之后,我默默松开握住乔亚的左手的右手,左手则从床单中偷偷地拿出来,我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的情形。
“你到底在做什么?”
奥维利亚的表情复杂难当,肢体语言也变得琐碎、不知所措起来。
“我没有想要伤害他,我只是……”
她完全不听取我的解释,故作镇静地挺直了腰板,直勾勾地迈步到乔亚床边,故意漠视我的存在。
“杰森,把蓝斯带下去,没我的允许,不准他再接近乔亚!”
我竟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知是出于不服气还是什么别的。
“凭什么,他可是我带回来的!若不是我挺身犯险,他早就……”
“你真的是完全出于好心或者内疚才救他回来的吗?”
奥维利亚一而再的打断我说的话令我有些生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杰森扯了扯奥维利亚的衣袖,被她粗鲁地挥着手肘给挣脱掉。她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审视犯人一般,我甚至感觉自己会受到她的某种制裁。这让我很不服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要受到这种被怀疑的境地?
“你把话说明白,不然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去看她。
“蓝斯!”
一直沉默的杰森忽然发了话。
“你听我说,院长方才同我们讲述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所以你……别怪我们,虽然是你将乔亚从霍桑安拉手中夺了回来,但真的抱歉,你必须和乔亚保持距离!”
“所以我才问你们凭什么!”
“你会伤害他!”
杰森这一次回答的语气没有给我留半分情面,他冷静又逼迫式的走到我的面前,毫无表情的面部俯视着坐在床板上气到爆炸的我。
奥维利亚疾言厉色道:
“请你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否则我们只能将受伤乔亚送到别的地方去,你怎么忍心让受了伤的他来回折腾呢!”
我委屈又无奈地站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乔亚那着面无血色的消瘦的样子,多少有些心疼。他的脖子,被绷带缠绕起来的颈部左侧还渗着一片并未干涸的血红,甜甜腻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扩散着。
我嗅着空气中的一股甜腥,来自于乔亚的血液之气,格外的甜腻。我联想到今天早晨经过我喉咙中的几口鲜血,那味道仍然残留在舌根,久久挥散不去。
这并不是一种美妙的味道。
而且,这味道似乎瓜葛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它骤然混入我的脑海,向我放映了那段遗失已久的记忆片段:
事情发生在1954年,也就是6年前的一个雪天里。
那天,父亲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家伙,他头发黑黑的,瘦瘦小小的,浑身还散发着粪便一样的恶臭,简直像是从坟墓当中爬出来的新鲜尸体一般。
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看到那一头乌黑,瞬间便回想起来了我那罪恶深重的邻居达伦。当时年仅10岁还不明是非的我,想起曾经被达伦拿了小石子砸中后脑壳的羞耻经历,竟然随手抄起了装满医用酒精的量杯,我瞄准了他的脑袋,重重朝他的头颅砸了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液体的喷溅声一同传入我的耳朵,令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我用狠毒的目光打量着那个不敢回头亦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小家伙,他正哽咽着瑟瑟发抖,湿透的黑色头发末梢滴落着味道刺鼻的医用酒精。
就是在那时,我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甜甜腻腻的腥味,掺杂在尸体的恶臭和浓郁的酒精味道中。不一会儿,满身酒气的父亲推门而入,他即刻惊跳起来,瑟瑟缩缩地退至墙角,脚趾头踩到了量杯的玻璃碎片。随着那一抹鲜红逐渐晕染开来,那股甜腻的味道逐渐浓郁了起来。
原来,当时的那个小鬼头就是乔亚么。
我的脚步发软,回过神来已经被杰森“请”出了阁楼。我失魂落魄的踏着木质台阶下楼,像是体内丢失了什么似的惶惶不安。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拐角仓库里老鼠啃食拖把木棍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掺杂其中。
是了,我的听觉一向敏锐,所以虽然隔着一道房门与厚重的水泥墙,我仍然听得了杰森对着奥维利亚说了一句:
“蓝斯未必会吃掉乔亚,毕竟蓝斯在西夏岛一直安分守己。”
奥维利亚也小声嘟囔了句:
“我知道,蓝斯不是个坏孩子,所以我并不十分担心这个。我只是……好奇乔亚与那位大人……”
“别说了,奥维利亚!”
“抱歉……”
我机械的下了楼,心情凝重。浑身的骨头重如铁块,关节处更像是金属生了锈,我感觉身体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动作也变得迟钝不堪。
下了楼梯,我回首望向楼梯顶端的阁楼,一扇墨绿色的房门却在溢出血光,我揉了揉眼,那血光却化作了光怪陆离的喷溅点,如同凶杀现场的血迹喷涌出来的痕迹。
楼梯,绿色的房门,血光……
我忽然喘不上起来,仰头倒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3
一连数日我都焦虑不安。
我做了好几天噩梦,一次一次梦见我在5号住宅误杀乔亚的场面,也会梦到橡树林,那片淹死了乔亚的结了冰的湖。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诡异的梦,梦里我持着一把凶器走上了楼梯,打开了一扇墨绿色的门,之后便是各种血点交汇的场面,我总是在那一片鲜红中惊醒。门的那一边有什么,是什么东西流了血,我始终没有搞清楚,梦境总是在我试图继续窥探的时候戛然而止。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坐在院落的草地上,将杰森做菜剩下的边角料一个一个的丢给安德鲁。小东西很是高兴,“嘎巴嘎巴”的啃着骨头,我却有些毛骨悚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被乔亚咬住手背之时的场景,连痛感都隐隐浮现了出来。
我逃也是的离开了安德鲁,抬头正瞥见那窗帘紧闭的灰白色阁楼,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
奥维利亚禁止我踏上四楼通往阁楼的天梯,而杰森几乎每天有十四个小时在盯着我瞧。满打满算,我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乔亚了。
自乔亚降临西夏岛,我已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罪恶深重。我曾虔诚地忏悔过也试图极力挽回,但奥维利亚就是铁了心不让乔亚与我碰面,如今,我连他到底苏醒过来没有都不甚清楚。
我心神不定,或许只是想得到他的原谅,亦或许只是想亲眼见到他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说实话,一向冷静自持的我,对这样躁郁难安的自己颇为失望。我甚至神智开始失常,时不时的自言自语:
“见他一面都难,又如何求他原谅呢……”
“见到他又能怎样,他一定会用那种畏畏缩缩的眼神提防着我,或者是见到我拔腿就跑,完全听不进去我忏悔的话……”
我想,如果我见到他躲避我的那副模样,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反倒是会把他吓跑吧。
但是真的奇怪,为什么他惧怕我的行为会令我这般难以压抑呢?
我真的只是想见他一眼,只是想要得到他的原谅吗?
还是说是为了什么别的?
夏末的阳光将我的脸颊烤的发烫,烦闷和挫败感笼罩着我,令我的思绪乱作一团麻。正当我因困惑的情绪而自暴自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特殊的汽笛声,从圣特蒂安的后门方向传来,便是圣特蒂安与班尼迪克的分界,墓园的方向。
汽笛声显然是维吉尼亚病院的医护车才有的,我恍然大悟,原来乔亚这些日子根本不在圣特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