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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年少旧梦 贞元初年春 ...

  •   贞元初年春初,长安城。
      “无暇,今日由菁儿带你出宫吧。”慵懒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知道了。”粉雕玉琢的少女规规矩矩坐在凳上,两个小髻包在脑后,垂下的青丝到腰际,并未有首饰打扮,一身淡粉便装,看着面前的宫女收拾出宫的行装。
      “记得早些回宫,别让你父皇担心了。”屏风后再次传来叮嘱。
      “无暇知道了。”
      不多时,一个年岁较大的宫女站在她身后出声“公主,可以出门了。”
      “好。”她答应,随后朝屏风内行礼“母后,无暇走了。”
      “嗯,去吧。”
      出了内宫门后,无暇上了一辆微不起眼的马车,菁儿随后坐在马车外。
      “公主,今日可是要去城南集市?”
      她沉吟,“天色尚早,往城东走走吧。”
      马车一路奔走在皇宫内,外宫门的御卫见此马车过来,皆未阻拦,侧目看见马车上的菁儿后,又转回去,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出了宫门便是御街,街旁屋檐檐角抬起,朝着皇宫内院方向,御街上行人不多,看见的都是些仪容华贵,衣着不霏的夫人小姐,能住在御街上皆是朝上有头有脸的大官。
      出了御街,是往城东的道路,城东的集市不是整个长安城最繁华的,倒是最宁静舒心的,这里多花甲之人,不乏有些阅历丰富的人,她想来听听那些不属于她的故事。
      “菁儿,就在这里停下吧。”她吩咐,这条街上大多慢慢悠悠的行人,她一辆马车倒显得突兀了。
      “是,公主。”菁儿在外答应。
      “叫我小姐吧,不要太过张扬了。”她掀开轿帘,在路旁下了去。
      她往前走去,菁儿见状吩咐马上的御卫,“把马车好好安顿好,我先随公主去了。”
      “是。”
      无暇随着街道走着,菁儿跟随她身后,初晨的街上人并不多,两旁每五十步一棵海棠树,冬日里已经谢了,初春的新芽并未结起,地上的枯枝败叶也不见得有人打扫,烂在了地面。
      她面前是一条冗长的街巷,因背着冬日的暖阳,显得越发清冷了,她提步走进去,菁儿见着,似要说些什么,眼眸一转又止住了,跟上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走了约摸半刻时辰,她停在一前老旧的木板大门前,门上没有扣环,门顶也没有牌匾,她犹豫了下,还是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被轻推开,发出破败的声响,几缕尘埃落在她头顶,不经意的抬手拂去,就要跨进门里。
      “小姐……”菁儿上前一步,还是开了口,这个地方看起来不是个好地方,如果公主进去遇到什么人,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这个罪责。
      “我来过这里的,不必担心。”无暇见菁儿第一次陪她出宫,便提醒了一句。
      “是。”听了这话,她又退回去。
      无暇便不再停顿,一路走近院落里。
      院落里的事物不多,一间灰砖屋子,虽说大门那么不堪,可屋子外却无半丝尘埃,屋子前跟外边街边一样,种了棵海棠树,不过依旧开着炫丽的海棠花,树下一方石凳,石桌,桌上摆放了一盘棋。
      “在这等着,不必跟过来。”她吩咐道。
      菁儿闻声,又环视了一番周围,确认之后退到门前守着。
      无暇走到桌前坐下,头顶的海棠树忽的落下海棠花,撒了她一头。
      她凝视着桌前的棋盘,取出白子,放于其上。
      风起了,海棠花落着,她任其飘零,眼神无波,在等待着什么。
      菁儿站在门口,虽说是初春,毕竟初风依透骨寒,怕无暇受了寒气,遂转头过去看看公主是否有吩咐,可她转头过去,却看见屋子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此人一身灰色布衫,冬日里穿的跟初夏一般,发丝也乱糟糟的很久没有好好清理,脸上爬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脊背佝偻着,手掌杵了一根婴孩小臂粗细的拐杖,看起来同样的历经岁月。
      可那双眼眸却是无比清亮。
      此人,是谁?
      菁儿这样想着,头一热,晕倒在门前。
      “前辈为何?”无暇起身看过去。
      “此人,不可信。”那人走到她对面而坐,拐杖靠在石桌旁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说到“今日又是不到半刻便解了老夫的棋。”
      “侥幸罢了,前辈承让。”
      “皇后今日没来?可是被囚于宫中?”他收拾桌上的棋盘,似随意问到。
      “昨日父皇查出右相杨炎派下的工部尚书私藏兵器数百,便立马派人抄了家。”
      “这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奉劝杨炎不要凭借女儿的地位恃宠而骄。”棋盘很快收拾好了,他向无暇示意,无暇知了,拿起一枚白子落盘。
      “可若是如此轻易就让父皇查出来这件事,是否太过惹人怀疑?”
      “这可就说不准了,杨炎能走到今日如此地位,不仅靠的是自身的条件,更有无数肯为他站派的人。工部尚书说起来也算是他一手带上来的,如今却如此轻易的让圣上抄了家,其中一种可能。”他随后落下子。
      “嗯?”
      风又起。
      老者嘴唇一开一合,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有了新主。”
      “如今朝中与其最过不去的……”她突然停下来。
      老者看过去,两人眼神相触,释然一笑。
      “窦文场。”
      无暇从小在皇后膝下长大,后宫争夺见得多了,而皇后如今的位置,对前庭朝政也有些不小的影响。
      而坐于无暇对面的老者,是她第一次出宫便识得的,她不知其姓名,也不知其家世,不知其亲人,只知此人在很多年前就待在长安城了。
      她对其前辈尊称,第一次母后带她来时他便识得她,会说与她许多她不曾了解的江湖趣闻。
      母后说,这个人是信得过的。
      她知了,这是母后的旧识。
      “这盘棋可困惑老夫许久了,要等上一次公主出宫可真是难熬的。”他随手拔了拔头发,更显得凌乱了。“如今却解开了,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了。”
      “前辈……”
      “也是时候离开长安了。”
      她一怔“为何?”
      见她这般不解,他暗哑的笑了“天意如此。”
      “前辈也信天意?”
      “年轻的时候,总是不信的,可我现在已经老了啊。”他无奈。
      “不过呢……”他又接着说“这天下始终……是被人所掌握的。”
      许久之后,无暇回过神,身前已不见了人影,打开的房门又再度关上,菁儿还躺在门前,棋盘上的局已经解开,白子突围黑子,回龙掉转,黑子已呈破败之势,回天乏力。
      或许过了一刻时辰,她想,应该走了,却不想突然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起身的动作。
      很快,脚步声近了,踏过菁儿,入了院落。
      “你是?”那人开口。
      无暇默,她并未有所回答,坐于石凳上也凸显出一抹典雅气息。
      她注视着他,观察着,来人一身白衫,似十七八左右年岁,身形修长,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含笑而语,眉间的困惑跃然脸上,不见半分掩饰,见无暇盯着他,也毫不犹豫的看回去。
      “裴澄!”屋内传来一声吼叫,却不见人出来。“带她出城去耍耍。”
      “啊?”被唤做裴澄的人身形一滞,不情愿的态度明显。
      “不听话了?”屋内声音又拔高一个度。
      无暇见着那人无奈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您可别罚我了,亏我还带了海棠酒来,那您自个儿喝酒去呗。”罢了朝着无暇走来,双手一抬,把两壶酒放在桌上。
      这么近的距离,无暇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酒香,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
      她想,墨香应是此人身上的吧。
      “走吧,小姑娘,看你这穿着,估计是那里的人吧,难得出来一趟,今日带你去城外瞅瞅。”裴澄放下酒壶,在无暇身前半蹲着,眼神凝凝地注视着她。
      她忽的红了脸,慌慌张张低下头去。
      裴澄笑的更欢了,伸手一拉就把无暇从凳上拖起来,站起来后身形一阵摇晃,裴澄稳了稳才止住。
      此刻无暇的脸越发的热了,这人怎的这番无礼!
      她站起来才不过到裴澄胸口的位置,他一手拽着她手臂,她不得不倚向他,听到他胸口微微振动的声音。
      “走吧。”裴澄一路拉过她走出门,跨过门前的菁儿也没停顿半分,仿佛只是一颗石子横在路中罢了,她又想起前辈说此人不可信的话,菁儿会是谁的人呢?
      很快裴澄带她走出了小巷,比她进来时快了些,街上的天色又开始明朗起来,她回头望了望,小巷幽深冗长,而街道却是开阔明亮,不自觉得又想起起深宫内苑的模样。
      他带着她在街上走着,虽说并没有多少人,这样在街上与人交扯着,也是让人羞耻。
      “裴澄……”她终于开口唤他。
      “嗯?你叫我?”裴澄止了脚步,回头看她。
      “放……放手,我能走。”她忽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哦,我倒忘了。”裴澄说着放开了她的手臂,臂上温暖的触感突然消失,让无暇心头一跳。
      “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先给你去买个纸鸢,待会儿去城外放,今日风大呢。”他说到最后仿佛是自言自语的样子。
      无暇失笑,看着他不过短短几句话就决定了所有事情。
      很快裴澄买了纸鸢回来,她在原处只不过等了片刻,她看着裴澄手里的纸鸢,一层白色油墨纸,几根骨架分布均匀,上面有些海棠花的图案,倒是有些应景。
      “走吧,出城去。”裴澄笑了笑。
      “好。”她也笑了。
      旅途上多是裴澄在言语,她听完或许淡淡答应,或许接上一两句。
      她听出裴澄是个挺八卦的人,东街上的事他只有极少数不知的,一点零碎小事能给他说上许久。
      无暇问他,为何叫院中前辈为师父?你的父亲母亲呢?
      听完裴澄默了一会,不过须臾又拉开唇角轻笑起来,说,他们啊,在我很早以前就离开了,是师父把我捡了回来。
      “为何从未见过你?”她问。
      “或许是时辰不对吧,大多数我在帮私塾的夫子做事。”他说,还不待无暇问出下个问题,他又接着半开玩笑道“我还不知你姓名,小姑娘叫什么呀。”
      她又微微红了脸,红唇抿了抿,许久开口“待下次见着你,再说与你听。”
      他又笑道“那我现在可以小姑娘称呼了呗?”
      “无……无……”她又说不出话来,一句带有娇嗔的无礼含在唇齿间。
      东城的街离城外并不远,不过还是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才走出城门,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裴澄带着无暇又走了一段小路,半个时辰后面前视野才宽阔起来。
      这应是一处平坦山坡,初春的太阳并不刺人,照得一切事物发出凌凌波光,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地上又显出一层层波浪。
      裴澄站着转了转,似乎是在观察风向,很快他面朝着南方,挥了挥手唤无暇过去。
      “会放纸鸢吗?”他问。
      “会一点点。”宫规并不允许她带着纸鸢在御花园上蹿下跳。
      “那你来试试。”
      “好。”她应到。
      裴澄拿着纸鸢,线头交给无暇,他朝着远处走去,数十步后止住,回身望向无暇。
      无暇也同样看着线另一端的裴澄,他永远都是笑的温润的样子,都不知道生气时会是何种模样,不过照他的性子,也是难得气愤吧。
      她这样想着,低低笑出了声。
      裴澄见了,示意她准备好,随后用力把手中纸鸢往上一抛。
      纸鸢飞起,风吹过她的衣摆,拂过她的青丝,迷乱了她的双眼。
      她看着裴澄犹如谪仙一般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走的优雅安稳,又仿佛踏乱了她的心。
      她想,君子如玉,澄清儒雅,应当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她抛弃了公主的头衔,丢了肩上阴谋诡计,散了脑中不止思考的策略。
      她想好好过一次自由的,普通的生活,安安心心的长大,不用担心每日的饭菜里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毒药,不用担心各宫娘娘来找母后的茬。
      或许,还会嫁给一个她欢喜的夫君。
      好似裴澄一般的人,或者就是裴澄。
      她不敢再想。
      “裴澄……”她在唇齿间唤出这个名字。
      山间风起,遮阳掩映。
      “嗯。”他答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年少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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