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4、蓝斯

　　1

　　那个身子修长的女人像一张单薄的纸片随风漂移，我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形随着脚步的起伏。泥泞的山路竟也没有留下她的半个脚印。我紧随其后，鞋子里灌了水，浑身早已湿透。

　　断断续续的石子路有好几处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个水坑，最深的一个几乎没过我的大腿，此情此景，当真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

　　乔亚被她一路拖行，好似早已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如被剔了骨头似的软趴趴。或许是我的视觉和嗅觉太过敏锐，我注意到那双小脚被磨掉了几片趾甲，一只袜子沾满血水，另一只袜子早已不见。

　　追踪的过程中，每当我踩进一个个水坑，总有几滴乔亚的血液漂浮在水面上，空气中泥土的味道里掺杂着几丝香腥。我担心再这样一直被拖行下去，乔亚恐怕会小命不保。

　　“喂，站住……我叫你站住！”

　　雷雨声越来越大，一路上不知吞没了我多少次的喊叫。那个女人始终背对着我有条不紊地前行，像是在引导我去某个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忽然侧过半个脑袋朝着我诡异一笑，一双凸起的颧骨好似要戳破那沧薄的皮肤。她没有说话，只是稍作停顿，电光将她的肤色衬得铁青。忽然，她加快了“脚步”，像一条蟒蛇一般佝偻起身子逶迤前行，以飞快的速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等等！站住！”

　　我顺着她消失的方向追赶，追到了一片野刺玫林地，成片的，淋淋漓漓的鲜血晕染着泥地。我的双腿发软，一瞬间险些跪倒在地。目睹到泥土上被拖行的血迹以及刺玫花藤上还在滴落的新鲜血液，尾随下去的念头在逐渐打消。

　　我想，乔亚他可能已经死了。

　　或许我早该察觉，那软趴趴的身子，骨折的右脚以及随处可见的皮开肉绽……乔亚他，或许真的已经死掉了。

　　我倒在野草地上，侧过身子喘着粗气，在暴雨中不间断的奔跑了近四个小时令我筋疲力竭，但是，我的体力已无法支撑自己找到一个地方躲雨。若是我倒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被暴雨淋上一个晚上，怕是第二天也没有力气再返回圣特蒂安孤儿院了吧。

　　我头痛欲裂，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滂沱的大雨肆无忌惮地砸在我的身上，冷风在我灌满水的耳边呼啸。

　　2

　　醒来的时候我依然倒在刺玫林地里，时间却换做黄昏，雨势依然很大，我想我大概在此昏迷了一天一夜。

　　空气和泥土中，乔亚的血液独有的一股甜甜的腥气还未完全消散，好似一直蔓延到东方的一片高地。借着夏日黄昏的昏暝之光，我眺望到远方一片断崖上矗立着参差不齐的怪石以及一栋黑黢黢的维多利亚式房屋，我想，那个女人许是把乔亚带到了那里。

　　我有些迟疑，眼下自己还有些许体力，应该可以撑到返回圣特蒂安的一段路程。但是，远方的那个建筑里却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比如那个女人有什么怪力和魔法，或如乔亚究竟是死是活……未知的环境总是令人倍感恐惧，尤其是在那个被孤立起来的建筑里，想必定是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吧。

　　我需要知道乔亚是否还活着，杀死他的我为了赎罪并不在意些许冒险，但是我却不想闯入其中却只能看见乔亚的坟墓……等等，我忽然想起来奥维利亚说的那句话——他一次一次被杀死，却也一次又一次地爬出坟墓！

　　对了，我怎的如今才回想起来这个关键，乔亚他根本就是个不死之身不是吗！

　　虽然那日我没有细细询问其究竟，也觉得一个人能不断死后复活这件事太过荒诞不经。可这世间的有些事本就无法用学者们的科学知识去解释，就好比生命的源头是什么，宇宙的尽头又在哪里，不是所有问题都一定要按照常理去寻求答案。

　　而且，若5年前的我当真将乔亚误认作达伦给杀死，那么如今出现在西夏岛的乔亚的确是死而复生的，便是如奥维利亚所说的“爬出坟墓”。
　　或许，这正是乔亚拥有的一种特殊能力。

　　想到这里，我的体内忽然觉醒了些许力量，像是火苗燎原，逐渐旺盛起来。方才一刹那的幡然醒悟让我做出了决定：既然乔亚能“爬出坟墓”，那么不管他是死是活，哪怕尸体被啃噬得只剩下残渣，我也一定要把他带回圣特蒂安！

　　我忍着疲惫咬了咬牙，再次狂奔在泥泞的林地上。穿过数不清的刺玫和大麻槿，天黑之时正好来到断崖的山脚下，眼前是血海一般的黑醋栗花田。在我踏上通往断崖顶端的陡峭阶梯时，夜色已彻底将天幕吞没。

　　断崖一带的月色很亮，照亮整段通往顶端的石台阶。雨水令光滑的石板路格外打滑，有好几次我险些滑倒在没有扶手的台阶上。临近顶端，我回首望去仍然心有余悸，这样的高度，若是一不留神掉下断崖绝对会摔得粉身碎骨。

　　许久，我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顿时浮现数十个高耸的尖利怪石以及一栋破败不堪的黑色三层建筑。我的心脏顿时咯噔了一下，脑袋里也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右手小拇指更好似受到刀割一般的刺痛。我在光滑的石崖上面摔倒在地，待我回过神来，一阵阵奇异的恶臭鼓捣着我的嗅觉，牵动着胃袋一股一股的泛酸。

　　我凝神屏息，原来那些高耸的怪石，每一块上皆用锁链系着两个骸骨。

　　那些骸骨，或男或女，腐败程度不一，有的已完全变为白骨，有的呈现巨人观，腐败的水泡在溃疡流脓……我用口袋里湿掉的手帕捂住口鼻，从怪石阵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栋建筑就在石阵的最里边。然而，行进至一半，一双缺失了脚趾甲的还很新鲜的尸体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抬起眼皮，逐渐往上，直至在惨白的尸身上发现那一头沧桑的黑色乱发……乔亚耷拉着脑袋，半张脸皮开肉绽，白色衬衫上染红的血色被雨水冲淡成淡粉红色。

　　他孤单影只地被吊在一根石柱上，双手被吊起，双脚无力地垂着。冷风拨开他的头发，惨白的脸颊上满是细碎的擦痕和刮痕，甚至左侧脸连同眼球一起血肉模糊起来，被磨烂的一块皮肤被雨水洗刷得几近透明。

　　“怎么会……”

　　我惊愕失色，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好一会儿。然而，无论我在原地等待了十分钟，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他始终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的右脸颊，泛白的嘴唇还有些许血色，濡湿的发丝服帖地粘在鬓前，浓密乌黑的睫毛上沾着雨水……我盯着他的右侧脸，感觉他只是一不小心入睡，直至一股死人的臭味灌进我的喉咙里我才反应过来，乔亚他……真的已经死了。

　　我回想起了“误杀”那件事的后续：在我将乔亚的头按入冰窟窿之后不久，他逐渐没了挣扎的反应。于是我将他翻了个面，踩着他的胸口，把打通他身体的木棍用力拔出。确认了四下无人之后，我解开他裤子上的背带，把他的尸体吊在了一颗橡树上……

　　轰鸣的雷声唤回了我的思绪，让仓皇不安的我将视线再次定格在那具受尽折磨的尸体上。我的心底充斥着一份难以遏制的苦涩、焦躁与愤怒，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你等我，我这就把你放下来……”

　　我有气无力的碎碎念，一边慌张地拉扯着他的手腕，试图把他从石柱上拽下来。我不曾反应过来锁紧他的东西是坚固的铁索，只顾着疯狂的扯弄，直至乔亚的脑袋耷拉在我的肩头上时，一份冰冷刺痛到我的骨子里，却也神奇地使我逐渐安静下来。
　　“我马上将你放下来。”
　　我摸索着套在他手腕上的铁链，刹那间好似找回了5年前的那个罪恶深重的自己，好似回到了那个因绝望而产生杀意的雾气深重的雪天。我感觉周遭有一瞬间分外安静起来。

　　我仿佛置身于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鲜血淋淋的双手充满了力量，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像绽放的牡丹，逐渐在我眼前蔓延成一片血海。然后，一阵清脆的声音的声音传了来，回荡在只属于我的白茫茫、红岑岑的自我世界里。

　　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扯断了铁链。散落在我脚边的铁环，甚至一度呈现融化般的扭曲。我感觉自己的体内寄生着一个猛兽，它化作一股离奇而强大的力量随着我的意念而爆发。

　　乔亚终于脱离了石柱与锁链，我一下子抱住他，小心翼翼的将其平放在地。我脱下湿漉漉的白衬衫包裹上他的尸体，这才再次将他冰冷的尸体抱在怀中。

　　断断续续的雷声响了4下，我早已怀抱着乔亚有条不紊地走近那栋黑黢黢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我知道自己该马上带着他逃离，可不知名的情绪像魔鬼一般驱使着我朝着四指怪女的宅邸逼近。尤其是当我目睹到乔亚的黑色风衣大喇喇的摊在门口的脚踏垫旁边时，心中的愤怒与杀意更是呼之欲出。

　　3

　　上了锁的石门被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门栓仍然呈现融化的状态“叮铃”一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将乔亚安置在大厅的一角，随手从餐桌上取了一把血迹森森的餐刀，转身便便踏上楼梯，头也不回的奔入二楼走廊最靠里的那间屋子。

　　我借着“轰隆”一阵雷声同步打开了她的房门，那个只有8根手指头的女人正安然入睡。于是我握紧刀柄，朝着她的喉咙狠狠刺去，细细长长的女人这才笨拙地从床上坐起来，嚎叫着栽倒在地。她捂住喷血的喉咙，两脚拼命蹬地，嘴巴里呕出黑乎乎的血液，同时也伸手扯住我湿漉漉的裤管，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我。

　　“你……”

　　她踉跄地站起身来怒视着我，喉咙里发出“卡拉卡拉”的怪响。

　　“果然，这种东西杀不掉你，‘四指怪女’霍桑安拉！”

　　“可恶……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怒吼着张开灌满黑血的血盆大口，源源不断的粘稠黑血溢出她的下唇，似融化的巧克力果酱一般流淌下来，逐渐蔓延至我的脚边。

　　忽然，她的皮肤似被水浸泡后一般的腐烂发皱，黑色的头发瞬间变得如同耄耋老妇一般花白，那缺失了两根小指的八根指头呈现了鹰爪一般的佝偻状，皮肤遍布红红绿绿的花斑。滋滋冒血的喉咙涌出阵阵恶臭，口腔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混杂着数百个人的哀鸣。

　　我本以为她要扑过来将我吃掉，她却缓缓伏在地板上贪婪的嗅着什么气味，像警犬一般逡巡。终于，她停下了怪异举动，露出牙齿咧嘴狂笑。

　　“可怜的家伙，你在笑些什么？”

　　她四脚着地，似猛虎一般朝我扑来，却只是一个障眼法。她在我脚底停下，迅速转弯，电光火石一般朝着楼下跑去，走廊里回荡起她恐怖阴森的狂笑。

　　“不好，那个地方……”

　　我想到乔亚的尸体被我安放在那个角落，便飞似的追下了楼，果然她已匍匐在乔亚的尸体旁得意窃笑。不知怎的，在她掐住乔亚的脖子企图威胁我时，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猛兽一般的咆哮，紧接着耳朵里也灌满撕心裂肺的尖叫与哀鸣。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似中了邪一般做着某种不受控制的行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填满了我的口腔。

　　渐渐地，四指怪女那尖利刺耳的噪音彻底消失，我躁动的情绪也逐渐恢复平静。

　　我放松下来，将嘴巴里叼着的东西狠狠咬断再用力一扯，四指怪女的脑袋便像个皮球一般滚落在地。膝盖上的残躯滑落在木地板上，我的脚边还散落着两根缺了手指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