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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腊梅独艳 长安月夜浸 ...

  •   长安月夜浸寒入骨,所幸并不长久。
      天很快亮了,穿透薄雾的清晨初日,透过窗棂缝似夜里冷月清光,散在床头。
      无暇坐在梳妆台前,身上衣裳早就穿戴完好,青丝披拂,一阵寒风吹过,染上白霜。
      父皇曾说过,成大事者,凡悟一字。
      忍。
      她面色如常,盯着初芒,刚伸出手想去触碰,却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有人恭敬的在门在敲了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开口“进来吧。”
      门被打开,又是一阵冷意透门而入。
      “絮安公主,奴婢唤做瓷瑶,从今往后,就由奴婢伺候公主的日常起居,今日大人叫奴婢来给公主梳妆打扮。”领头那人恭敬的站在她身后开口道。
      “嗯。”
      “公主,大人还说了,待整顿完后,带夫人到大厅,有事说与公主。”
      “好。”
      瓷瑶的手很巧,梳头的时候从不曾拉疼她半分,三千青丝在她手上翻飞,很快成了一个妇人发髻,插上金步摇。
      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发髻怕是能证明自己嫁做人妇的唯一证据了。
      出门时,苑中的薄雾已经微不可见,偌大的日芒照射在身上,也不见丝毫暖意。
      “这座院子叫什么名字?”她回头问瓷瑶。
      “回公主,这座院子叫夏莲苑,大人说,这座院子是公主的。”
      “夏莲苑?夏天的时候会有莲花吗?”
      “这个,奴婢并不知,这座院子是当今圣上修与大人的,许是刚建成不久,很多事物并不完备。”
      “或许会有吧。”她再次迈开脚步,在瓷瑶的指引下,往正厅走去。
      一路的风景甚好,不难看出父皇对这个刺史颇为看重。
      只是……毕竟不是从小培育,父皇不担心裴澄有二心?
      走走停停,还好在时辰限定范围内到了正厅。
      刚踏进正厅,便是一阵暖意。
      环视一周,才看到在角落里增添暖炉的下人。
      裴澄坐在正座上闭眼品茗,一身深蓝色长衫,腰间躺着一对鱼型的青玉佩,烟雾缭绕,眉目如画,无暇顿觉有些热了。
      不过一瞬,裴澄便发觉了她,睁开眼的那一瞬,眼里似有别样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消逝了,又是一副温润清雅的模样。
      “公主可收拾完好?”他开口,依旧是温柔不减。
      “嗯。”她点头。
      “那走吧,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路上慢慢讲。”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却未发觉无暇没跟上。
      还是一旁的瓷瑶出声提醒“夫人……”
      无暇回了神,看着门外梅花纷飞飘落,无端的升起一抹不安,道“嗯,走吧”
      “今日先去城外南郊,我父母葬在那处,想来成亲也没法亲眼见着,所以带公主去瞧瞧。”裴澄在马车上道。
      无暇掀起窗纱,看着长安繁华如旧,道“这样什么都没带会不会太唐突了?”
      “并未有。”他笑着看她。
      她抿了抿唇,并未出声,还是不太习惯他这种逼人的眼神,仿佛自己的心思在他眼前无所遁形,不由得握紧了手。
      她很久没有出宫了,长安似更得繁华了些,街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有许多宫内没有见过的事物,大唐的民风比之前朝是比较开放的,以后得日子虽说可以随意在城内游玩,不过……
      思及至此,她看了看依旧笑的儒雅的裴澄。
      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日中正午,马车很快出了城门,往南山的方向跑去。
      出城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裴澄很快下了车,脚步有些急切,却也没有忘记扶无暇。
      下了车,才发觉晨日的初阳被掩盖在云层后面,天色暗了。
      “公主,走吧。”他在前面唤她。
      无暇抬头看了看眼前。
      咸宜观。
      道观?难道裴澄父母亲葬于道观之内?
      她跟上裴澄的脚步,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大了。
      等进了道观,身前的裴澄转身道“我的父母亲葬于道观后院,先领公主前去瞧瞧,之后在四处看看这道观中的风景也好。”
      “好。”她轻应。
      一路跟着裴澄穿过小路,咸宜观内种了许多梅花,冬日里全开了,一朵挨着一朵,簇簇争艳。
      她正看的出神,身前的裴澄突然停了。
      无暇疑惑的看去,原来是到了。
      裴澄立于一块残破墓碑前,上面刻了几个字,因岁月年久,不太能辨识出来,碑旁栽种了一颗桃花树,比起满道观的开满了的腊梅显得独树一帜,干净的枝丫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多不显眼的桃花。
      “爹,娘,儿子来看您们了,昨日儿子成亲了。”裴澄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抚摸着碑上不清晰的刻字,“她是大唐的公主,却委身嫁与我一等小官,着实是有些委屈了。”
      “裴澄……”她听着,心底满是悲怆。
      “公主不必说些什么并不委屈的话,这些本是事实,裴澄本是得到当今圣上的一番提拔,才能到达今天的地位。”他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可她李无暇又有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的清雅君子。
      假使没有发生昨夜的事,她会觉得他是个好丈夫。
      天色越发的暗淡了,似乎要下雨了。
      无暇并没有留意去记着她看着裴澄在墓碑前待了多久,唯一能察觉的便是寒风越发凌冽了。
      “裴……澄?”她瑟瑟的开口唤他。
      “公主?”裴澄站起来,回身看着她,带着疑惑问到。
      “是不是……”
      “裴大人!”有人打断了她。
      她回头望去,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奴仆。
      感觉到身后一阵风吹过,裴澄已经越过她朝那人走去。
      她看了看墓碑,并未跟上去。
      裴澄在廊下和那人说了什么,风吹动枝丫作响,她并未听清。
      很快他就回来了,面色如常,看不出异色。身后的奴仆没有离开,跟着过来。
      “公主好不容易来一次城外道观吧,不如就让裴枫领着公主四处走看走看?”
      裴枫在他身后上前一步,对着她恭敬行礼。
      袖中的手握了握,最终还是松开。
      “好。”
      裴澄很快离开了。
      她并未过问他是否遇上了什么急事,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就算问了,裴澄也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公主,小人先带公主去后院走走,后院有一片腊梅林,公主应该会喜爱的。”裴枫低眉顺眼的站在她面前。
      “带路吧。”
      寒风越发的大了,并没有带来任何道观的香烛气,倒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从墓碑走到后院需经过一段冗长的翠竹幽径,不止种的何种竹树,即是在这种日子里,也没有落叶,郁郁葱葱的挂在高处,遮住天日。
      踏上小径的时候,一声乌鸦啼叫从上空传来,惊得她缩回了脚步。
      “公主不必害怕,这乌鸦也只是找一个栖身之地罢了。”裴枫转过头来安慰她。
      “没事。”她复又抬起脚步。
      竹道越走越黑,看不到尽头。
      “裴枫?”她叫了叫身前快要走远的裴枫。
      可裴枫闻所未闻,步伐健稳的行走着。
      风又起,无暇遮了遮眼,再度看去,裴枫已不见踪迹。
      风止住了,四周一片寂寥,天色暗淡,幽静竹道上只剩下一抹清瘦身影。
      矮树丛林中传来衣角沙沙声响。
      “何人。”
      无暇没有动半分,出口过后声响又消失了。
      她倏地转过身。
      一抹挺拔黑影站在她身后,手中长剑铮铮,一阵寒意从剑上传来。
      “要我的命?”无暇道。
      来人并未言语,只见他脚尖轻点,一跃而起,同时手中长剑带着剑气朝着无暇袭来。
      剑气吹起耳边的浅发,一缕缕在她眼前荡开。
      “叮——!”
      火花在她面前不到半寸处炸裂,兵器相碰刺耳的声响令她皱眉。
      “呵呵……”笑意在她耳边响起。
      黑衣人见状一个回身收回了攻势,但仍不准备离开。
      “还不走?”带着戏谑的问题压下来,黑衣人眼眸凝了凝,见他没有进一步动手的打算,带着长剑离开了。
      “无暇可还好?”无暇回过身,看着眼前一脸嬉笑的男子。
      “二哥怎么会在这里?”她道。
      李翰,唐德宗的二子,风流成性,好色成瘾,不得父皇的喜爱,可对她们这些弟妹倒是关心得很。
      “这句话,应该让二哥来问问四妹吧。”李翰生的一副好容貌,皮肤白皙,斜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盯着人,能把人给吸进去,此时身上穿了一件深色金边长衫,更显得风味。因长年流连于花丛,身上少不了一股脂粉味。
      “裴澄在这里。”所以她也在这里。
      “裴澄?他带你来这种地方?”
      “这道观怎么了?”
      李翰勾了勾唇,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观?裴澄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可有什么不对之处?”她疑惑。
      “小妹啊……”他语重心长的样子很不合搭。“这道观可没有什么不对……毕竟在大唐开放的民风下,这种存在也是被允许的,不是吗?”
      她心里的不安渐的大了。
      李翰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
      “因为……这就是个妓馆啊。”
      她暗了暗眸,果然是在深宫消息太过封闭了,不过也曾听闻过,位于城南外郊有一座妓馆,里面美人诸多,更有意想不到的情趣,妓馆从父皇在位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她并未没料到,这座妓馆,是个道观模样。
      她很快理清思绪,笑了笑“多谢二哥提醒了。虽说二哥终日流连牡丹丛,但也不像朝野上说的那么无所事事呢。不过……”话锋一转。“按照大唐律法,刺杀公主这等罪名,须株连三族,为何二哥还要放走刚刚那人?”
      她所知二哥虽学业上无所成就,可在武功造诣上并不输于太子。
      在刚刚那人剑锋近在咫尺时,她就感觉到有熟人在她身后,虽没想到是二哥,但也实在想不通为何要放走那人。
      说是通风报信好给暗处的宵小一个警醒但是个好的,可尚未明白对方是哪边的人,若是轻易放回,难免有些突兀。
      李翰朝着小径继续走,无暇不得不跟上,他复又开口,“不过是试探罢了,最近朝上有些不太平,这些话我也不能多说,隔墙有耳,那人身手不错,可使的内功却跟江湖上一些杂鱼一般无二,”他望了望天边的暗色,继续道“这李家的天下,到底是让江湖外姓人插足了。”
      她沉默。
      如今大唐江山可谓是三足鼎立不分高低,朝中势力暗中涌动,父皇已尽力按压,不过父皇年岁已大,终究是让江湖势力介入其中,遂父皇开始扶持新势力,这便是裴澄。
      和他结亲,不过是计划的其中一步。
      母后时常在私下跟她谈论些许,不过还是不够细致,个中细节,需要她嫁出宫后暗中探查。
      “至于裴澄……”他顿了顿“还是不要过多信任为好。”
      无暇道“父皇还不够信任他?”
      “这个,可得问问你父皇了。”他倏地的笑了,之前的谈话仿佛一场错觉。
      “好了,四妹,既然来到了这里,真是要快活一番的,二哥可就先走了。”他说完未等无暇回应便跃上枝头失了踪迹。
      她继续向前走着,衣诀翻飞。
      裴澄一夕之间被父皇提拔到刺史地位,朝廷奸妄也开始有了动作,而父皇身边宦官窦文场的态度也不明确,而刚刚行刺的人却使的江湖内功,可查得有江湖势力的插足,而二哥的话……
      不要过度信任裴澄。
      难道……
      忽的一阵乌鸦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望望四周,发现已走到一片院落,又行了几步,闻到一阵腊梅香,方才看到满苑的碧红腊梅,在暗沉天色中不多的亮色。
      她闻香而走,看到一方牌匾。
      玄机苑。
      玄机玄机,玄理天机。
      她勾了勾唇,倒是个好名字。
      本欲提脚先离,却听到一阵谈话。
      “你又来如何?如今你已娶妻,便不要再踏足这等地方,况且你竟然带了皇上亲封的絮安公主,让圣上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好的。”
      她没有听墙角的习惯,可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谁……?
      天又开始起风了,青丝杂乱,空生一地凄凉。
      “幼薇……”
      她眼神亮了又暗下去。
      裴澄……
      她走到牌匾下,再度望了望,风大得快迷乱了眼,她仍努力睁大眼睛,看清玄机二字。
      谈话声再度响起。
      “幼薇,为何你又不肯跟我离开这个地方,你不适合这里,温庭筠如今……”
      “够了!”女子声音尖锐。
      “裴澄!算我鱼幼薇求你,不要再来咸宜观了,你如今已这个身份,再来此地亦不适合,你应该带着公主离开这里!”
      温庭筠……鱼幼薇……
      原来如此吗。
      “幼薇!你还对他恋恋不忘?为何你就不肯正眼看看我!”裴澄似乎有些无奈怒了,无暇未见过裴澄怒的样子,倒是好奇了些。
      “你好好听清楚,我,鱼幼薇,今生只爱温庭筠一人。”
      似乎用尽所有力气,鱼幼薇不再说话。
      她听到脚步朝外走来,连忙闪身躲到一旁。
      很快,裴澄的英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离去前,仍回头望了望苑里,眼中痛楚浮现。
      她从暗处出来,站在裴澄离去的地方,再次抬头看了看牌匾。
      风大了,一阵冷意落到她脸上。
      母后,我这唯一殊荣,不过是大唐公主吧。
      她抬手拂去,一抹水色在指尖滑落。
      下雪了。
      随着寒风越来越大,苑中的腊梅更开得艳丽了,香味变得若有若无,天地间只剩下红梅独艳。
      长安的冬,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腊梅独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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