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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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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杀死达伦的动机,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报复。在我的父母亲被车祸夺走的时候,一度放弃对生的渴望的我,对周遭这个富丽堂皇的住宅区充满憎恶,尤其是那个欺压了我很多年的孩子王戴维.安格斯,以及他最忠实的追随者达伦。
我只在格林家做客了一次,唯一的一次,也是令我在这个富人住宅区声名狼藉的一次。因为我“偷窥”了不该看见的一幕——格林夫人和比伯警长的夫人拥吻在一起。
说实话,我并没有看见了那些场景,就连我本人都是事后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来还真是讽刺。
8年前的那一天,在格林家捉迷藏的时候,我被戴维引领到了二楼一间屋子,听从他的指令躲藏在格林夫人卧室隔壁的一间娃娃屋。然而我躲藏了许久,达伦却迟迟没有喊话让我们拍手,戴维也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动静。
一般来说,做鬼的人该是在蒙住眼睛读完数字之后大喊“第一次拍手”,藏起来的人听到指令后需拍手暴露位置,蒙着眼睛的人根据声源去寻找才是。然而安静的氛围却持续了10多分钟,我等的不耐烦,以至于因发困而频频打着呵欠。
忽然,两个穿着黑色睡衣的女人似猛虎一般冲了进来,我认得她们,一个是女主人维尔拉.格林,另一个是比伯警长的夫人——莉莉.比伯。
其实,我当时并未觉得奇怪,更没有想到“那一层面”,直到她们将我从衣橱当中拽出来,严厉地质问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你究竟看到了什么”的时候,我才有些明白自己捅了一个什么样子的篓子。
我羞红了脸想要离开,格林夫人却给了我一记狠辣的耳光。那面目狰狞的神色,以及她源源不断咒骂我的腌臜言语令我至今难忘……那个时候,9岁的我第一次因羞愤而涨红了脸,也因此萌生了一种想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可怕想法。
更可怕的是,在我被格林夫人和比伯夫人严厉质问的时候,戴维早已将格林夫人的珠宝匣子盗走之后逃之夭夭。
这是根本无法解释清楚的两件事,我自知百口莫辩。当德伦纳姆路的警察为了调查珠宝失窃案将我们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时,达伦和戴维异口同声,一口咬定他们没有邀请我去格林家做客。
可想而知,我自此在德伦纳姆路便成为了一个肮脏龌龊的小毛贼和偷窥主妇们不良行径的怪癖少年。虽然我自知并没有做错,但流言蜚语却逼得我时刻都要夹紧尾巴做人。而这样的事,并不会因为我的沉默而结束,数个星期后,它再一次发生在了道格夫人的音乐教室里。
达伦或许瞅准了我去小提琴教室的时间,便提前顺着通风管道钻进了教室,砸断了道格夫人祖上传下来的一把十分名贵的小提琴。当然,这一切我并未目睹,直到道格夫人找到了我的父亲,对我们说“格林家的孩子告诉我是蓝斯.柯蓝砸断了小提琴,还将整个音乐教室搞得乱糟糟”,我这才发现,源自于小孩子未成熟的脑子里居然能酝酿出这么多恶。
说实话,那时流下委屈的眼泪的我,第一次对一个生物产生了一种浓厚的杀意,同时也是为自己再一次的天真和愚蠢感到恼羞成怒。或许我最该憎恨的是戴维吧,但是,如果说戴维是为了盗取钱财而作恶,那么达伦的行径便只是为了作恶而作恶。或许他享受戕害别人的快感,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做这些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总之,那种杀意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了好一阵子,最终也还是在平淡乏味的生活浸染下不了了之。直到5年前的那起车祸,万念俱灰的我再一次萌生了想要杀死达伦的念头,却并非纯粹是为了报复,更多的该是泄愤。
我急需一个解脱,一个将我从痛苦深渊中救赎的解脱。我无意报复社会,只是无法忍受欺凌我多年的蛀虫继续作为一个蛀虫活着。我悲惨的童年半数拜他所赐,既然已然万念俱灰,死前何不拉上这个蛀虫一起下地狱!
虽然死掉的蛀虫本质上仍是蛀虫,死亡却能令其无法发挥腐蚀与破坏的威力。既然如此,就请安心的死去吧。
可我却不曾想到自己会杀错了人,一个与我毫无瓜葛的人。
乔亚.温德华,是我错杀了你。
2
黄昏过后,我看见奥维利亚慌慌张张地收拾床单,年长的几个女孩子也前去帮忙。我嗅到空气中翻滚着泥土与海洋的味道,心想大概是快要下雨了。
“蓝斯,叫孩子们把厨房里的面包端上来,不要动浓汤的锅子,那个锅子我来端!”
“哦!”
我听从奥维利亚的嘱咐钻进烟熏火燎的后厨,在靠墙的木架上取一个编织的藤篮,却碰巧在窗外的一个墙角发现了一个大盘子,盘子上面盖着一块手帕,但从显露的一角可以看出来是一些面包、点心或松饼。
“那些面包是做什么的,格鲁斯(看门犬)的窝不是在大铁门那边吗?”
“啊,那个呀,是留给那小子的吧!”
厨子杰森用围裙擦了擦手。
“奥维利亚总觉得那小子会回来吃饭,但被放逐的家伙是无法靠近这个孤儿院的,何况那个铁门那么高,他是无法爬进来的!”
“放逐是什么意思,那天好像院长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将这个家伙放逐’之类的。”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不懂放逐的含义么?”
我摇了摇头。
“他大概是要被四指怪女抓去了吧!”
“四指怪女?”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四指怪女”这种妖怪,是杜撰出来的还是真的有此传说呢?正当我想要发问,猛然一阵强风灌进屋子。在我和杰森顶着狂风关上窗子的一刹那,一阵暴雨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我将玻璃窗扣紧,正瞧见奥维利亚和姑娘们抱着床单朝着屋子里冲刺。这时我再次注意到那个装了面包的大盘子,手帕早已被风吹走,面包被砸成了一堆浆糊。
忽然,一个姑娘手中的白床单被狂风卷走,像一个幽灵一般飞向灌木丛生的甬路台阶,甚至钻过铁栅栏门,然后,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看错,虽然后厨离得大铁门的距离较远,但视力一向敏锐的我的确是瞧见那湿漉漉的床单包裹上了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但是,那个被包裹住的极度细长的家伙却一动不动,唯有湿漉漉的床单依附其身,随着狂风摇摆不定。
3
晚间十点,在我途经四楼杂物间的时候,我看见新换的一扇落地窗没有锁紧,冲刷了老旧墙壁的雨水正顺着窗户缝隙流进走廊。我蹲下身子将窗户拽紧,直到听到了玻璃木框和水泥墙贴合紧闭的声音才罢休。
窗外的滂沱大雨持续了一个下午,仍然没有转弱的趋势。凉冰冰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冷气使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水,走廊里却依旧闷热。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乌云在夜幕深处紧密交织着苍凉的调子,昏暝的夜色似帷幕一般下降,几近压得我难以喘息。忽然,我远远地瞧见铁栅栏门那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蠕动。由于月光不够明亮,我也是勉强才能看见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弹,好似一头受了伤的野狼。
我一只手贴在窗户上,脸颊凑近窗玻璃,方欲睁大眼睛好好瞧一瞧那边的情形,突然一张诡异惨白的脸颊从玻璃对面一闪而过,吓得我一个失衡坐在地上。
那是张年轻女人的脸,消瘦细长,颧骨突出,其余的除了那苍白的肤色,我并未看的仔细,只记得她的五官几乎贴着窗玻璃,从我的眼皮底下似幽灵一般飞过。
我慌张地爬起来,战战兢兢的再次凑近窗玻璃左右探视,却并未看见有人窥伺在窗户四周。这时,左手的小指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像是被一根线牵引着,朝着窗外铁栅栏门的方向弯曲。
它一抽一抽的颤抖着,那是心脏跳动的旋律。
我望向窗外,视线逡巡过空旷的院落,几阵雷电闪过,刹那间的明亮让孤儿院的甬路与松树林一带如同白昼,也即刻使我认出了那堆蠕动的黑色物体。
那奄奄一息的家伙正是乔亚,他倒在雨水和血泊里蠕动,若不是那一身黑到发亮的风衣出卖了他,那番模样实在让人难以识别。
他的身边的矗立在着一个细长的身影,那身影似把乔亚当做卑贱的犬,她正如其主人一般昂首挺立着。我能瞧见她那惨白的脸颊,好似上了一层透明的油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一个活死人,又像是被制成提线木偶的新鲜尸体。
雨点毫不收势,依然磅礴如弹珠一般从高空坠落,院落中的泥土泛起一阵浓厚的土腥味。我打了个寒战,正目睹到她踩踏在乔亚后脑上的场面。她将乔亚的整张脸没入坑坑洼洼的雨泊里,又抓起他的头发拎起脑袋,让远在四楼的我目睹那伤痕累累又沾染泥水的脸,如此反复。
雷电的闪烁使得甬路一带忽明忽暗,乔亚脸颊上被摩擦的伤痕愈发明显起来,终于,在又一次的电闪雷鸣之时,他的皮肉被雨水中的碎沙子磨破,几滴血水喷溅到栅栏铁门上。而那个细长的身影仍然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不断地将他的脑袋踩进雨水中,再时不时地抓住他的头发将脑袋提起,好让我看到那张被折磨得即将失去意识的脸。
“够了……”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被格林夫人抽打的那一耳光。
“快停下来……”
我朝着窗外大喊,但肆无忌惮的暴雨雷电以及呼啸的风声将我的呼喊湮没。我记起了那日被格林夫人一巴掌按在地上,还有被比伯夫人用高跟脱鞋踩在后脑上,以及……
我不能允许这一切发生!
我即刻冲下楼去,马不停蹄地,哪怕一不留神从三楼的楼梯栽倒下去……没有人能阻止我,纵使在一楼大厅的几个孩子以及厨子杰森皆大声呼唤我不要打开门锁,我却还是一股劲儿地冲了出去,走下石阶,拨开灌木,狂奔在坑坑洼洼的甬路上。然而,就在我距离铁栅栏门不到一米的距离时,那个细长的黑衣女人却一把揪住了乔亚的衣领,一路拖行着带走了他。
“等等……”
我揪扯着牢固的铁索,撼动着被带刺藤蔓裹住的栅栏门,狂躁的举动令整片林地都回荡起“咣当咣当”的沉闷响声。我无法抑制体内的冲动,我必须赶快将乔亚从那个女人的手中夺回来。
于是,就在杰森和奥维利亚顶着暴雨跑出来试图抓住我的时候,我紧紧握住了带刺的花藤,不顾一切地翻越了高耸又尖利的栅栏铁门,几乎是用跳的从铁门的高耸尖刺上一跃而下,整个后背摩擦在刺藤蔓上,我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浑身皆在刺痛。
啊,我回想起来了。那一天,在我将乔亚的尸体带离了德伦纳姆路,途经橡树林的时候,夹在我右手臂下的乔亚突然咳嗽了起来。我很慌张,便飞快地将其带到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将他的脑袋反复撞击在冰面上。之后,我将他的脑袋按入了冰冷的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