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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斯 爬出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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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被他从正面打了一棍。栽倒下去的时候,那根老旧的金属烛台碰撞到扶手的声音恰好钻入我的耳朵。我从楼梯的顶部滚落到地面,大脑受到了猛烈的震荡,温温的血液从后脑溢出,逐渐包裹上我的面颊。
惊魂未定,我头顶传又来咣当一声巨响,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斜眼瞧去,原来是走廊一侧的玻璃窗框脱落,一扇蒙尘的玻璃重重摔裂在地。细碎的玻璃碴被一阵热风吹进我凌乱又湿软的头发里,另有几片黏在我额前的伤口上。
走道里鸦雀无声,紧接着又似商量好似的一片哗然。
“天呐,你在做些什么……”
奥维利亚慌慌张张地从四楼拐角处的杂物间跑出来,来不及躲避摔裂在地的窗户木框,险些被绊了个大跟头。几个幼小的女孩子贴着墙蜷缩在角落,所有人皆一脸惊恐地望着矗立在楼梯口的达伦,那个脸颊上流淌着血液的我那罪恶深重的邻居。
“乔亚,你到底在做什么!”
奥维利亚的声音颤抖着,显得惊恐又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稍稍离开,那看似温婉娴静的少年便抄起了墙壁上的装饰烛台,朝着陪同他去房间的我的额头上狠狠地砸下。只是我有些好奇,奥维利亚口中的乔亚到底是谁,我那来自贝尔法斯特&墨本区的邻居,不应该叫做达伦.格林吗?
“回答我,给我个解释,乔亚!”
奥维利亚堵住楼梯口,用充满怜悯又格外认真的表情注视着他。
“太碍眼了!”
他咬了咬牙,用充满仇视的眼神盯着我,脸颊上挂满不悦。看他那气喘吁吁的样子,想必是铆足了力气才挥下那沉甸甸的金属烛台,好似十分憎恨我的模样。
“蓝斯.柯蓝,为什么你不去死啊……为什么你还心安理得的活在这里啊……”
我不明就里,却又听到了他用激进的语气斥责我道:
“可恶的家伙,瞧瞧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捂住滋滋冒血的前额,正见到他扯开衣衫露出胸膛的场面。我讶异的睁大了眼,一道圆形的疤痕赫然映入我的眼帘:痊愈不久,凸起的一圈嫩肉比周遭的皮肤色泽浅上许多,像是被钝器所伤,被空心的钢管一类刺入心脏,不,应该是木桩,那种被折断而尖利的那种木棍。
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
“给我好好回忆起来,蓝斯.柯蓝!”
他气势汹汹的跑下台阶,推开拦在我面前的奥维利亚,麻利的拾起掉落在阶梯上的烛台,高高举起之后又朝着我的胸口狠狠刺下。
偏离了心脏却依然如剜心般的剧痛令我经受了一阵昏天黑地的眩晕。我再次仰倒下去,后脑磕碰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他的脸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我的天呐,快停下来!”
奥维利亚惊叫着,她扑过来拉扯他,他的双手却仍然用力将烛台的尖刺压进我的身体,终究还是被奥维利亚从我身旁拽离,烛台的尖刺便被粗鲁地拔出。一汪颜色艳丽的血液被那尖刺带离了胸膛,呈现放射状的喷点喷溅到天花板上。
望着我的血液被带离身体,我终于回想起来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是5年前发生那起车祸后的某一天,出院后的我一路奔向德伦那姆路的5号住宅,杀死了我深恶痛绝的那位年幼的邻居……没错,达伦.格林,是我杀死了他。
那天的雾气很重,我从5号住宅的庭院里将我事先固定在泥里的硬木椎拔出,用削尖的一面打通他孱弱的身体。当我将木棍从他的心脏处拔掉的时候,喷溅出来的也是那样一汪鲜艳的血液。
没错,是我杀了他,就在德伦纳姆路的5号住宅楼。我记得我家所在的28号住宅楼与格林家所在的5号住宅之间仅隔着一栋13号住宅,所以这样三点一线的距离我不会弄错。
但是奥威利亚为何会管他叫做乔亚呢,莫不是达伦.格林的昵称?可我怎的不记得他有这样的称呼,所有邻居都是称呼他为达伦或者格林,从未有过人叫过他乔亚才是。
乔亚,乔亚……为何会叫他乔亚呢?
我躺倒在地,朦胧的视线中,有人扯住了那一头黑亮的头发,将他和烛台一同带离了我的身边。耳边传来无数哀嚎与尖叫,男孩的、女孩的,男人和女人的,甚至是院长的呵责,教务主任、校医推搡的喊叫,以及乱成一团的脚步声,他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忽然,人群中有人用响亮的声音喝令了一句:
“来人,快把他带走!乔亚.温德华,我宣布你被放逐了!”
奥维利亚带着哭腔哀求道:
“院长,不可以,他还是个孩子,不可以被放逐到林地里,会害死他的!”
“爬出坟墓的家伙还算是孩子吗,生前加上死后的年纪超过20岁的家伙还算是孩子吗!竟然在这片土地做出这种事,马上将他放逐,趁着夜色丢到吃人的林地中去!”
“院长,不要……”
我的意识和听觉在逐渐丧失,院长和奥维利亚的声音逐渐湮没在一片寂静之中。他们的话我有听没懂,唯独那个名字却听得格外清晰。
乔亚.温德华,如果我没记错,13号住宅的主人恰好就姓做温德华,至于是“Wendeward”还是“Vanderwal”,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2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晌午。夏风顺着百叶窗拂进我的卧房,撼动着花瓶中缺了水分的赤色野蔷薇。我微微睁开眼睛,瞧见奥维利亚一脸愁容坐在我的床头。
“啊,你醒了,蓝斯。”
她低下头,似是不打算与我说些什么,或是在等待我先开口发问。
我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以及裹上绷带的额头,嘴巴里的苦涩更浓郁了些。果然,不久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说实话,我真希望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他呢……达伦.格林呢?”
我想到院长说的那些话,将他捉住,将他放逐。不是在担心他的处境,只是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放逐”究竟是什么含义。
她启开双唇又紧闭,犹豫了片刻后才缓缓吐露道:
“他不是达伦,他叫做乔亚。”
奥维利亚压低声音,像是被残垣断壁挤压,再挣扎其中。
“达伦.格林早在5年前就被杀了,杀死他的人……应该就是乔亚。”
我哑口无言,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话。倒是说到5年前,正是我父母亲命丧车祸的那一年。等等,我忽然想起昨日里觉醒的那段记忆,我持着一杆硬木椎杀死达伦的猩红色场景。
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那么达伦早在5年前就被我杀了,所以如今这个人的确不该是达伦而是奥维利亚口中的名叫乔亚.温德华的少年。可杀死达伦的人应该是我,怎的奥维利亚会以为是乔亚杀死了他呢?
奥维利亚抿了抿唇,继续说道:
“乔亚和达伦是亲兄弟,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奥维利亚的话让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凭空出来一个黑发、黑眸子的少年,本以为是我的邻居,结果却不是我的邻居,如今又告诉我,他是我那罪恶深重的邻居的哥哥,天下竟有这般巧合?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奥维利亚,我可从来不知道达伦那小鬼有什么兄弟。”
“他们的确是亲兄弟,且乔亚要年长达伦许多。不过,虽然是兄弟,可乔亚却是被诅咒的一个,所以刚刚出世就被杀死了。”
“杀死?”
我越发不懂得奥维利亚所说的话,但是后脖颈连接着整根脊柱皆隐隐发凉。燥热的八月盛夏之日,我额前和头发里的冷汗却簌簌直流,顺着发尾和脖颈一路流淌进衬衫的领口里,润湿了一大片白色布料。“杀死”这个词语按照字面的意思不就是死掉了吗,又为何如今会出现呢?
“其实,乔亚还在襁褓时就被扼杀了,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爬出坟墓,却也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杀死。”
奥维利亚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道:
“蓝斯,最后一次将乔亚杀死的人就是你。你似乎将他当做了达伦,又将他残忍地杀死了!”
“我……杀死……”
我吞吞呜呜地咬完几个单字,声音时而高八度时而沙哑,喉咙里的唾液卡着血丝的味道,最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这真是难以置信,原来昨日骤然回想起来的那段记忆竟是真的,只不过我自以为是杀了达伦,却不曾想是将乔亚认作了达伦误杀。
“仔细回想吧,蓝斯,在乔亚被你埋葬在橡树林的泥地里之前,你到底对他做过了什么。”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视线转向摇晃的吊钟钟摆。我抚着依然刺痛的额头,想着自己到底是记不起来呢,还是根本不想去记起来呢。
我沉默不语,望着滴滴答答走个不停的秒针,我开始回忆起达伦.格林那可憎的面目——含着眼睛四处打量算计的可恶家伙,的确与乔亚的神色举止稍有不同。
仔细回想起来,乔亚手握烛台扑过来想要杀掉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除了憎恨之外的确蕴藏着深深的恐惧,甚至那种恐惧足以令他不顾一切朝我扑过来将我杀掉!还有,在他扯掉胸口的扣子显露伤口的时候,我好似望见他的眼睑里有泪光闪烁。
3
奥维利亚的话让我回想起来了我杀死“达伦”那日的部分细节。
那天傍晚,雾气浓重,空气显得有些稀薄。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我家所在的28号住宅,朝着13号住宅楼直勾勾地前进,打着石膏的左胳膊隐隐作痛。我顺着夹道沿着13号住宅的墙壁摸索着前行,我知道只要沿着墙壁一直走,穿过一些枯死的麻槿,前面便是格林家所在的5号住宅。
我想,或许我可以用一颗小石子敲击格林家二楼的窗户,纵使我和达伦不是很熟,可以他的个性该是会抱着院落里靠窗的一棵野山楂树的树干滑下地面,毕竟这个顽劣的小鬼头最喜欢趁着夜晚做一些古怪行径。
然而呢,当我用石子丢向漆黑的二楼窗子时,隐约听到了从那间屋子里传来了“扑通”一下的响声,好似什么笨重的东西倒了下去。而浮现在窗子面前的那张黄黄瘦瘦的脸显得格外惊恐,甚至一度退避,不时还做出用袖口擦拭脸颊的动作。
他没有从二楼抱着那颗树干滑落,而是从正门蹑手蹑脚地打开一道缝隙,鬼鬼祟祟地窥视着我,许久才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请问……你有何贵干?”
如今回想起来,他这句话颇为恭谨,的确不像是达伦那个顽劣的小鬼头会说出来的客套话。我如今才明白,原来,那个时候的开门的人便是乔亚,而达伦,则在二楼的房间被乔亚杀死。
但是当时的我哪里会知晓他其实是达伦以外的人呢。我依旧按照原定计划抄起了那根事先准备好的硬木椎,用锋利的一端朝着他的心口狠狠地刺去。我将他抵在墙壁上,直至整个木棍打通他那薄弱的身体。之后,我用一只手臂将他的尸体带离了德伦纳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