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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长安花落 贞元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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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年,裴澄进士第,唐德宗李适视其才德乃上等之,任命为苏州刺史,并下嫁最疼爱的幺女李无暇为正妻。
十里红妆伴嫁,长安的花一夜落了满地。
百姓堆积成山,只为目睹传说中的德宗皇帝最疼爱小女儿的面容。
“无暇……明日就得嫁人了,今日何不好好休息?”在灯火通明的深宫里,衣着华贵,面目雍容的王皇后正抚摸着怀里的人儿。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充满韵味的痕迹,也不难看出年轻时的倾城容貌。
而怀里的人儿正闭眼安静的跪坐在皇后身前,听闻此语,微微睁开了双眼,“母后……孩儿会后悔这个决定吗……”
头上的抚摸慢了下来,居室内的宫灯被夜吹的散了些,又被宫女再次点上。
“无暇……只要是你心里所想的,就去做吧,这个也是母后和父皇能给你的唯一殊荣了。”
她也曾多次听人谈起裴澄,是个良才,父皇很看重他,所以在众多女儿中选中了她,并非没有原因。
次日,无暇被众多嬷嬷宫女催促着起来,天色尚未明亮,明月依旧孤悬在夜空。
她被安放在铜镜前,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渐渐变得陌生。
柳眉似西湖子畔无尽春柳,眼波流转处含情脉脉似牡丹深情。
王皇后为无暇梳着发髻,最后插上了一只朝凤珠钗才肯罢休。
“我的无暇……我的无暇……”皇后从背后环住了无暇,嘴里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无尽的呼唤,缠绵的思念。
她想,要离开这个王宫与母后了。
无暇轻启朱唇“母后……今日是孩儿成亲的好日子,母后不该流泪的……约摸着时间,半个时辰后从内宫出发,正好赶上吉时。”
长安的冬日,天亮得总是要晚些。
“皇上驾到——”小太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穿透了宫墙传入屋内。
无暇听闻眼眸暗了暗。
皇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止住。
门外很快闪过一抹明黄色的伟岸身影,皇后拉着无暇到门口拜见。
“贤德,今日不用跪拜了。”身影还尚未进屋,声音倒传了来。
“谢皇上。”皇后又把无暇带到铜镜面前坐下。
“父皇……”无暇开口,却不知在今日这种日子里还能说些什么。
“贤德,你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准备好吧。”李适走到无暇身后,在铜镜里注视着她。
“皇上……”皇后微怔,随即带着一干宫人退出房间。
初晨的微风吹过缦纱,拂过她的脚边,吹散了一丝懵懂。
皇帝抬头看了看苑内半分清明的天色。
“无暇……你是李家的女儿。”皇帝走到桌前看着桌上前几日没有成败的死棋盘缓缓开口道。
“这大唐,只能姓李。”皇帝略微思索,拿起一颗白玉棋,放在了整个棋盘最不起眼的位置。
清脆的声响,犹如黑夜里融进了无暇心里的一株寒冰。
“只要运用得当,再不起眼的棋子,只要放在适当的位置,它的用处是无穷的。”皇帝缓了缓,“无暇,过来看看。”
她顺应过去,起身时,头上的珠翠玉环撞出清脆的声音。
皇帝指了指桌上的棋局,使无暇目光投向了棋盘上几日不得解的死局。
白字紧紧的包围着黑子,在特定的范围内,即使自伤八百,也是收了一千。
“这大唐如今的江山就犹如一局难破的棋局,双子各维护着自己的领土,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可这并不是长久之法,需要有一颗自损八百也伤敌一千的棋子,无暇,你可明白?”
这种无疑鱼死网破的结局,对她而言不过是众多年中所知的当中微不足道罢了。
她忽朝皇帝跪下,行了公主大礼,声音暗哑,“父皇今日的话,无暇记住了。”
皇帝忽的笑出了声,起身扶起了她。
微凉的双手碰到她,瞬间起了一阵寒意。
天边渐亮,初日终于出来了。
寒意该退却了。
皇帝拂了拂袖口,走到门前,似要离开,又忽然止住了脚步。
许久不见声音,无暇疑惑的抬起头来,初日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
“无暇,好好看看这大唐江山,这都是我们李家的天下!”
在她微怔回神之后,屋内已经没有了那明黄的身影。
“父皇……”
天色大亮的时辰,无暇被扶上了轿子前往议政大殿。
根据规矩,要在议政大殿上拜别皇帝皇后才出宫往刺史府。
此时的大殿上,文武百官皆无一人缺席,皇帝李适和皇后贤德坐于首位。
漫天红绸下,无暇隐约看见一抹红色身影站在大殿中央。
她想,那……就是她一生的夫君。
无暇突然有了期待,那抹陌生的身影,英挺俊朗,好似她苑中的一池清菏。
在百官的注视下,她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边,这条路仿佛是奈何桥上的不归路,一旦走到终点,即是魂飞魄散。
那人紧紧的注视她,透过红绸,无暇见得他袖中半掩的手紧握成拳。
高坐上的皇帝一挥手,身旁的礼部尚书从袖中拿出一柄金黄的圣旨。
高昂气势的声音铺散在大殿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裴澄才德兼备,品行优良,形貌屹立。乃难见之人才,故封其为苏州刺史,朕今日许与爱女李无暇公主为妻,封号絮安公主。望二人以后相敬如宾,伉俪情深,为朕护这大唐江山万年长立。钦此!”
无暇在宫女的引导下跟身边人一齐跪拜了皇帝。
“微臣,谢过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并未言语,听着这仿佛清泉一般的嗓音流淌进心底。
无暇抬起头看向他,朱唇动了动,仿佛说了什么。
裴澄似乎未看清,盯着她露出似疑惑的神情。
无暇摇了摇头,凤钗珠宝折射的光芒令她闪了闪眼眸,继而扯了扯他袖子意在不要分神。
“絮安公主,刺史大人,时辰到了,该前往刺史府了。”礼部尚书在皇帝身边出言提醒。
裴澄突然牵住了她袖中的双手,她侧身,却不料他突然俯下身来,在她耳边温润出声
“走吧,絮安公主。”
她微怔……
絮安公主……
在旁人眼里,刺史大人牵着公主一路走出宫殿,踏出红砖宫墙,可见其万分呵护,感情颇深。
可在无暇心里,却是明白透彻的,他未唤她无暇,一句絮安公主,已经收不回去了。
出殿门的时候,无暇回头看了看坐在高台上的皇帝与皇后。
皇后双手在腿上微微颤抖,眼里的泪水快要溢出。
而一旁的父皇……
眼眸里冷冽如以往,威严的面庞跟昨晚的父皇尽不相同。
殿门外,队伍已经等候许久了,无暇被扶上了轿辇,薄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裴澄在马背上,望向了南方,眼里眷恋缠绵。
她随他望去,除了白日晴空,万里无云。什么都没有。
迎亲队伍很快出了宫门,鞭炮在身后响起,一路惊飞了南归的雁鸟。
到达刺史府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无暇在轿里腰酸背痛,却不能动半分。
轿子停下的那一刻,她那颗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
薄纱被掀开,那双温暖的手又再次牵起了她。却不再言语半分。
无暇跟着他一路走进了刺史府。
正厅早已挤满了人,都在热闹的交谈,不停歇的声音絮絮叨叨的传入无暇耳中,稍微有一些头晕目眩。
礼部尚书跟上前来,主持大局。
“吉时已到,大典开始。”
有侍女从门外进来,递给无暇一段红绸。
她捏了捏,随即明白这是什么。
“一拜天地——”
她乖顺的跪下,起身之际看见天边乌云做响,不似晨时的明媚。
“二拜高堂——”
她看了看前面的牌位,原来他父母已逝。
“夫妻对拜——”
她转身向他,捏紧了手中的红绸,缓缓俯身。
完了之后,她就会是他一辈子的妻了。
仿佛过了很久,她未察觉到他俯身,刚想抬起头,他却突然俯下身来,扯动了红绸,迫使她未抬头。
很快两人便直起身来,无暇侧头看见礼部尚书面色欠恙,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过须臾,很快便反应过来。
“送入洞房——”
无暇笑了笑,并没有人看见。
自己已经成为他的妻了。
很快有人来扶着无暇进入□□院,把正厅的热闹留给了裴澄。
一踏进房屋,迎面而来一阵檀熏香,她只当是新房未除尽杂气。
被丫鬟服侍着坐到床边,四周是才算真正安静下来了。
红烛上的烛泪不断低落,昏黄的灯光慢慢照亮整个厅室。
她坐了半天的轿子,又在这呆了这么久,感觉疲惫至极,困顿时不时的袭来。
当房门传来开启的声音,她才感觉到一丝难得的清明。
“你们,都退下吧。”
“是。”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角声,伴随着关门声再次陷入沉默。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自己面前。
红烛泪又落。
他终于抬起手,没有拿一旁的喜杆,缓缓的拿手掀起了红盖头。
无暇的面前慢慢恢复清明。
才第一次真正的,仔细的,认真的注视他。
眼角温润,唇边带柔,眉目清雅。
她一瞬间想了很多。
最后不过归于一句话。
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气氛。
可在裴澄的注视下却又难以言语。
在无暇认为他俩会这样对视一晚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抱歉……”声音没有醉酒的朦胧,很清晰的落入她耳中。
红烛泪再落。
“裴……澄?”一天未进水,她声音暗哑而撕裂。
“公主,裴澄有幸三生,能娶得公主为妻。”他突然笑起来,坐在了她身边,眉眼又显出忽醉之意,仿佛之前的道歉从未发生。
“不能如此说,能嫁与你,也是无暇这辈子的福气。”
母后教导过她,遇到各种情况下的应对方法,她从小便悉知,此时更是信手捏来。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安歇吧。我让丫鬟来……”
“叫我无暇。”她凑到他面前,轻启朱唇,吐气如兰。
“公主是裴澄的妻,裴澄自然得让人照顾好……”
“叫我无暇。”她突然有些执着了,盯着他醉意的眼眸一动不动,身子快要凑进他怀里。
裴澄眼中的醉意似乎又深了许些。
他揉了揉头,仿佛又什么都没有说过,“来人,伺候公主安歇。”
很快门外涌进了人,“公主,让奴婢伺候您更衣。”为首的在她身前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背部。
她周身忽的一软,在要趴在裴澄身上的前一刻,那丫鬟就扶着她起身,身边很快又挤身前来两个丫鬟,扶着她往门外有去。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是不是闻多了那股檀香的缘故,出门那一刻,她用力直起身子回头。
裴澄坐在床边揉着头,眉头紧皱,仿佛她从未来过,他也从未娶亲。
月上中天,薄雾昂然。
无暇在一片冷意中惊醒,周围一片黑暗,只有窗棂缝里透进来的月色淡淡。
她忽的坐起身子,周遭空无一人,没有丫鬟,没有裴澄,仿佛今日的结亲庆典只是她梦一场。
她坐了很久,久到浑身冰冷而不知,久到月色开始西移,被枝丫遮挡,屋内再也没了亮光,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境地,忘了父皇的话。
她掩面无声叹息哭泣。
棋子……?
弃子罢了。
红烛泪尽,长安花落,繁华不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