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14、蓝斯

　　1

　　早餐时间，乔亚畏畏缩缩地下了楼，见到我之后又马上跑回了房里。

　　“我不吃饭也不会有事的！”

　　仓皇而逃的时候，我听见了他元气满满的自我激励的声音。

　　“这个笨蛋！”

　　我试图给他留一份松饼，奥维利亚却制止了我。

　　“他必须自己克服这份恐惧，饥饿可以使他很快明白这里的规矩。”

　　规矩就是，无论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入了圣特蒂安这里，自身的特质能力都会减半。也就是说，从前不用吃饭的体质到了这里至少也要每天进食一餐，不然身体照样会垮掉。

　　昨天我特意拜访了一下院长，弄懂了关于圣特蒂安以及我自身的许多秘密，所以眼下，我对乔亚不肯认真吃饭的行为很是担心，便转头向奥维利亚寻求帮助：

　　“真的不用管他吗，他的情绪那么不稳定，不会出事吧？”

　　我不得不担心，乔亚近两天总是由奥维利亚将饭菜端上阁楼，但管理员姐姐似乎有意要取消他的特例。虽然乔亚把送上去的三餐都一扫而光，但我想，或许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需要进食的这个事实。

　　“他不会吃你送的东西的！”

　　奥维利亚无奈地说道。

　　“啊，这倒是。”

　　我佯装成一副淡然的模样端着装着松饼的盘子离开，奥维利亚对着我的后背补了一句：

　　“我嘱咐过任何人不许给他食物，吃完早饭这里就会收拾干净，即使他偷偷下来也没有多余的份。”

　　说完，他将我手中的盘子一把夺去。

　　我一时间愣了神儿，苦笑道：

　　“真的要这样对他吗，我认为他需要一个适应环境的时间。”

　　她忽然凑近了我露出一脸诡异又愉悦的笑容。

　　“你担心他？”

　　“毕竟我曾做过伤害他的事，不想看他因为恐惧我而不想下楼的样子。”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套说辞早已在我的脑子里走过了千遍。

　　“好吧，我会和院长反应，蓝斯的态度值得奖励！”

　　她灵活熟练地摆着盘子，有条不紊地将牛奶盛进杯子。

　　“至于乔亚，若是他今天一直没能下楼，我就让院长把他送回莉莉亚塔，这样他就见不到你了，也不必害怕了。”

　　“那怎么行！”

　　我的一声大吼吓坏了帮忙摆餐巾的两个女孩。

　　“我是说……至少也要给我个向他赎罪的机会。”

　　我的声音又沉下来。

　　“你想让他原谅你？”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要试一试。”

　　她停下动作，手握一只玻璃杯毫无表情地望向我。

　　“可是乔亚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这点我知道，不要一直重复！”

　　我拂袖而去，并不是在生奥维利亚的气。我惊讶于这种愤怒和焦虑，它总是不自觉地涌上脑海，令我濒临失控。

　　他怕我。他不想见到我。

　　每每我捕捉到他仓皇而逃的眼神，或是发现他因畏惧我而缩成一团的那种反应，亦或者是从别人口中或咸或淡地了解到他不想见到我的这个事实，我都会焦虑得血脉贲张，甚至想要毁掉些什么来发泄。

　　我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希望得到他的原谅，却也不至于如此急攻进切，我不是这样耐不住性子的人。我知道我该温柔地对他，宽恕他，理解他，可当我望见那一双规避我的眼睛，那双躲躲藏藏的脚，我还是无法抑制心中迸发的愤怒。

　　我“噔噔噔”跑上四楼，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一路登顶的时候，不出我所料，阁楼的大门果然无法从外面推开。

　　他锁住了门，锁住了我通往他的世界的大门。

　　“是谁……谁在外面？”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门缝那边挤了出来。

　　“我，蓝斯，蓝斯.柯蓝！”

　　我的声音冷血得像个机器，稍一不稳就容易擦出火花。我平静地站在厚重的门板前一动不动，体内的血液却在燥热、涌动，我知道自己可能无法继续耐着性子任他胡闹了。

　　“你……你找我干嘛！”

　　“赶快开门，不然我把门拆掉！”

　　我用冷漠的语气恐吓他。

　　隔着一扇门，我听到他因害怕发出了“唔”的一声，格外地小心谨慎。他竟这般怕我，连恐惧的呜咽声都不敢叫我听见。我的暴躁情绪瞬间登顶，爆发的怪力令我一下子推开了门，铁质的门栓“叮啷”一声摔落在地。

　　这股暴躁和愤怒总是突然萌生，乔亚越是恐惧我便只会令我更加狂躁。当他惊恐地从床上摔落在地，脚趾头在地毯上疯狂倒车的时候，我勃然大怒地向前一步，恨不得将他夹在腋下暴打一顿。

　　但我不能打他，这样会令他对我的心理阴影更加深刻，可我又不能放任他因惧怕我而不吃东西。于是我一个箭步冲到墙角将他抓起来，他那细小的身子骨在我面前如同一只刚出生的小羊仔，轻易地就被我夹在了胳肢窝下。

　　“啊——救命呀——”

　　我全然不管他的哀嚎，一路夹着他踏着楼梯走下一楼，他的呼救声随着每一级台阶的起伏此起彼落。

　　“蓝斯，你在干什么……”

　　奥维利亚、杰森和所有孩子们皆张大了嘴巴望着我，像是注视一个虏获地球人的外星物种。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只是将乔亚固定在椅子上，不顾他的反抗，暴力地拿我的皮带将他的腰板拴在椅背上。

　　“盯着他好好吃饭，我去去马上就回。”

　　奥维利亚严肃地对着我的后背喊道：

　　“你若走掉，可没有食物留给你！”

　　然而我已经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我想，只要他看不见我就不会恐惧了吧，何不成全他呢。

　　2

　　“什么，他没有吃饭？为什么？”

　　游荡了一上午的我饿着肚子回来，奥维利亚却告诉我乔亚非但并没有进食且滴水未沾。

　　“他说你可能在他的饭菜里下了毒。”

　　“……”

　　“我们给他换了位置，但他说你可能在整锅牛奶里或者整个面袋里都下了毒。”

　　“……”

　　“后来我们试吃过了再拿给他吃，他却说你在食物里下了一种只有他吃了会中毒的毒。”

　　“……”

　　这个笨蛋！我气不打一处来，疯了似的要冲上去找他。

　　“不要去，蓝斯。”

　　奥维利亚喝止住我。

　　“他说了，谁敢再上楼一步他就跳楼死给我们看，可能现在还坐在阳台上呢。”

　　我无言以对，气愤地扯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我说你们，带他去病院的时候就没检查一下他的脑子吗？”

　　她收拾着桌子准备午餐的用具，云淡风轻地跟我开了玩笑道：

　　“查过了，的确有病，一种离开你就能好的病。”

　　我失落的情绪透过空气弥漫开来，奥维利亚嗅到这丝凝重，忽然一脸严肃地坐了下来，她没想到我会如此认真。

　　“抱歉，蓝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奥维利亚说的没错，困住乔亚的虽然是源自他内心的恐惧，但编织这份恐惧的藤蔓束缚住他的人却是我。我知道离只要我离开他便能解决一切问题，无数个刹那间也动过彻底离开这里的念头，但总有一种隐隐存在的心绪在勾扯着我，有一个声音在告诫我千万不能就这样离开。
　　“奥维利亚，我能找他谈谈吗？”

　　她好似要对我在说些什么劝阻的话，然而方欲启开的嘴唇又紧紧抿上。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是圣特蒂安有人因绝食而死或是从阳台坠落发生意外，她和杰森以及一干人等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圣特蒂安从不允许这种悲惨的事情发生。

　　得到了奥维利亚的默许，我起身朝着楼梯走去。椅子挪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茫然与不信任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包裹着我，直至我转进楼梯拐角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3

　　阁楼的门被修好了？怎么可能。

　　奥维利亚不会纵容小孩子的坏习惯，或许她会让这扇门一直敞开，直至屋主人打消内心的恐惧才会将这扇门修复，但那又何谈容易呢。

　　这个神经脆弱的小恶魔并未意识到他的再生能力是多么无敌！把他自己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经不住尘世间的半点恶意，轻轻摆弄一下便会濒临崩溃……

　　我不相信他是这样脆弱的家伙！
　　那个手握烛台朝着我的后脑狠狠砸下的那个乔亚，那个残忍地将达伦.格林杀害的乔亚，怎么可能是一个胆小懦弱对世事皆不知所措的小鬼头呢。

　　我注视着乔亚那乖巧阴郁的脸，虽然一如既往地挂着惊恐万状的神色，但当我将视线埋进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时，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皆沉浸在那一汪深黑的死水终中时，一桩桩、一幕幕的影像如同幽灵似的从深海一般幽暗中浮现出来。

　　然而，我看到的6年前的某个情景却是——当我把对达伦的憎恨迁怒在乔亚身上时，我对着他的脑袋泼下酒精，把量杯打烂在地令他不慎踩到碎片流出鲜血。

　　我目视着一汪鲜暗红的血液流淌至我的脚下，像一条巨大的蚯蚓一般缠绕住了我的脚踝。当我再次向他投去视线之时，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正闪着凛凛寒光，一双渗着鲜血的嘴角朝我微微一笑。
　　他绝对没有大家想像得那么清白。

　　不断爬出坟墓的厄运体质的乔亚，从我脚下的土堆似土拨鼠一样挖掘坟墓的乔亚，从标记着NO.2-DEVIL的树干之下苏醒的乔亚……温德华一族的恶魔，绝对没有人们相像得那么简单。

　　5年前的那个雪天，我在乔亚的召唤下神思恍惚地推开了仓库的门，把虚弱的他拖出29号验尸屋，在德伦纳姆路寻得了一个荒凉的角落将其安置。

　　没错，我清楚的记起来了，最后一次将他从29号验尸房放走的人根本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