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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静苑深宫 那日玩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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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玩的野了些,忘了时辰,待裴澄送她回到院内后已是酉时,天边无色暗沉,门口没了菁儿的身影,她与裴澄互望一眼,他先她一步推开了老旧的木门。
木门依旧发出不堪的声响,裴澄踏进院内,她随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下,棋盘依旧摆放着,却没了酒壶的影子,石凳上隐隐约约见着一个人影。
裴澄摊摊手“喏,那丫鬟被师父给抬进来了,看来师父也觉得让那人瘫在门口不怎么雅观。”
“那酒,应是拿走了吧?”她看着屋内的无灯黑暗。
“约摸在城里找了些朋友聚众喝酒去了吧。”
身前的裴澄忽的转过身来看着她,不明的夜里,只能看见他眼中的微光。
“嗯?怎么了?”她侧头问到。
“……”他不语。
无暇走近一步,想要看清他究竟如何。
才站稳脚跟,就听闻黑暗中的裴澄开了口,语气无波“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吧。”
“那里……不能算作家的……”她用脚尖摩挲着地面。
“呵……”他轻笑,又继续道“这个时辰回去,应该不会怎么好过吧。”
“嗯。”她低了头,时辰确实超过了母后给她的期限。
“那……”
“小姐!”凳上的菁儿突然一跃而起,惊了两人。
“菁儿!”她唤道,静谧的夜里,她难得有些心里话想说给他人听,却不料被菁儿的惊醒硬生生打断。
“小姐!”菁儿闻声过来,应趴在桌上许久,四肢乏力,但也歪歪扭扭的小跑过来。
裴澄见状,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自衣袖中拿出了火折子。
夜色里燃起一抹亮光,照亮了无垠的黑暗。
她淡淡开口,又恢复往日的恬静,向菁儿说,“走吧,该回了。”继而望向裴澄“裴公子,多谢今日的陪伴,如此我们便离去了。”
裴澄没有言语,这时菁儿才见得院内还有一人存在,她低低惊呼了一声,所幸方才未叫出公主的头衔,不然这趟出宫定会被人发现。
菁儿待在无暇身后,似等她先行,而无暇却开口命令道“菁儿,出门等着。”
“可……”无暇顿时一个眼风扫过,她住了嘴,乖乖的走到门外。
无暇在院内沉默了许久,终抬手取下绑在青丝上的发带,顿时满头青丝顺着肩头青泄了下来。
无月夜色,少女淡雅。
及腰的青丝被风吹拂,在空中浮动。
裴澄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似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夜色撩人,初春的夜风阵阵逼人,绕起缠绵意味。
不足及笄年岁的小姑娘,在这种夜色里,披头散发,似山中未长大的女妖。
他看着小姑娘拿着在亮光照耀下显得鲜红的发带漫步走来。
她走到裴澄跟前伸手,轻轻把发带绑在了裴澄举着火折子的那只手上,打了个活结。
红色发带沾染了少女发丝特有的清香皂角气息,一分一分浸入他的肌肤。
她放手后看着发带静静垂在裴澄手上,忽的笑了。
火光中的无暇笑的格外纯真。
她轻轻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这不过才及裴澄的领口处。
裴澄没有动半分,仍由小姑娘在做着她今日第一件不安分的举动。
她似只幼狐一样在他身前磨蹭,突然他腰部一紧,一阵热意自背后传来。
她伸手抱住了他。
少女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不过需要踮起脚,依仗着靠在他腰上的力量,才能做出这番动作。
唇角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耳垂,细细的气息铺散在他肩头。
火折子的光忽的灭了,天地再次归位一片虚无。
他听到一声轻笑自耳边传来。
“裴澄,你该属于本公主了。”
低喃轻语,巧笑嫣兮。
心底倏地一动,似乎寒冬结束,初春刚至。
待他回过神,不过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无人的院落,紧闭的房门,和吹进心底的一阵清风。
他在夜里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耳垂,摇了摇头,轻笑。
“无暇公主……”
坐在回宫马车上的无暇似有回应一般,抬手掀起窗帘,望了望无边夜色,须臾收回手,捂住了仍在发烫的脸颊。
怎可如此的唐突,作为公主的矜持都丢了!
她不禁呜咽出声。
车外的菁儿听到,回身俯看,疑惑“公主……?”
她一惊,犹记起这是宫外,并非寝殿,绵长的吞吐几口气息之后,回道“无事,天色深了,快些吧。”
马车一路在无人的御街上快速行驶,越近宫门,发觉越发亮堂,跟一入夜就显得阴森的往日不同。
宫墙上的灯笼被全然点亮,有御卫在宫门口巡视,人数是往日的两倍。
菁儿见状,打了个寒战,估计着。
而马车内正调整情绪的无暇并不知晓。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前,御卫军暗金色的甲胄刺光跟死板的暗红宫墙显得照应。
领头的御卫见有马车飞奔而来,而皇后身侧侍女坐于其上,侧身招呼其他御卫。
马车停了下来,菁儿先跳下马车,看着一众御卫期盼的眼神。
她看见其中有一个相识的人,走过去轻声问了问,没让马车里的无暇听到。
“宫里……怎么样?”
“不太好,圣上召集了六成的御卫,其中二成在城中寻找,二成于宫内寻找,二成则出城寻找。”
菁儿略微思索,方才公主吩咐出院门等候,刚关上门边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很快一方有序的队伍从巷口小跑而过,因天色暗沉,菁儿并未发觉那是御卫军。
现今,那队御卫确认公主平安归来,随即派人到内宫禀报。
菁儿回到马车上,朝着门内说了声“公主,到了宫门了。”便继续架着马车朝宫内行去。
许久,无暇声音隔着车门朦胧传来“嗯,快些进吧,久了母后该忧了。”
菁儿无力望天,昏黄的烛光照的宫墙红火,却隐隐透出歃血之味。
而皇后宫内却是一片肃杀气息,四处的宫灯照得亮堂,皇帝李开肃坐于凳上,面色凌然,宫灯也照不亮的阴沉,身侧的皇后颤抖不已,一旁的女官正无声安慰,手心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后背。
“报——”此刻门口突传来一声炸响。
“进来!”李开听闻立刻起身,手忍不住扒紧了木桌。
很快有一个御卫躬身进门,对着他正跪下。
“说!”
“禀皇上!无暇公主已回宫!”那人开口,语气也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皇后听到此语,身体一松,呼出一口心头闷气,缓了半刻才虚弱的开口,语速急切无力,“无暇人在哪?”因太过担忧,并未看到李开瞬间更为阴沉的脸色。
“回皇后,此刻无暇公主正往东宫处行来。”
话语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父皇!”
一抹轻快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淡粉轻柔不似皇宫内沉闷。
皇后脸色一亮,随即神色又再度担心起来。
无暇进门时见一御卫正跪于正门处,房内灯火通明,只有少数宫人伺候,母后坐着也身影不稳,见着她才微微松了气,而父皇脸色沉重,眼眸凌冽,刀锋一样割裂着她。
“跪下!”皇帝忽的一吼,无暇一惊,下意识便跪在了门口。
皇后没有唤无暇,微微侧脸,别开了目光。
双膝落地,响起沉闷一声,震得皇后身影一颤。
身侧御卫见状,跪着移到角落,不肯抬头。
无暇跪在地上,咬紧牙关,眼神不安,自己差些忘了。
李家儿女,皇室荣耀,大唐公主。
一个个头衔镇压着她,仿佛今日所感所思所想,不过是南柯一梦,现在,梦醒了,自己依旧是被深宫束缚的蚕茧。父皇母后心中所期望的,不过是让她安稳长大,到及笄之年嫁得一个宦官人家,这便是让人心动的筹码,一个公主换的皇室专权,保大唐百年不衰,李家永不陨落。
今日所做,不过是心底存的反骨作祟,父皇明了的,有类人,平日低眉顺眼,百说百从,可一旦有了策反之心,怕是比上那些平日里锋芒毕露的人要可怕得多。
她应在日落之时回宫的,可那温存时刻,化作枯藤绕住了她。
“父皇,儿臣知错了。”她卑微地跪在地上,双手扶地,弯腰,额头重重一磕,闷响,语气陈恳。
先发制人,掌握大局,是为上策。
李开并未再出口言语,皇后也不忍心再看她。
接着李开紧了紧手掌,无暇看着眼前明黄宫靴向后退了两步,再度坐下。
桌上的热茶已凉透,可没有宫人上前再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皇宫从日落到深夜皆是一副死气环绕,宫人行走身影惶惶,交谈轻声细语。
“无暇,你可知道你现在是谁?”皇帝不顾桌上茶凉,端起一口入喉,随后凝视在地上跪着的无暇。
“李家儿女,大唐公主。”她开口,语气已无畏惧之意,眼睛一闭,隔绝了一切,只有烙印在心底的不灭痕迹。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皇帝连说两句,无暇琢磨不透他的隐喻之意,只察觉接下来并不是什么好结果,果然,皇帝再度开口,“既然知错,犯了规矩,自是要罚的,顾及你今日初犯,那便罚你入静苑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休得出来,以及今后出宫一事……”他顿了顿,无暇身影一愣,忽的睁开双眼,抬头望去,看到父皇唇齿一开一合,一句话将她击碎。
“少去了为好……”
少去,少去。
怕是不能去了已经。
不要。
她绝对不要这样的结局。
罪不至此,不应如此。
她眼眸一动,心底厌恶的荆棘开始疯长。
并非她过于担心,而是这静苑乃皇帝子女犯错时面壁思过的去处,进了这静苑,除非皇帝下令赦免,否则不能出静苑一步,而在静苑内,有一位年长的宫规女官,说是女官,也是换了方法的监视,父皇要靠着这静苑,磨灭着子女心中的反骨,入静苑的皇室子女,日夜抄写宫规,女官则负责教授宫廷礼仪,就算是知晓的,进了静苑,免不了从头再学一次的结果。
而宫规首页第一条便是,君命天授,不可违天。
一旦去了静苑,她怕是再也不能出宫了。
可……她还未告知裴澄她的姓名。
她也想知晓,自己的姓名,从如此温雅的人口中说出,会是怎样的语气。
这是她亲口许诺的,不能食言。
她跪着过去,在李开跟前止住,淡粉宫裙散了一地,屋内的灯忽得闪了闪。
不明光亮中,李开看不清她的神情,这个女儿,第一次在他跟前做出了不合规矩的举动,从小她便是众多儿女中最为乖巧听话的一个,老大李继作为储君,不可懈怠,由太傅教授君道,老二李翰整日无所作为,游戏人间,宫里祸事总有他一份,老三李姜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作为大公主,总是要懂事些,可儿时仍是独霸一方的小霸王,而这个老四李无暇,从小便乖顺过头,聪慧却死板不已,凡事顺着宫规而做,平日里并不多语,做事分寸有度,而今日却扔下一个公主的荣光,跪行而来。
李开不解低头看她。
“求父皇开恩。”无暇再度一叩,这一声更为响些,铺着地毯的房内也传满了这声重叩。
李开凝视着她的脊背,仿佛看到自己李家的骨气就此弯折,不禁一愣。
“无暇,你这为何意?”皇后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凤袍浮动,纸醉金迷,转眼便到了无暇身边。
“母后,恕无暇……”她止住,并不想就此暴露心中那一抹悸动。
“既然如此,说也就罢了,不说也不强求了,那你现在就去静苑吧。”李开手一挥,止住了要为无暇求情的皇后。
“皇上,那可是静苑啊……”皇后语气一软,眼里已蓄满层层泪水,梨花带雨,将落不落。
李开并未看她,只是一昧的看着无暇。
一旦进了静苑,想要再见一次女儿,可就是登天之难了。
许久不见声响传来,无暇却也只能求情于此了,皇后掩面进了内屋,女官跟随离开,而那御卫早已经走了,屋内只剩下李开和无暇。
宫灯突然吹进的风吹灭了一盏,可并未有人察觉,李开看了看深沉的夜色,又低头望向无暇。
地上的无暇并未许久未动,瘦弱脊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宫墙压断,分离崩析。
李开看着这样,无声叹了口气,出门离开。
这也是他的孩子,最为听话的孩子,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
许久许久,不见有人进入东宫。
风大了,卷起窗纱,宫灯灭得越发快,很快,人一离去,再也无法维持光亮,随即熄灭,东宫外屋一片漆黑,恰逢今夜无月,更为悲凄。
皇后似已经不住,早已被女官伺候入睡,女官再未出来。
无暇依旧跪着,不知时辰年月,只有窗纱时不时被吹拂到她脸边,刚触上便消失了。
内屋伺候皇后入眠的女官发觉外面灯已熄,以为公主已经离去入了静苑,走到外榻上灭灯躺下,丝丝寒风从窗缝吹入,忍不住拢了拢袖口衣领。
半刻,听闻呜咽一声,慌张坐起细听。
“……唤我无暇……”
寒风吹散了些许话语,也让女官听闻不清,发觉公主仍在外屋,并未起身查看,眼神迷乱深沉,仿佛回想起了无暇儿时旧事,无奈叹气摇头,俯身躺下,入睡。
无暇,美玉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