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亚的坟墓》王恭弥

11、乔亚

　　1

　　一个水盆摆在煤炉台上，一根被炉火烧红的铁棒浸入水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呼呼的白烟直往上升。

　　他恐吓我，叫我不准睁开眼睛，一顿操作之后，我的头发被他烫成了大波浪，刘海的发尾恰停留在耳根的地方。许久，我感觉到他好似停下了动作，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烧焦的一缕头发还在冒着黄烟，最终形成一个黑糊糊的结。

　　“抱歉，还是戴个假发好了。”

　　我注视着头发炸成一个鸟巢的自己，从镜中观望着假意在思索实则早已忍俊不禁的戴维，感觉内心如同被万千只奔腾而过的野驴给践踏……这个垃圾戴维，他一定是故意在整我。

　　“我想杀了你！”

　　他噗嗤一声破功，从背后揽住我的脖子，一只手揉捏我的脸颊。

　　“抱歉抱歉……”

　　他忽然狠狠勒紧交叉在我后背的裙子绑带，我的肩膀瞬间朝外大阔开来。我“呀”地一声叫了起来，险些被勒紧得无法呼吸。

　　我真的被他搞得生气，几乎是蹦着从圆凳上离开，朝着他的大腿一脚蹬了上去。他没有躲开，却反应神速地掐住了我的脚，指甲盖在我脚心轻微地划来划去。

　　“呀……你放开我……哈哈哈……”

　　我倒在地上打滚，另一只脚踢打他的脚踝，奇痒无比的脚掌挺起来再卷曲，直至被他折磨得抽筋。

　　“疼疼疼……”

　　听见我的惨叫，沉浸在恶作剧中的戴维这才撤了手，急忙蹲下身来掰我的脚趾头。

　　“大脚趾往上翘，使劲儿！”

　　我气到眼泪狂飙，不顾疼痛地坐起身来，对着戴维便是一顿爆锤。

　　“唉，别闹……”

　　他的脑袋躲避着我，双手却留在我的脚趾头上，将我的大脚趾朝着上面狠狠地掰去。我流着眼泪鼻涕坐着撒泼，他的头发被我揪得倒竖起来。

　　“哎呀，你自己用点力，很快就不疼了！”

　　我听从了他的劝告铆足力气将脚趾往上一挺，抵达了某个寸劲儿的时候果不其然的止住了抽筋。我将脚丫从他的手中收回来，坐在地上鼓着腮帮子生着闷气。然而我越想越气不过，于是又开始了另一轮的殴打，戴维只能哀哀求饶。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

　　我不依不饶，他便擒住了我的双手，将我拉近他的身子。我的鼻尖距离他的下巴只有五厘米，他忽然一个低头将脑门抵在我的头顶上，这下我再也挣脱不得了。

　　“好了，别闹了！”

　　我带着哭腔责怪他道：

　　“你下手很没轻重你知道吗？”

　　“我的错，别气了好吗！”

　　他的语气带着笑腔，连认错都这么不诚恳。

　　2

　　这是我来到戴维的住所之后第一次从正门走出去，上一次离开这个家还是从二楼的阳台跌落的时候。

　　我有点畏缩地躲在他身后，半是出于不敢离开这个家的恐惧，半是因为自己的扮相实在是太过古怪，尤其是一双圆头的红皮鞋上面镶着珠宝，袜子上面滚了蕾丝，大大的裙摆表面缀满了碎花，束腰上缝制着红白相间的格子蝴蝶结……哦，还有那一头黑色长发，竟然能有那么多卷。

　　“我真的要这副模样出门吗？”

　　戴维抓紧我的手，轻笑道：

　　“没事，听我的，跟我走。”

　　他这一笑格外温柔，和平日里或是冷峻或是不正经的模样大不一样。还真是个情绪多变的人，配着一张千变万化的脸。

　　“方才教你的你可还记得？”

　　我忸怩又气鼓鼓地答道：

　　“记得，若是碰见德伦纳姆路的熟人，就说我是你的表妹，名叫乔乔.安格斯。”

　　“年龄呢？”

　　“8岁。”

　　戴维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我离开了他的79号住宅。当他锁上白色的铁栅栏门，宽阔的花园、灰暗的科德角式建筑被彻底隔绝，我不自觉得忐忑起来。

　　“表哥，我们不会被他们发现吧？”

　　“放心，我们走东边的大门，5号（格林家）、13号（温德华家）、和29号（验尸屋）不在那一带。”

　　“那就好。”

　　我握紧他的大手，被他牵引着走，德伦纳姆路富人区的街道格外宽敞，每两栋之间都隔着很远一段距离，有的住宅还配置小型湖泊，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每家住宅皆被高高尖尖的铁栅栏门和铁青的砖石给环环围住，如块状的巧克力一般划分规律。

　　一块一块被框起来的住宅，屋顶的规格和庭院的设置有些不同，但大致的景色令我疲倦。约摸走了15分钟，我随着戴维一直往前走，却迟迟没能看见出口。

　　忽然，戴维一脸严肃地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一栋住宅旁边，盯着一块铭牌，上面铭刻着“57，道格”的字样。我投去视线，二楼窗户顶端悬挂着招牌，原来这里便是道格夫人的音乐教室。

　　“怎么了么，表哥？”

　　他没有回答，拉上我便直直地前行。走了好一段路，大概过了10分钟之后，我们再次回到了57号的音乐教室。

　　“怎么回事，你迷路了吗？”

　　他依旧没回答，却攥紧了我的手，谨慎地环顾起四周。我抬起头，只见万里无云的天空显得格外苍白，过度发亮的太阳几近消失了轮廓，各家的围墙和铁栅栏门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我们眼下身处的十字路口寂静异常。

　　渐渐地，我们身边传来了奇怪的脚步声，像是光脚踩在泥地里的声音，越来越响。然而光滑平整的水泥路上除了积水并无污泥，但这种“噗嚓噗嚓”的声音却格外真切。我紧握住戴维的手臂，这个四四方方被划分起来的格子地带空无一人，挨家挨户门窗紧闭，窗玻璃里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忽然，一个支离破碎的软趴趴的东西张牙舞爪地从我们身边掠过，我即刻被戴维蒙住了眼睛，唯能听见“噗嚓噗嚓”的声音消失在走道尽头，以及癫狂的哀嚎和精神失常般的笑声交杂在一起。

　　戴维并无特别的反应，但于我而言，仅仅是方才那么匆匆一瞥便足以令我吓掉半个魂魄。在那个东西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嗅到了一股尸体的恶臭，还有医院那些药水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有东西在弹跳，于是我趁戴维不注意偷偷扒开他的手，竟然是一团暗粉色的肉酱在我的肩膀砰砰跳动，如同一块小型的心脏。

　　“戴维……”

　　我扑进他的怀里抓住他的裤子皮带，他终于发现我肩头的那团肉泥，咒骂了一句便拿手掸开。我注视着那团肉泥坠落，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每个脚印旁边都喷溅着几滴腐肉的烂泥。

　　我倒吸一口气，两脚发软。随着那东西渐行渐远，太阳逐渐恢复了自然的光辉，我们的影子也从红红绿绿的光影恢复成了自然的黑。寂静的走道终于能听到些许鸟鸣，那些血脚印和烂肉也消失不见。

　　我的眼中噙着酸涩的泪，害怕得不行，只想赶快从这里离开。

　　“戴维，我们回家好吗……”

　　“别怕，没事了，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我惊讶于戴维的镇定，他好似对那种东西并并不恐惧。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披头散发……脚跟的骨头都曝露出来了……身上的肉都……”

　　“你倒是记得还蛮仔细的！”

　　他很平静地说着。

　　“别担心，不是什么会伤人的东西。”

　　“是鬼吗？”

　　“恩，应该是枉死的鬼。看他身上的刀伤切口规则，应该是被熟悉医理的人杀的，而且看他方才的癫狂状态，很有可能是被折磨致死的。”

　　我抓住戴维的手臂，嘴唇哆嗦着打颤。

　　“该不会是柯蓝医生杀的吧……”

　　“有这个可能。”

　　“和我一样被取血，然后死掉……”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开始后悔随他离开家门。

　　“一定是的，一定是那个人干的……”

　　体内的血液开始暴躁起来，我感觉头脑燥热，浑身却在发凉，额头的冷汗一滴又一滴地的冒了出来。

　　“怎么办，戴维，快带我走……”

　　我发疯似的原地打转儿。

　　“冷静下来，乔亚！”

　　然而我的脑子里始终充斥着自己被柯蓝医生割肉取血，被戴维削掉后脑，被莉娜拿脐带勒住脖子的一幕一幕影像，它们在我眼前飘过，似走马灯的电影一般。

　　我真的快要发疯，甚至害怕自己如今清醒着的状态。狂乱之中，我将脑袋朝着墙壁上撞去，希望能就此死去，或者撞晕过去不省人事。我听见戴维在我的身边大声呼叫我的名字，我嗅到自己的血液迸发出来的灼热与甜腥，我还在一片朦胧之中看到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身影躲在角落。

　　忽然，我的后脑遭了一顿重击，竟然是被戴维将我打翻在地。

　　“对不起，乔亚。”

　　我终于开始冷静下来，汗液早已将胸前和背后浸透。

　　3

　　“早知道我就把你装进旅行箱里带过来了！”

　　戴维将我扛到一件空旷的大厅，让我坐在一把木质长椅上。这里是莉莉亚塔福利院，环境很安静，孩子们似乎在上美术课，我看见他们抱着画板跑向二楼。

　　“你先冷静一下，我等下带你去里面办入院手续。办成之后，你会在一周之内被送往西夏岛的圣特蒂安孤儿院，到时候你会安全许多。”

　　“那你呢？”

　　“我需要做一些收尾工作。”

　　戴维轻拍了我的手背，淡淡的。或许是我太过敏感，我总感觉他的语气中有着些许怪异。

　　“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去找你，我会永远陪你，和你在一起。”

　　我红着眼睛望着他的侧脸，第一次感觉这张俊俏明朗的脸庞有了些许憔悴。

　　“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吧。”

　　“算不上麻烦吧，我也是在赎罪……曾经那样伤害你，我真的很抱歉。”

　　我流下了几滴泪，很欣慰能听到不正经的戴维一本正经地向我道歉，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清澈温暖，足以令我原谅他曾经对我的所有伤害。

　　“只是为了赎罪嘛？”

　　我瞧起脚尖，故作可爱地同他玩笑，毕竟我穿了一身如此少女感爆棚的衣服。

　　“就没有点别的吗，你在我心里可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可是很信赖你的……”

　　“我爱上了你呀。”

　　他打断我的调侃，却没有注视我的眼睛。

　　“从我见到你的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