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1、蓝斯 恶魔降临

　　1960年，西夏岛。

　　1

　　暝色有些泛起的时候，我站在水泥台阶上望见了五年不见的他，我那罪恶深重的邻居。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瘦瘦小小的，喜欢含着眼睛看人，给人一种不是很光明磊落的感觉。从很早以前开始，我便觉得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古怪的阴森。

　　他从一辆轿车的副驾驶处钻出来，墨绿色的车厢遮挡住他半个身子，我只能瞧见一个虚浮摇曳的黑色影子，朦胧的如薄纱，似乎阳光都能将其穿透。

　　我静默在孤儿院的大门前，脚下的水泥台阶连接着一条碎石子甬路。甬路中央被一扇高大厚重的铁栅栏门裁断，尽头则是一段不平整的公路，那辆车子便停在甬路与公路的衔接处。由于车子并未熄火，发动机发出了嗡隆隆的异响，格外的扰人。

　　方才我在学堂的二楼收拾课本，便是老远就听到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汽笛声，像是在宣告有“外来人”的到来一般。这个岛不常有生人来访，我所身处的林地一带更是管理森严、鲜有人至，所以我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突然来访呢？

　　我怀揣着好奇挪步，未曾修剪的灌木从砖石的各种缝隙中滋长出来，如同一簇簇巨大的蒲公英。视线穿过其中，透过栅栏门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一个黑色的身影逐渐充斥着我的视野，待我回过神来，他正从被两排松树夹击的甬路朝着我面前的铁栅栏门逼近。

　　不知怎的，在那双浅棕色的圆头皮鞋踏在甬路上的鹅卵石上之时，我闻到那死气沉沉的脚步声，陡然心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甚至感觉呼吸困难，心脏也随着胸腔气息的起伏而一阵阵地抽痛。如果是在文学作品中，这大概就是恶魔降临的前兆吧！

　　我没能看清他的全部，漆黑的栅栏铁门以及环绕在镂空花纹上面的带刺花藤遮挡了我的些许视线，只能望见一袭质感高级的黑色风衣随风微摆。在暑夏的狂躁热风中，他那柔软的黑发凌乱着，如美杜莎的蛇发一般恣意舞动。

　　随着他渐渐走近，我终于得以望见那知更鸟一般小巧的身影，若隐若现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眸，以及如同乌鸦羽毛一般黑亮的头发……老天，我断定他就是我在贝尔法斯特、德伦纳姆路的邻居——达伦.格林。

　　只是……为什么这个顽劣的小少爷会来到这个遥远的圣特蒂安孤儿院呢？他应该有温暖的家，有善待他的养父母，为什么还会来到这个荒僻小岛的孤儿院呢？难道说……他是被格林夫妇遗弃了？还是说……格林夫妇也像我父母一样不在人世了？

　　热乎乎的风从海边的林地包抄过来，席卷着湿草地的泥土味和松树林的苦涩清香。我心中泛出一阵痛楚，不知是否是在担心这位邻居的处境，亦或许，是在烦扰盘旋在我头顶的这些不速之客。

　　从昨个开始，几只煞风景的乌鸦便聚集在这片孤儿院的天空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如同龙卷风一般盘旋在屋顶。他们好似在兴奋着什么，又好似在提防着什么。终于，在这种吵吵嚷嚷充满死气沉沉又令人燥热难安的黄昏时分，在我的意识被乌鸦的杂鸣纷扰到几近暴怒的这个时刻，达伦.格林缓缓推开了铁栅栏门。随着铁门的一声震颤，一朵边缘发黑的野蔷薇脱离了藤蔓，剥落在地。

　　这时，一阵热风鼓噪起来，乌鸦们霎时停止了叫嚷。夕阳好似被血色的薄纱蒙蔽，空旷的阶梯镀上一层落日的昏暝。无边无际的死寂配上扩散蔓延的酒红色的云朵，这热烘烘的夏日黄昏显得格外阴森。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好似为了迎接什么阴暗的事物而做出准备。在那只短小的黄色的手推开栅栏门的一刹那，我对上了一只宛若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微光，如夜空一般深邃，亦如同无底洞一般深不见底，好似多望它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摄取、吞没。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颇为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半张脸透过凝滞的空气望向矗立在石阶最高点的蓝眼睛、浅金发的我，或许……他同我一样感受到一种不言名状的尴尬。

　　2

　　我成为孤儿，是在12岁那年的交通事故中。虽然是5年前的事，但那猩红的一幕，那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乌鸦的尖叫声，以及血液敷在脸颊上逐渐失去温度的那种触感仍然时刻萦绕在我的耳边、脑海甚至是每一寸肌肤，如同一个诅咒。

　　仔细回想起来，虽然如今的生活较为安适，但于我自身而言，我的记忆却始终停留在那个零下几度的雪天，那个通往道森伦比路、头顶环绕着乌鸦的染上猩红色的雪天。甚至偶尔低头俯视地面，都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血色蔓延开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我清楚的记得后车厢被挤压得如同一个瘪掉的易拉罐，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的左胳膊折成了三截。在救援人员抵达之前的数个小时，由于受不住疼痛，我甚至一度期望自己安详地死去，可血肉的折磨却令脑神经时刻保持着清醒。然而，当我忍痛熬到救援人员撬开车门的时候，却被告知，活下来的只有我自己。

　　诧异的是，在我被抬出车厢之时，恰好在道森伦比路稀疏的围观人群中望见了他——如同乌鸦一样“万般皆黑”的我的邻居，那个与白人住宅区显得格格不入的我那罪恶深重的邻居。

　　他好似未卜先知一般赶到了车祸现场，比任何救援人员都早到。然而，他只是似木乃伊一般矗立在不远处，挂着异常扭曲、摇摇欲坠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我至今都无法猜透他那时在想些什么。

　　我对他的印象似乎也止于那起车祸，与他的孽缘亦戛然而止。

　　从那以后，失去双亲的我先后辗转了贝尔法斯特的“莉莉亚塔”孤儿院，泽西岛的“加兰高地”孤儿院，去年才安定在这个西夏岛的“圣特蒂安”孤儿院。然而，在我兴致勃勃在学堂整理课本的悠哉午后，却没想到，那只“乌鸦”竟然披裹着黄昏的惨淡暝色来到了这里。

　　天父啊，我想我一定是受到了什么诅咒。

　　我心里有着许多疑问：如今我所在的这个西夏岛，是个尚未出现在海峡群岛的地图上却真实存在的，与泽西岛和根西岛几乎呈正三角地势的一个孤岛。如同牢狱一般的偏僻小岛，层层迭起的纵树、松树与杉树将山丘一带环环框起，笔直的树干如同铁栏杆一般坚不可摧，外加上交通不便致使人迹罕至……达伦这家伙，究竟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想起达伦犯下的种种恶行，我生怕西夏岛的林地一带会成为这个魔鬼舔食鲜血的牢笼。如果可以，我希望他马上离开这里，但愿他连名带姓马上从我的记忆中清除，和我头顶之上的那些乌鸦一起！

　　3

　　乌鸦又哀鸣起来。

　　我的心口一阵绞痛，乌鸦的鸣叫似电流的杂音一般在我的耳边一度“砰砰砰”地爆裂开来。我的头脑一阵发晕，眼底也开始充血。忽然，我发现大地万物都褪了颜色，呈现死人肤色一般的铁青，而达伦则浑身散发着诡异的黑气，还有几团人形的黑影在他的身边闪烁飘忽。

　　我注视着那双透着夜鹰一般的狠厉双目，视线拂过那只抚着铁栅栏门的泛黄的小手。忽然，燥热的空气流动成一阵强烈的风，老旧的铁栅栏门在风的助力下有条不紊地打开，咣当一声撞击在石壁上，我的心头为之一颤，似有乱沙迷了眼睛。

　　我揉了揉眼，朦胧之感逐渐消散，达伦终于整个人充斥在我的视线里，那清一色的黑，与深绿色的松柏还有昏黄的天空格外相配。

　　“您好！”

　　他首先开口，用磁性厚重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向我问好，我有些惊讶，他的声音成熟雄厚，实在不像是一个16岁的孩子该有的声音。

　　“恩。”

　　我用鼻音挤出一个回复，或许只是一个怪音，谁知道呢。我根本不想和这个家伙扯上什么关联，只是苦恼于我灌了铅似的小腿肚，从刚刚开始，我想挪步便愈发苦难，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擒住了脚踝。

　　“我看见路标指引的是这里，请问这里是圣特蒂安学院吗？”

　　他用颇为礼貌的语气向我询问，注视我的目光也含着谦卑，看来他并没有认出我是他昔日的邻居。

　　“圣特蒂安可不是什么学院。”

　　我故作冷静地回答道：

　　“倒是班尼迪克学院在这里身后，这里可是孤儿院！”

　　我想，他大概是来错地方了。然而我正要卸下心防，身后却响起了女人急促的脚步声。不祥的预感再次包裹我的全身，我好似被闷热的雨布缠裹着身体，每一处毛孔都无法透气，被固定在地面上的双脚瑟瑟发麻。

　　“哦，亲爱的！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女仆奥维利亚与我擦身而过，俯身给了那小东西一个浅浅的拥抱，一手礼貌地接过他手中的笨重皮箱，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小手，欣然将他朝着门厅的方向牵引。

　　我转身望向他们的离去背影，躁动起来的热风掀动着达伦的风衣和奥维利亚的裙摆。再瞧去，门厅的彩色玻璃正辉映着黄昏的惨淡微光。

　　“走啊，蓝斯！”

　　奥维利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

　　“去帮我们的新伙伴布置房间！”

　　我愣在原地，紧闭双唇，嘴巴里的唾液里泛着苦涩。

　　“新伙伴”这个词语刺痛着我的神经。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达伦.格林，只有我知晓他是何等的罪孽深重。我无法想象自己竟要和那只“乌鸦”宿在同一间密闭的屋子，这令我浑身的毛孔都陡然闭塞起来。忽然，我发现达伦正回首凝望着我，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微微低垂着眯起，嘴角却有些上扬。

　　我猜不透他这表情的含义，竟然无意识地倒退了一小步。有那么一两秒，我或许被他自带的忧郁气质所震慑，或者说被惊艳。那身子如同稻秸秆一般纤细的小家伙，竟然带着一种沉稳自然的美丽。而这种忧郁稳重的美丽之下，又包含着十足的攻击性，就像是一只艳丽色彩的毒蜘蛛，脆弱、美丽却不好招惹。

　　“快点，蓝斯。”

　　奥维利亚的催促并没有撼动我的脚步，我依然静默，水蓝色的眼睛或许正显露着一种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