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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蓝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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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圣特蒂安与班尼迪克的界限——墓园看见了乔亚。虽然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我敢肯定那个子矮小又瘦弱的少年绝对是乔亚。
他搭乘的是维吉尼亚病院的医用车,维吉尼亚是坐落在南边街区的大型医院,那里的医用车都粉刷着淡紫色的漆,我断不会认错。
看来乔亚这些日子根本不在圣特蒂安,杰森和奥维利亚他们将乔亚偷偷从后门送了出去养病,又悄悄地从后门返回这里。
我心中不快,这种作为分明是在提防着我。他们究竟把我当做了怎样的怪物,为何奥维利亚和杰森在乔亚的问题上对我这般冷漠。
我并不想伤害乔亚,曾经杀死他无非是将他误认为是达伦。至于我曾伤害过他的另一些事,譬如浮现在我脑海中被我泼酒精、砸脑袋的家伙,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或许那根本不是乔亚……
忽然,我的视线被一片墓园吸引,就在乔亚一群人的右手边。
圣特蒂安斜后方的墓园安葬着许多因病早逝和历代服务林地一带直至死亡的工作人员们。我望着那庄严肃穆的一座座坟墓以及矗立在每座坟墓旁边的木质十字架,曾经杀死乔亚的真实感这才一股脑儿地涌现出来。
该死,果然那些幻像并不是我在白日做梦!
墓地中的夏栎被风吹动着叶子,死亡的气息借风弥散。我在强光之下扒开干涩的眼皮,正瞧见虚弱的乔亚在奥维利亚的搀扶下经过一颗枯树。我脑中的放映机忽然被按下了开关,尘封的记忆大门再次被启开一道裂缝,透过其中,我得以望见满身恶臭的乔亚被抓回验尸房之前的一些事情:
那天,我照常去橡树林一带玩耍。许是想要避开戴维住宅所在的那片林地,我特意朝着他家的反方向探索。深入到一定距离,我怕自己辨不清方向,便想着用红蜡笔在橡树上面做一些记号。也就是在那时,我在一颗枯死的橡树上面发现了一些古怪的刻字:NO.2-EVIL。
当时我踩在一块柔软的土地上,相比周边,脚下的一片土地格外松软,唯有裂掉的表皮有些干硬,有一种什么东西从泥土内部朝外挖掘的感觉。
我好奇地踩踏着略微隆起的土堆,却从飞舞的尘埃之中看到了我那醉醺醺的父亲,他挨着一颗粗壮的树,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脚下。他的视线一刻也不肯放松,半是垂涎半是惊恐,好似我脚下藏着肮脏的黄金宝矿,他想一个人独吞,不允许半个人窥伺的样子。
“蓝斯,晚饭好了,快回家去!”
他当时这样跟我说,语气硬邦邦的。
然而黄昏未至,我也是吃过下午茶才跑了出来,母亲应该还没开始准备晚饭才对。果然,他那个时候跟我撒了谎。如今想来,原来我脚下的土壤里埋葬的便是乔亚,他复活了,或者上一次根本就是被我父亲埋葬在这里。
我不确定,我的脑子里有许多东西都被遗忘了。但根据这些细碎的幻像推敲,乔亚该是在那时被父亲挖掘了出来带回验尸房。而我,则出于满身尸体恶臭的乔亚顶着和达伦一样的黑头发,所以才将平日里对达伦的怨恨倾泻在乔亚身上吧。
可怜的小家伙,我当时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将酒精泼在他的脑袋上,用量杯敲打他的头,惊吓之中他的脚踩在了玻璃碎片上……对了,那时他的血液散发出了一种甜腻的味道,一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我不敢想的太多,记忆的门阀被我强行关闭。然而血液中躁动的情绪使我明白自己始终是在逃避,时间越久这种躁郁便愈发明显。我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归于梦境的那些事情皆不是假象,那么我如今的情绪呢,愧疚?憎恶?恼羞成怒?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这种折磨着实令人难受。
从乔亚披裹着黄昏的惨淡微光降临圣特蒂安的那一刻开始,我体内潜藏着的危机意识便逐渐发芽,仿佛死刑犯临死之前的恐慌,亦或者是囚在笼子里的鸟雀对于即将到来的地震而挣扎翻腾……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总感觉我对乔亚似有一股强烈冲动,一种必须马上为他做些什么的冲动。
但是,我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2
黑夜将圣特蒂安一带的林地包裹起来,深浅不一的紫褐色松树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悄怆幽邃。几丝缥缈的云雾将斑驳的半月浸染,绵延如水的烟云涓涓细流着,如同一滴浓墨在水盘中央游走扩散,逐渐变得清澈透明。
万籁俱寂的暑夏之夜,我蹑手蹑脚地走上阁楼,门缝透过一道暖色的亮光,乔亚虚弱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食魔人和恶魔,我们就是这种敌对的身份。所以,圣特蒂安会收留恶魔吗……可既然食魔人在这里,为何还要收留我这种恶魔呢?”
气氛好似有些凝重,奥维利亚沉默着,唯有汤匙碰撞碗壁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谨慎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食人魔和恶魔的,我感觉可能是自己听错。
“呐,奥维利亚,你告诉我,我会被蓝斯.柯蓝给吃掉的对吗?”
绝不是我听错,乔亚的确说了“吃”这个字眼。
“不会的!”
这个软糯又坚定的语气是奥维利亚的。
“蓝斯他不会吃掉你的,因为他……”
我竖起耳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蓝斯的体质是食魔人一族中的特例,他对你的血肉不会感兴趣,你的血液对他来说并不美味,你不必担心他会把你吃掉。”
奥维利亚说我是食魔人,食魔人是什么,顾名思义,莫不是是将恶魔给吃掉的物种?乔亚说我会把他吃掉,奥维利亚又提到恶魔,难道乔亚便是恶魔,我这个食魔人会把他这个恶魔吃掉?
我一头雾水,只能扒着门框继续偷听。
“可那个时候……”
“他咬住你的脖子只是应对过激,若是他真想吃你,你的下场早就和四指怪女一样了。”
奥维利亚温柔的细语似乎稳住了乔亚的些许情绪。
“相信我乔亚,蓝斯的暴戾虽然与生俱来,但他对你做过的恶事更多是出于对你弟弟的憎恨。他对于你,对于乔亚.温德华这个人是没有仇恨的。”
奥维利亚试图帮我解释,我却觉得她说我“暴戾”有些过分。
“乔亚,蓝斯如今遗忘了些许记忆,他不记得伤害过你的一些事情,我希望你能原谅他。”
“可是,即使他不知道5年前他杀死的那人是我,可他毕竟想要对达伦下杀手……这样的人,他已经动了杀人的心思,而且也杀了人,我果然还是……”
“蓝斯对于达伦的杀意并没有你相像得那样简单!”
奥维利亚怜悯的语气中忽然带着一丝严肃,很快又转为轻语:
“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好吗?”
“我知道是戴维和达伦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所以他会报复。”
“并没有那样简单!”
奥维利亚一口笃定的回答,害得我都跟着紧张起来。
说实话,我认为自己杀掉达伦的理由和乔亚所说的大致相同,而奥维利亚的语气中却带着别的含义,难道我连自己杀掉达伦的理由都有些遗忘了?
“乔亚,想象你对自己素未蒙面的弟弟痛下杀手的场景,还记得吗?”
他呜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您是怎样知晓这件事的?”
奥维利亚没有回答,达伦却追问道:
“是蓝斯.柯蓝告诉你的?”
“不是的,乔亚。”
她显然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的打算。沉默了好一会儿,乔亚才为其自身辩解道:
“我不想杀他的……但我没有办法,我唯有杀掉达伦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才能背负起延续种族的使命,唯有这样才不会被温德华一族追杀……”
“我懂你的恐惧。”
奥维利亚温柔地对他说。
“虽然我不认同你伤害弟弟的这种行为,但我却没有资格指责你。若是我换做你,可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行为。”
“我也很后悔,奥维利亚……”
“我懂,乔亚,我虽然不赞成你却理解你。”
乔亚呜咽了几声,可能是不知该怎样做出回应。
“其实蓝斯也和你一样后悔,后悔当初对你造成的伤害,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冲出去保护你。你可知道,他为了把你从四指怪女手中夺回来费了多少力气?”
“但是……我就是无法忘记他杀掉我的那一幕……以及他父母将我囚禁在仓库里……割伤我的皮肤让我血流如注,后来又……”
我不敢再听了,连呼吸都在颤抖着。然而我的脚踝坚硬得异常,强大的压迫感和精神的错乱令我举步维艰。
奥维利亚的声音急迫地响起来:
“割伤你的那些事情与蓝斯无关,我想他是在无意识之间喝下你的血液的……”
喝下他的血液?难不成我竟过着一种茹毛饮血的生活而不自知?
(对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但是……他说过他要杀了我……”
乔亚开始哭出声来,擤鼻子的声音和沙哑的嗓音令我如被万剑刺中。
我终于理解乔亚对我的恐惧,虽然有些事情我并不记得也或许并不知情。然而他的声音是那样小心与惊颤,他对我的恐惧从喉咙中呼之欲出,我从未听闻过一个人的声音能绝望到如此地步。
或许我真该从他的世界中消失,我应该离开,马上离开。但是,我还没有听见我杀掉达伦的真正理由。
乔亚似乎并未听进奥维利亚对我的辩解,转而濒临绝望地哀求道:
“我害怕极了奥维利亚……求你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我不出现在你面前就可以了吗,乔亚?)
“乔亚,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与蓝斯除了这里都无处可去!”
板凳挪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奥维利亚或许俯下身子安抚他的情绪。
“我还没告诉你蓝斯为何一定要杀掉达伦。”
“我不想听他的事,奥维利亚……求你让我安静一下……”
奥维利亚不理会他的逃避,只说道:
“因为达伦是个真正的坏孩子,德伦那姆路那边的警方证实了他在蓝斯家的车子里动了手脚。”
我顿时感觉血脉贲张,达伦那张阴邪的面庞瞬间浮现在我的眼前,正狰狞的笑着。
“达伦从养母维尔拉.格林那里寻了迷幻剂,从邻居比伯警长夫人的口中听闻了发生在道森伦比路的一起案件,他时常会偷听她们的墙角,却不料他竟模仿了比伯夫人随口提起的一起真实的杀人案件,就连迷幻剂也是从比伯警长的家中所偷。”
乔亚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来,奥维利亚继续说道:
“达伦将蒸发性极强的迷幻剂藏进了蓝斯父母的车子里。偏偏那又是个雪天,道路难行,且前一天蓝斯被达伦锁在了废弃的车库里,直至当日才被救出。
蓝斯被发现之时已经气息微弱,膝盖骨被人恶意敲碎。柯蓝夫妇开车上路是为了送蓝斯去道森伦比路的医院,德伦那姆路只有验尸房和私人诊所,大灾大病唯有道森伦比路的工会医院(食魔人工会)可以医治。”
奥维利亚的声音逐渐在我耳边变得朦胧。万籁寂静的暑夏之夜,我能听见的唯有自己的心跳声透过身体和骨头传达而来,我的膝盖骨隐隐作痛。
3
是啊,我没料到自己会被关进那个废弃车库。
戴维.安格斯忽然拦住了我的去路,二话不说上来就和我撕扯在一起。我被他用一截水管打中了膝盖骨,倒下去的时候我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拉到脱臼……
那个雪天,我的血液浸湿了厚重的雪,大片大片的红色蔓延开来。我挣扎在道路中央,四边的住宅门窗紧锁,枯树、围墙和栅栏令穿着一身白衣的我难以在雪地里被发现。
忽然,一个黑头发的小鬼踏着窸窣轻快的脚步而来,他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一路拖拽到一间废车库。
膝盖的疼痛令我抽搐着失去了意识,待我清醒过来,我已被达伦锁死在了废弃冰冷的仓库之中。
次日,我的父母在一片混乱之中找到了我。或许达伦便是在那时将迷幻剂洒进了车内。
我如今才明白过来,他似未卜先知一般出现在车祸现场的原因,他那摇摇欲坠的表情卡在我的脑海里,令我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想要把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