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12、乔亚

　　1

　　我与戴维皆没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何时出现的，那句“我爱你”还未在我的心中烙印深刻就被这个女人的轻声细语给糊上一层雾。

　　“安格斯先生？”

　　她好似是莉莉亚塔的教师，或者是后勤管理人，穿着在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那种，有点休闲的蓝色职业套装。

　　“请问您是戴维.安格斯先生吗？”

　　她礼貌地弓着身子轻声问道。

　　“我是。”

　　戴维字正腔圆地回答，一本正经的样子与他13岁的躯壳大不相符。

　　“上次给我登记的人好像不是您，罗娜小姐呢？”

　　“罗娜.沃伦小姐不在，考虑到温德华先生的情况紧急，所以特意把这份工作委托于我。”

　　她双手将一份资料奉给戴维，一举一动十分恭敬。我拔起脖子匆匆瞥了一眼，首页上面似乎黏贴着我的一寸照片。但我从未拍摄过这种东西，所以我猜戴维许是用莉娜或者达伦的照片顶替的。

　　“可还需要其他的手续？”

　　戴维舔了舔大拇指，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着，好似能一目十行的样子。

　　“按照规矩，院长需要和您谈一谈，且温德华先生需要进行一个简单的体检。”

　　戴维的眉毛跳动了一些，不满地质疑道：

　　“体检？”

　　他将资料夹放在大腿上，不友好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

　　“是的，圣特蒂安是天使之家，收留一切无所归处的灵魂，但若是吸血鬼之类的则需做一些额外的安排。”

　　她脸上带的着一副天然又熟练微笑，很难让人察觉其间有恶意。

　　“乔亚不是吸血鬼！”

　　“哦，那是自然，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希望您能理解我。”

　　“好吧，但我需要乔亚随时在我的视线之内。”

　　“哦，这自然没有问题的。”

　　她做了邀请的动作，指尖的方向朝向我们左手边的第一个走廊。

　　“请您二位随我来。”

　　我的心思游走了片刻以至于没意识到戴维在拉扯我的手，从刚刚开始，我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大门外拥吻的那两个人身上，：一位金发的妙龄少女热情地捧着一位绅士的脸，大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随后他们拥吻了起来。

　　没错，她说的是“我爱你”。

　　“乔亚！”

　　戴维叫我的时候，我似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直立起来，腰板拔得挺直。

　　“走啊。”

　　“啊啊啊，哦。”

　　我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一样被戴维牵着走，眼睛睁着却没在看路。那金发女孩的一句“我爱你”打乱了我的思绪，令我像一只懵懂的小兽一般不安分起来。

　　我有些话想和戴维问个明白。他说他爱我，从第一次见到我之时便爱上了我，这个爱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我也是爱他的，却似乎不单单是出于信赖和感动，好似还一种特殊的、自私的成分在里面。我不清楚，毕竟我活得时间还不够，接触到的人并不算多。所以我想找他问个明白，他对我的爱，是否和我对他的爱同样存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呢，是否也像我一样伴随着一种会血脉升高、心跳加快的情愫呢。

　　如果是同样的，那么应该和金发少女和绅士之间的感情是如同的。我们也应该也拥吻在一起，当戴维对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应该像绅士回答金发少女一样回答戴维说“我也爱你”。

　　可是一切都被打断了，就好像在月台临别的两人被一声尖利刺耳的汽笛声湮没了别离前的对话，又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被打断。我有些失落，心下开始责怪起这个中年女人来。老天，若是她晚一点出来就好了。

　　天花板上一闪一灭的灯将我唤回了现实，我听见灯泡发出“滋啦”的一声怪响。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尾随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即将拐角进“T”形走廊的右手边。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在我步入那个两边皆有房间的走廊，我陡然萌生一种被幽闭起来的恐惧感，意识刹那间跌回被柯蓝医生囚禁在的仓库中的那段日子。

　　那个封闭的仓库，四面环墙，唯一的出口被紧紧锁住……我感到害怕，脚步有些放慢，戴维转过身来看我，我听见我右侧的斜后方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让我猛然将头转向身后，然而一扇木门遮挡住了我通往大厅的些许视线，走廊尽头的温暖阳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我四下打量，大门敞开的那个房间光线昏暗并没有人在，一扇刷了透明漆的原木色门敞开着，我不确定屋子里面有没有别的人在。

　　总之，我与大厅之间的视线被这扇门板给隔开了。

　　“戴维……”

　　我朝这戴维挪步，挨着他会令我格外心安。然而在我迈出一只脚，身体还没来得及转正的时候，我一头撞到了一个柔软高大的东西上面。猛然抬头，那个女人正以冷峻的目光俯视着我，皮肤松脱的嘴唇微微上扬。

　　忽然，我的屁股上一阵刺痛，随即一个黑影从身后包裹住。一阵虚弱感侵蚀我的全身，我察觉到身后正有人将针筒中的液体注入我的血液里，我还瞧见女人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影子。

　　是文比特.柯蓝。

　　短短一两秒，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当我栽倒下去时，我在女人的身后发现了戴维似旧布偶一般倒在墙根。他的一截血淋淋的手掌从我的手心滑落在地，黝黑的半截手掌的切口平整，摔落在了女人的脚边。

　　2

　　我再次被柯蓝一家捉回了29号楼，他们绑住了我的手脚，粗鲁地将我摔在墙角，像是丢掉一个用来泄愤的垃圾。当我的脑袋着地，身体在光滑的地板上滑行的时候，我的后背贴上了另一个人的后背，冷冰冰，硬邦邦。

　　“该死的家伙！”

　　女人一边凶神恶煞的咒骂我，一边撕下脸颊上的肉色胶片，原来那竟是她的面具，怪不得她现在的模样和在福利院见到的样子大不相同。她一脚踩在我的头上，我的假发被她踩烂，固定发网的小卡子划伤了头皮。

　　“别太过火了，他还是个孩子！”

　　文比特.柯蓝拍着女人的肩，取了解剖台上的烟叼在嘴里，才点上火就被女人夺去。

　　“别傻了，算上坟墓里的时间，这家伙的年纪早已算不得孩童了！”

　　话音刚落，我的脸颊忽然遭受了一阵灼热的刺痛，一点滚烫的火苗烙印在我的脸上，弯折的香烟被丢弃在我的手边。

　　“莉莉！”

　　文比特试图拦下她，那女人却依然暴躁地抓起我的头发，边辱骂我边把我的头朝着地板砸去，“咣当咣当”的声音充斥整个解剖室，很快我的额头便血肉模糊。

　　“住手，莉莉，你会把他打死的！”

　　文比特挽住她的手，她不死心地停下殴打我的动作，却给我了最后一脚，将我趴着的身子翻了个面。

　　我四脚朝天，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鼻孔哗啦哗啦地流血。血液倒流进我的嘴巴，血块卡在喉咙里，我想要呕吐却没有力气。

　　忽然，透过棕榈门的一道缝隙，我看到门外的阴影里藏着一双凛凛发着寒光的水蓝色眼睛，以及在解剖室的灯光照耀下如蛛丝一般苍白头发。

　　是那个男孩子，那个总是出现在戴维家的浅溪旁边的那个男孩子。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好似在哪里见过他，大概就是……对了，是在道格夫人的音乐教室门前，那个软趴趴的怪物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隐匿在一片阴影里，或许就是他与文比特，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我藏匿在戴维家中。

　　“蓝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名叫莉莉的女人终于发现了躲在阴影里的他的儿子，原来，他的名字叫做蓝斯，蓝斯.柯蓝。
　　“道格夫人在门外。”

　　他冷静又机械地回答莉莉，没有丝毫语调和半点感情。

　　“啊，那个烦人的女人！”

　　莉莉咒骂着冲出门去。

　　文比特也离开了解剖室，当他反手将棕榈门关闭的时候，我能确定蓝斯.柯蓝正以一种格外狠厉的目光注视着我，甚至还用唇语向我说道：

　　“我一定要吃了你！”

　　之后，蓝斯被文比特带离了门边，厚重的棕榈门被文比特随手紧闭。当所有人消失在我视线至中年，万籁俱寂，我终于因过度恐惧而浑身抽搐，带血的泡沫和粘痰从我的口中溢出。

　　充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余光中一团黑乎乎的物体侵入我的视线轮廓。我这才想起来我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深棕色头发的成年男人。我试图用肩膀推搡他，抵触到的却是一阵冰冷与坚硬。许久，当我反应过来我身边的人可能早已成为尸体的时候，我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

　　我将自己笨重的身子挪到另一面墙，回头望去那具医生打扮的男性尸体，原来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具只穿着内衣和丝袜的女性尸体。女人的尸身背对着我，胳膊上有被抓挠的痕迹，我猜她的衣服定是被莉莉给抢走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女性该是罗娜.沃伦，本应该为我们办理转院手续的莉莉亚塔的工作人员。而那个男性，应该是那里的医生。

　　戴维该是和我一样中了他们的奸计，或许，这些小把戏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诡计。

　　我们太愚蠢，也太疏于防范。或许戴维太过自信，以至于没有料到柯蓝夫妇的速度和力量如此惊人。莉莉.柯蓝切掉戴维的手掌，将他打晕的过程我毫无感觉，明明他的手就握在我的掌心。
　　还有文比特.柯蓝从那个距我两米开外的房间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动静，我几乎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麻醉针刺中。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我怕是再也没有办法逃出这里了。

　　3

　　我在漆黑一片中熬不住困倦而睡去，待我再次苏醒过来，我果然置身于先前的那个仓库。身上的洋装被换成一件宽松的旧睡衣，鞋袜、假发都已不见。昏昏沉沉中，我感觉身上有些地方在疼痛，当我试图摸索身上有无伤口的时候，大腿碰触到的却是一截湿乎乎的棒状物……

　　老天，原来我的右手已经不见……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我早已记不清了。

　　蓝斯.柯蓝说的没错，他会吃掉我，他一定怂恿了他的父母亲把我剁成肉酱。但是这样，于我而言又何谈是报复呢？

　　如我期望的那样，我果然很快便被折磨得死去，这一次死得很彻底，不单单是窒息死亡、失血过多而死，或是被削掉后脑勺死亡那样简单。

　　他们似乎下定了决心要狠狠折磨我，我竟然如安格斯一族惩罚罪人的那种方式逐渐被柯蓝夫妇肢解，从一个手，一只脚开始，到后来衍生成一整条胳膊，一整条腿，直至我的四肢、肩膀、耳朵和鼻子全部脱离身体。

　　终于，我陷入了一个他们难以等待的长眠，一个死去之后不会慢慢恢复生长而是逐渐腐烂的令他们恶心的状态。

　　似乎是在一个雪天，橡树林中是雾蒙蒙的一片。我腐败恶臭的半截尸身被柯蓝夫妇埋进泥土，作为标记的橡树上标记着NO.2-EVIL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