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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暖香柔情 深宫难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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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难捱,岁月不过半瞬匆匆走过,并未留下难忘的事物。
无暇入静苑十年之久,抄了上万遍半尺厚的宫规,重重叠叠的放在屋内的角落,积满了烟尘,无人清扫。
静苑内布局简单,满室的书卷,记载了大唐皇室的光辉历程,她每日读一卷,每卷读了数十次,静苑的女官换了一人,之前那个女官已告病归乡,新来的这个倒也比之前并无所不同。
如此境况,再多的反骨,不甘,怨恨,无奈,遗憾,已被岁月磨损,不复儿时模样。
她更为沉默了,难以开口,对于一切事物已然失了兴趣。
深宫旧梦,如能梦醒的话。
……
昨日夜晚裴澄来了又离开,留下一室清净幽香,很快无暇又再度入睡,她恍惚间做了一个好梦。
不过醒来,却记不得半分。
“夫人。”瓷瑶推门而入,端了一盆热水放在盆架上,她见着无暇穿着雪白中衣,已从床上坐起,双眼朦胧,嘴角擒着笑意,似初醒的早春海棠,不知人世凄苦沧桑。
“今日该回宫了。”她开口,见着无暇身形一顿,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回宫?
是了,第二日归宁,按规矩该回去的。
现在情形尚不明确,今日入宫,怕是得好好应付一番父皇,以及听闻他的计划。
那日刺杀之事,除了大哥,二哥,外人皆不知,不过,这等事,大哥是否会告知父皇尚不明确,如告知了父皇,父皇因该此后会对裴澄抱有防备之意,如未告知,裴澄一路得到父皇重用,假以时日,当上一朝宰相以镇压威胁皇权之人也未尝不可。
可若是,裴澄真有二心……
无暇摇了摇头,青丝随之漂浮而动,她不愿再去想如此结果。
“大人准备好了吗。”她问。
“半刻前起了,估摸着时辰,是准备好了。”瓷瑶答。
“过来吧。”
“是。”
瓷瑶手聊利索,不过片刻,她已往府门走去。
瓷瑶给她披了件雪裘,衬着天地一白的雪景,细绒衣裙时而摩擦着地面,裙上清莲仿佛在雪景中摇曳,倒显得她更为稚嫩些,全然没了嫁做人妇的模样。
昨日落的雪还未化去,府里的下人也只把过道上的雪扫到两旁,堆积成小丘,一路走过,枝丫上的残雪也不时落下些许在她肩头,她也就懒得拂去了。
皇帝御赐的府邸不算太大,毕竟三月后裴澄就得回苏州担任刺史,故而转了三条回廊便见着正门了。
裴澄早已等候在门前,一身深蓝常服,比上几年前更为清瘦了些,头发以一根细白玉簪高束,温润的性子取代了以前少年的意气风发。
她走到他跟前,抬头望他,歪头开口“昨日落了雪,今儿赶着雪融,怎地不披件披风?”
裴澄亦满目含笑,嘴角轻勾“总是要体验下民生的。”
“也对,毕竟为百姓父母官,自然一切以百姓为首要,父皇要是见着你这般,亦是欣慰的。”
“公主过奖。”
“这亦是大唐之幸。”她到马车前,抬脚准备踏上木梯上车,腰部突然一紧,她回头,裴澄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
“多谢。”她说。
“无事。”他答。
……
马车很快在御街上小跑起来,无暇坐在车里昏昏欲睡,裴澄在一旁翻看书册。她几日尚未睡过好觉,昨夜匆匆入眠,却让梦境扰了一夜思绪,如今见着裴澄这般,鼻尖没了那令人心神安宁的墨香,不过也有一阵若有若无地淡雅之气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她亦很快在车上歪头浅睡。
一旁的裴澄本安心看书,肩头忽的一沉,无暇栽倒在他肩头,羽睫轻颤,似入眠状。
马车光亮不明,看不出此刻裴澄在想着什么,他只低头注视着无暇睡颜,眼神蕴藏深意,平日中所见的笑意已消,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她认为他是遗忘了,可不但没有,甚至到如今还能回想起那天的所见。
不轻易露出的笑容,初次见面却能信任的被他一人带到城外,看他时的懵懂爱意,最后离去之前的耳边轻语。
他记得的,洞房夜晚她那么执着的让他唤她的名,只因为当初承诺再次见面告知他姓名。
他看着她低语“无暇……为何是我这般的人……”
她眉睫颤了颤,再次平静。
……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皇宫,一路没有停顿,御卫见了也并未拦截问话,恭敬站在一旁等马车驶过,这是皇帝给无暇的特权,能在皇宫内这般的,也只能给无暇一人罢了。
东宫内,皇后一身华贵凤袍,火凤展翅高飞,神色无尽哀痛,黛眉轻蹙起,眼神直直地盯着门口,她已听闻了结亲当晚的事,无暇让太子告知他们,是她自己不愿的,可做母后的自然是知晓其中缘由的。太子李翰夜间忽的来告诉她,裴澄居然带了无暇去了城外咸宜观,此事皇帝尚不知,可那种烟花□□之地,裴澄岂能……
“儿臣拜见母后。”门口传来拜见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后回神,见门口福着一抹身影,披着雪裘,肩上落了些薄雪,眉目清秀,鼻尖被霜雪烈风吹的通红,比之几日前更为消瘦一番。
“快些进来。”皇后朝门口的无暇招唤她进屋,语气略带急切。
进了屋后无暇脸色倒好了些,屋内的地龙烧的火热,她走到皇后面前蹲下靠在皇后膝上,雪裘散在了地上,身体渐渐回暖。这是她一直以来最为喜爱的动作,每每她这样做,母后就会拿手轻抚她的头,一下又一下,仿佛抚摸着挚爱的珍宝。
“受苦了我儿……”皇后一开口就低声抽泣起来。
无暇开口“不苦的,母后知晓,这都是孩儿自己的选择。”
她知晓母后的,在对众多儿女中,最心疼爱护便是她了,连三姐也远远不及,因为她极少的把喜爱之情放在脸上,母后拿许多事物便会不断地赠送,也难得听到她的一句不喜,母后也是知晓她的,知晓她不愿作为这深宫权势的傀儡,即便是让她嫁到苏州,这辈子难以再见也是欣慰的。
可母后终是算错了一步。
那便是裴澄。
母后不知她少女时早已见过裴澄,认为裴澄是父皇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连带嫁给裴澄的她最终也会沦为权势的陪葬品。
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
思及至此,心头忽的一紧,看向虚空的眼神更为坚定了。
身后嬷嬷见这得般,无声的退出屋内,带上了门,留下这对母女说说知心话。
皇后待门关上后,柔声对无暇道“告诉母后,裴澄在结亲当晚,究竟做了什么。”
她一顿,连带头上轻抚的动作也停了。
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母后不必为此忧虑,您自是知道此人品行的,那晚不过是女儿身体不适罢了,夫君也并未强迫女儿,反倒劝说女儿白日里辛苦了,早些歇息。”
“果真如此?”仿佛要得到她的确认,皇后又问了一道。
“女儿不会骗母后的。”
“那便再好不过了。”
无暇闭了眼,头上轻抚的动作继续着,母后并未问她咸宜观的事,因是不知的罢。
……
此时的议政殿,只有皇帝与裴澄二人,因得烟雾袅袅,二人神情并不真切。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后的金龙盘旋,仿佛要在着烟雾中凌空而起,直上天际。
而殿内的裴澄却并未坐下,站在大殿正中央,弯着腰,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收了那番清雅温润,嘴角的笑意也消了去,不似当初那番傲骨铮铮。
皇帝的声音饱含威严“朕让你去查李亿的事,可有眉目?”
“回禀陛下,微臣派暗卫跟踪李亿许久,并未发觉有和不妥之处,自从鱼幼薇被微臣的小妹赶走之后……便一蹶不振的安心待在府中,况且小妹也极少出府,前不久才叫她出来见了一面,旁敲侧击的问了一番,说是李亿整日在府中醉生梦死,疯言疯语。”
皇帝略微一沉思“如此还好。总算能令他安分一阵子,不过……这个鱼幼薇可真是个奇人也,对朕身边的温庭筠暗许芳心许久?”
“是。”他沉稳回答。
“看来得找时间跟温庭筠好好谈谈此事了,尚不说她跟温庭筠有些关系,光是李亿这般模样……”皇帝声音低下去。
裴澄忽的有些站不住脚了,弯着的腰慢慢挺直,他隐约听见了风霜吹过咸宜观的声响,伴随着帝王的低语。
“鱼幼薇,留不得。”
他终是再度低下头,收起不敬之意。
此事不急,终有一日,鱼幼薇是得离开温庭筠,离开李亿,离开这长安城的。
高位的皇帝看到裴澄这般反应,倒是放了心。
昨日傍晚,刚听完暗卫说裴澄带了公主去咸宜观的汇报,太子则随之进宫觐见向他说明了此事。
不过看起来,鱼幼薇应是识得裴澄的,虽有暗卫禀报昨日裴澄以看望父母之名带了公主去咸宜观,可中途却匆匆离开去了玄机苑,况且那里是否真的埋着他的双亲尚是未知,是否特意借公主之名去见鱼幼薇也未知,虽说十几年前就把裴澄作为巩固统治的工具来培养,可终有有些事情被人抹去,查不到半分踪迹。
比如裴澄双亲身份,比如皇后为何识得他,比如在他双亲去世那几年间发生了何事,暗卫私下查了许久,通通没有结果。
如今裴澄就恭敬的站在他身前,这颗大唐的棋子方才动了别的心思。
“陛下……”裴澄开口。
“何事?”
“臣离去苏州已久,公务琐事全交由苏州刺史府管家处理,如今臣已在长安城逗留二月已久,望皇上批准微臣早日回苏州。”
“长安城,天子脚下,如此好的地方,你倒舍得离开。”
“微臣有幸得圣上重用,可如此怜惜爱才之情,也得让苏州的能人志士体会体会,方才能让陛下的神威更加深入民心。”
“此话是有些道理。”李开摸着下巴点点头,浅棕色的眼眸看着面前俯下身子的人,遂又开口“也罢,也罢,苏州那地方,说起来也是风景秀丽如画,无暇去那儿也好,开阔开阔心境,裴爱卿可要好好照看无暇一番。”
“是……微臣定不辱命。”
“退下吧。”
“是。”
裴澄很快走出了议政殿,望着暗沉天色,一阵刺骨的风吹的灵堂清明,不由得沉下心来。
鱼幼薇不过宦官遗女,能得皇帝如此敌视,是她已故父亲的缘故,还是温庭筠的缘故?
他与那温庭筠向来接触极少,而此人在皇帝身侧已久,却无半分官职,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那李亿,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自是无误,可他仍心有疑虑。
提前回苏州一事不过是缓兵之计,在天子脚下,众人盯得紧实,稍有动作便会被皇帝察觉,不如回了苏州,毕竟身边是自己的人才落得心安。
他抖了抖衣袖,走下盘龙玉阶,嘴角渐渐展开极淡的弧度,向皇后寝宫走去。
一路上有御卫不停行礼,这种天色最容易遭贼人所利用,宫中自是加强了巡逻。
而此刻寝殿中的无暇,因着屋内暖意绒绒,在皇后的膝上快要入睡,忽地听到门外丫鬟报道一声“裴大人……”。
她从皇后的膝上起身,看着裴澄带着寒风烈霜进屋,忙把身侧暖炉抱着塞到衣着单薄的裴澄手中。
皇后见状,惊讶了一番,倒也免了裴澄未行礼的罪过。
裴澄对着无暇微微一笑道“谢公主。”
她也回以一笑“无事。”
此番温情映入皇后眼中,自是欣慰无比,连忙唤道“别在门口处吹着风了,快些进来吧。”
无暇听闻,再次回到皇后身侧坐下,裴澄亦坐在了下位。
“裴澄,”皇后开口“无暇未在府中惹麻烦事吧?”
“公主静雅,自是不会做那些的。”
无暇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可我这做母后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怕自己女儿受了委屈。”
“皇后自可不必担心,公主嫁了微臣,便是微臣此生的妻,只要微臣尚在一日,断不会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皇后得了承诺,自是欣慰一笑,话题一转“你师父近期可好?”
“家师今日有书信传回,说是已到了大漠边境,领略了大漠的风光,心境开阔,要在那边待上一阵。”
“如此倒也令我安心些许。”语毕拉起无暇的手暖了暖又道“可是要在长安待上一阵子了?”
“微臣方才向陛下请命早日回苏州,公务堆积已久,不敢再长安叨扰多日。”
无暇听闻一怔,抬起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