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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陆楚花】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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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的相遇,都不过是久别重逢。
——题记
01
闻君有琥珀玉杯,色泽浑然,温润有饰,心向至极。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豁达,必不至使我徒劳而返。
一开始,这张带着郁金香香气的浅紫色纸笺出现在山西首富邓春容的书桌上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盗帅楚留香虽已归隐多年,但江湖上仿冒他的名义东施效颦的人却层出不穷,这些年来光是邓老板收到这样的纸笺就少说有百来张。而这些蹩脚的模仿者,最终的的下场无一例外是被邓老板请来的高手护卫当场擒拿,非但没能踏月留香,反而落了个锒铛入狱。
因此,在看到纸笺时,邓老板也不过淡然一笑,吩咐一句加强护卫,便忘在了脑后。
然而,当夜子时,当这个盗贼真的从邓老板由数十位高手重重围护的内院中悄无声息地取走琥珀玉杯,甚至还鬼魅般地留下了一张致谢的纸条后,事情便变得不寻常起来。
邓老板惊悸之余,不免想到到底还是自己大意,才被人钻了空子。
然而,浅紫色郁金香的纸笺却紧接着连续出现在江湖上,被盗走的宝贝从抚远镖局的镇宅之宝南海明珠,到峨眉派中世代供奉的玉雕观音。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是高手遍布,寻常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这位盗贼取走宝物却无一失手,甚至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
江湖中一时间议论纷纷,这位盗帅模仿者,实在是近些年来最高明的一位。
而当这位盗贼绕过重重禁军,在禁军第一高手燕云京眼皮底下盗走了皇宫宝库中夜郎进贡的雪玉酒时,事情的走向开始不受控制了,江湖中人不得不渐渐相信一个说法——这根本不是一个模仿者,这分明是盗帅本人又出山了。毕竟,除了当年的盗帅楚留香,天下间还有谁有这等本事呢?
一时间盗帅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得纷纷扬扬,甚至有不少人宣称他们已经见过了楚留香,甚至和他喝过酒,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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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胡铁花冲进房间的时候楚留香正半倚在床上喝一杯酒。
杯是羊脂杯,酒是雪玉酒。
晶莹的玉杯被纤长的手指握紧,清澈的酒水折射出的光芒投影在光滑的脸上。
归隐多年,楚留香似乎永远都不会老,他只不过从成熟英俊变成了更成熟英俊。
胡铁花本来迫不及待要叫嚷着什么,一看到楚留香手里的杯子,一闻见杯子里的酒味,想说的话全都噎回去了。
他几个跨步冲到楚留香面前:“雪玉酒?原来真的是你偷的?我还以为是哪个毛贼打着你的名号去干的!”
他一边说着,眼睛却牢牢黏在了酒杯中清澈的液体上,楚留香微笑着执起壶,重新斟满一杯,递给胡铁花。
胡铁花一口气喝掉半杯,闭着眼睛回味良久,这才道:“老臭虫,我还是想不通,雪玉酒丢的那晚,你分明是和我在一起,你是怎么使了分/身术去盗了东西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酒确实是我盗的,不过不是那一晚盗的,是后来才去盗的。”
胡铁花睁大眼睛:“那…….从燕京云手里盗走东西的……”
楚留香点头:“有人借我的名义盗走美酒,我背了黑锅还没有尝到酒味儿,实在太过吃亏。”
“所以你……”
“所以我就亲自又走了一趟,把皇宫里剩下的雪玉酒都拿走了,反正现在江湖都说是盗帅亲自出山,这黑锅我总不能白背。”
胡铁花愣住了,半晌后才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又拿起酒壶再斟一杯,笑道:“玉淳美酒据说是使用西域夜郎当地特产的天山冰玉窖藏酿成,酒色晶莹如玉,入口清冽似雪。放眼整个中原,也就皇宫里存有当年夜郎国使者来访时进贡的两坛,如今却被你们这真假盗帅一起盗了个干净,皇帝老儿大概要哭鼻子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微笑道:“若能让你嗜酒如命胡大侠喝得开心,皇帝老儿哭鼻子也值得了。”
胡铁花嘿嘿笑了几声,却忽然道:“可是我喝得并不开心。”
“哦,有这么好的酒喝,你还有什么不开心?”
胡铁花再喝掉一杯酒,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只要想到这么好的酒还有一半落在了一个盗用你名字的小贼手里,我就非常不开心。”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要想开心,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想太多。”
胡铁花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怎么?你不想抓住那个冒充你的小贼?”
楚留香叹道:“想,何止是想,我简直好奇地要命。”
胡铁花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行动,还在这里喝酒?”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再次作案的时机。”
胡铁花瞪大眼睛,道:“那小贼成功地冒充了你的名字,正不知道躲在哪里偷乐呢,难道他还会再出手给你抓?”
楚留香没有回答,只微笑着从胡铁花手里接过杯子,为自己斟满一杯。
午后阳光下,他淡然的眼眸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胡铁花忽然觉得,他的老友,实在是觉得这件事情是非常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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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上中天,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微风拂动树梢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天地间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人存在,仿佛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但若真的有人踏入院中,潜伏在暗处的守院僧人,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
这里是少林寺苦禅院,保存着最重要的佛法和武功秘籍,十二个时辰都有少林寺中武功最强的高僧轮流把守。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少林心法,前来苦禅院冒险,却从来没有人能踏进院门半步。
此时,月光如水,洒落满院清辉,也照亮廊角缓缓走来之人的一袭白衣。
他的衣衫翩然,行走间却没有丝毫声音,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更衬得他的身姿飘然出尘。
他绝不是少林寺中的僧人,然而,护院的高手也没有出现,他轻松地走在少林最安全隐秘的地方,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人,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躺在院子中央的青石碑刻上,深秋的季节,石碑被露水浸透,变得冰冷而坚硬,那人的神情,却仿佛躺在最豪华最柔软的床上。
他甚至在胸前放了一壶酒,他的手并没有动,酒水却从壶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在月光下激起一道清亮的水柱,正好流入他的口中。
他看起来已不再年轻,但脸颊边的酒窝却为他增添了几分稚气。
他看似闭着眼睛在享受美酒,却忽然开口道:“楚留香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来人正是楚留香,他已走到那人身边,微笑道:“可你还是听出了我的脚步。”
那人也微笑,道:“如果你也在黑暗中生活过很久,就会对哪怕最细微的声音都很敏锐。”
他的声音很淡,楚留香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隐秘的悲伤。
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楚留香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时睁开眼睛,他的眼中会有怎样的感情。
而他却一直闭着眼睛,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楚留香只好叹了口气,道:“你不敢看我?”
那人闻言,顿了一下,终于慢慢睁开双眼。
月亮将无暇的清辉洒满大地,万物在月光的笼罩中,都被蒙上了朦胧而不真实的色彩。
那人静静地看着楚留香,他看着他的样子仿佛看向世界尽头,仿佛他漆黑而明亮的眼眸中,藏着生命深处最隐秘的悸动。
他看了他良久良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静止。
楚留香也任由他看了良久,久到仿佛已忘记了时间。
很久之后,他终于缓慢地开口:“很像吗?”
似乎是月光太冷,那人颤抖了一下。
楚留香却继续道:“我和你的朋友,很像吗?”
那人的眼睛里的神色像是被什么打破了,在无限的悲伤与悸动之后,惊讶渐渐浮上水面,甚至还有一丝难言的赧然。
楚留香却安慰似地笑了,慢慢道:“归隐之前,我也曾听说过,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与我的面容竟有八分相似。”
花满楼这个名字仿佛火星,点燃了那人的眼睛,他却依然没有说话。
楚留香索性在被露水浸透的石碑上坐下,微笑道:“你费尽心机假冒盗帅,引我来见你,不正是想看看我这张与花满楼相似的脸?”
他忽然微微凑近他,道:“陆小凤,如此,你总该请我喝杯酒吧。”
陆小凤惊讶到极点,却竟然笑起来,直笑得颊边的酒窝盈盈溢出,楚留香忽然觉得,比较刚才困窘的神色,他果然还是更适合微笑。
陆小凤一边笑,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酒杯,斟满一杯递给楚留香,道:“你没有见过我,你如何认得我就是陆小凤。”
楚留香接过杯来慢慢嗅着,杯中的正是那被盗走的另一坛雪玉酒,他缓缓道:“江湖上能有身手冒充我的名字盗得宝物的人也许还有那么两三个,但是,以此来引我出山,想见我一面的,却只有陆小凤一个。”
陆小凤继续笑下去,端起酒壶灌自己一口酒,不知是不是喝得太急,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良久之后他抚着胸口,慢慢开口:“他离开后,我确实做了很多荒唐事,想见你一面这件事,尤其荒唐。”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低下去,尾音浸在酒意里泄露了涩涩的苦。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只微笑着,喝掉了手中的酒。
陆小凤也没有再说话,月光下,他再次望向他朦胧的脸,那熟悉的,却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月亮逐渐西斜,露水逐渐深重,他们喝完了壶中的酒。
陆小凤忽然微笑了,低低道:“其实,你和他不只有八分相似。”
他又道:“你和花满楼,你们看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留香也微笑了,道:“但我不是他。”
陆小凤点头同意:“你确实不是他。”
他微笑着,低下头去,道:“你是个传奇,是不属于现实的传奇,他却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平平淡淡生活下去的普通人。”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此刻需要的只是聆听。
陆小凤喝尽了壶里最后几滴酒,喃喃道:“他离开后,我曾有几个月都蒙着眼睛,我想知道像他一样没有光明的感受。”
“我在黑暗中生活了很久,我熟悉了一个瞎子需要的一切本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害怕。”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的感受。”
“他本该好好的呆在百花楼做一个赏花的公子,我却偏偏要他一起闯荡江湖。”
“他明明最热爱这个世界,却因为救我,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已经死了,我很想他……”
陆小凤的心痛得仿佛在寸寸碎裂,他却只能微笑着,摇了摇空空的酒壶。
楚留香却不再微笑了,月光照得他的神色温柔如水,他缓缓道:“也许,花满楼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中,有了另一种生活。”
陆小凤似是醉了,他抬起头,痴痴地问:“会吗?他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楚留香想了想,道:“也许,就是我这样的生活,也许,我便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陆小凤摇着头笑了,笑得竟有几分孩子气。
楚留香也笑了:“你不相信吗?每个人在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样子,也许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你,是一个心系天下的大侠,甚至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
陆小凤无法想象自己背着一把剑去做大侠的样子,更无法想象自己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的样子。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又忽然想起什么:“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虽然我和你是第一次相遇,但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久别重逢的那种朋友。”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确实是你的朋友,久别重逢的朋友。”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道:“既然我们是朋友,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绝不可能是花满楼的投影。”
“哦,为什么这么说?”
陆小凤笑得神秘而笃定:“因为他绝不会像你一样穿一身白衣,他说过白色是最冰冷的颜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最喜欢鹅黄,因为那是初夏的颜色。”
楚留香哑然失笑,陆小凤确实是醉了,却也确实没醉。
他微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陆小凤已经合上双眼,他睡着了,在这张浸满露水的石碑上,在漫天如水的月色里。
月光下,楚留香微微地笑着,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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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胡铁花是在剧烈地头痛中醒来的,怀中雪玉酒的坛子已滚落在地,原来再好的酒喝下去醉倒后的头痛都是一样难受。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一夜未归的楚留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将一块冰凉的手帕叠起来放在他的额头。
他在摇头叹息:“为什么我遇到的人,一个两个都是酒鬼。”
胡铁花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想问一句,还有哪个酒鬼,一张口,却哇得一声吐了楚留香一身。
胡铁花的头瞬间不痛了,他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拉起楚留香的衣摆:“老臭虫,对……对不住,我赔你一件新衣服,绣云庄里最贵的那种。”
楚留香只能再叹口气,却忽然道:“老胡,你觉得我穿鹅黄颜色的衣服怎么样?”
“诶?”
“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胡铁花收回震惊的下巴:“老臭虫,你是怎么了?你不是去抓贼了吗,那个冒充你的小贼抓到了吗?”
楚留香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后,却慢慢笑了,轻声道:“老胡,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江南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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