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花】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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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车站。
催促开车的广播一遍一遍响着，月台上挤满了推搡着上车的人群。
时至处暑，天气却仍是热，月台上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脑袋与花花绿绿的行李。
于是，更加的热。
月台与列车之间宽阔的缝隙向外吐着混浊的热风，一不留神便会掉下去，掉进幽暗的铁轨与车底。
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精疲力竭指挥着人群：“上车的旅客排好队！不要拥挤！不要靠近月台边缘！”
然而，无济于事。
陆小凤被三五个起码带了十几包行李的旅客挤到月台边缘，身子已经贴在绿皮车厢外沿。
穿山越岭被太阳晒过大半日的铁皮灼热地贴着皮肤，车底卷起的热气吹过裸露的小腿，于是额头滚下更多的汗水。
车上的乘客似乎也被这热所感染，隔着车窗，陆小凤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打开窗户，昏暗的车厢终于有了和外界连接的通道。
那是个穿着白T的年轻人，戴一副眼镜，秀气的眉眼被过长的刘海微微盖住。
这人要做什么，跳窗逃跑？
陆小凤热得有些糊涂的脑袋七想八想，然后便听到那年轻人好听的声音。
“你是这个车厢的吗？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不如从窗户里爬进来吧。”
哈？爬窗？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创意的？
陆小凤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连忙从善如流。
车里的人接过他的大包，又从窗户里接过他，于是，这里很快变成了另一个上车点。
陆小凤扛过七八十来个大包，抱进来五六七八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又接进来十几二十几个满头大汗的旅客，列车终于慢慢开出站台。
年轻人也热出一身汗，本来便有些氤氲水汽的眼睛变得更加雾气蒙蒙。
敞开的车窗里吹进的风还是热的，但空气总归有了流动的畅快，坐在对面最后一刻从车窗挤上车的大叔热情地招呼陆小凤：“小兄弟，多谢你，不然我就误车了，看你累得满头汗，我这边顺风，凉快，你来我这里坐吧。”
盛情难却。
陆小凤于是换到了窗前，刚好在年轻人的身边。
他的白T是一丝不苟的白，虽然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身上，仍然是一丝不苟的乖巧。
就像他整个人，散发着洗衣粉干净的清香，在充斥着汗味的车厢里，乖巧得格格不入。
陆小凤微笑了，于是颊边便露出两个生动的酒窝。
他向他伸出手去：“我是陆小凤。”
年轻人于是也微笑了，手指轻轻握了握陆小凤的指尖：“我是花满楼。”
这样，便算认识了？
并没有。
开车后的喧闹很快过去，花满楼只是安静地低头看自己的书，陆小凤也只是把头拧向窗外看风景。
大片的水田飞速掠过，然后是远处的村庄，火车开过一座大桥，又穿过一条大河，轰隆隆向着未知的远方永不知疲倦地驶去。
陆小凤看着看着，倚着窗口不知不觉睡去，扑面而来的风吹起他凌乱的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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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黄昏，车子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泡面味在车厢里弥漫，疲惫的人们开始自己的晚餐。
花满楼还在身边，安静地读他的书。
对面的大叔对着陆小凤憨厚地笑：“小兄弟真能睡啊。”
哪有，旁边看书的这位才是厉害。
“还没吃晚饭，饿了吧。”
不说不饿，一说真的感觉饿。
“我这里有自家种的桃子，可甜了，大家都尝尝吧。”
陆小凤接过桃子，歪着头看身边的花满楼，他捧着桃子向大叔道谢，头顶昏黄的灯光打下来，模糊了他柔软的眉眼。
火车开出站台，继续西行，暮色四合，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炊烟吹进窗户。
黄昏，是孤独的马。
马蹄声，孤独又忧郁地自远及近。
陆小凤默默地在心里念起诗。
然后被自己酸倒大牙。
真是，毫无办法。
花满楼终于放下书，从背包里翻出一只walkman。
然后，递过来一只耳机。
“喏，你要听吗？”
当然要听的。
是Nirvana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
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原来内心深处这么劲。
陆小凤于是在逐渐到来的夜色里，在一辆凌乱的绿皮火车上，与花满楼一起分享喧嚣的脏朋克。
Kurt颓废的嗓音在唱：
With the Lights out it's less danger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I feel stupid and contagi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黄昏孤独的马呢？
可能已经被闹死人的鼓声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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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完两张专辑之后，夜已经深了，空气里有了深深的凉意。
陆小凤起身从背包里拽出一件冲锋衣，花满楼也裹上了毛衣外套。
车厢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没有座位的人，坐在地上，倚着别人的椅子，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陆小凤跨过一地凌乱去厕所放水，花满楼跟在身后。
回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双人座位，一边一个，蜷缩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年轻的母亲满脸疲惫倚着椅子一角，看到他们，连忙起身：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没人，我没买到坐票，孩子们太累了，我现在就叫醒他们。”
陆小凤连忙止住她：“没事的，我们不坐这里，我们只是路过，路过……”
说到最后，挠了挠头，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附和地点点头。
能怎么办？
只能去车厢连接处吸烟。
然而，两人都不会吸烟。
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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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漆黑的夜色里飞驰，车窗投下一片片移动的光亮。
花满楼倚着墙壁，刘海掉下来微微遮住眼睛。
“困吗？”
花满楼摇了摇头。
“你去哪里？也是去格尔木吗？”
“我去德令哈。”
好不巧，原来并不同路，总有一个人中途要下车。
火车在黑暗里撞击铁轨的声音格外清晰，于是陆小凤扣起食指，轻轻地打着节拍。
花满楼微笑：“你对节奏很敏感。”
陆小凤也笑，比了个拨弦的手势：“我是贝斯手来的。”
“为什么不是吉他手？”花满楼看着他生动的眉眼，实话说，做个引得小姑娘尖叫的主唱更适合他。
“当年打架，没打过吉他手……”陆小凤一脸郁闷。
………你们乐队，这么随意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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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什么的？”
“我做考古研究。”
凑，这么拉风，你家里有矿啊？
不好意思，还真是有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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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渐渐减速，开进一座不知名小站，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一位接车的工作人员。
并没有人下车，于是火车停在站台上，像一个昏黄的梦。
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边一个，站在门口，夜空在他们眼前延伸，直到无尽的远方。
在那满天繁星里，忽然有一颗流星坠下，像是蓝色夜幕无法承受它的重量。
“快看，流星！”
花满楼眨了眨眼睛，于是又有一颗星星掉了下来。
陆小凤忽然跳下车去，向着夜空仰起头。
花满楼犹豫了一下，也随他一起跳下去。
站台的工作人员远远看到他们，呵斥道：“你们两个，快回去，车只停一小会儿，马上就发车了。”
陆小凤远远地向他比个手势：“放心吧，我们很快回去，误不了车的。”
然而并没有。
三四颗流星之后，他们已经被星空完全吸引，于是，火车在他们背后发出几声叹息，缓慢而坚定地开出站台。
陆小凤追着远去的火车奔跑了几步，只来得及目送一片越来越远的光。
于是，他的呆毛在风里飘动得格外无辜。
真的是，尬到极点。
陆小凤转身，面向花满楼的方向，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花满楼含着一丝笑意，然而细看，又似乎没有。
陆小凤没有底气起来。
但当然还要装作潇洒的样子。
陆小凤跑回花满楼身边，挥着手，豪气道：“花满楼，我给你念首诗吧。”
凌晨一点，他们两手空空，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他却说要念一首诗。
真是……不听都不行。
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
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
地球在你屁股下
结结实实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陆小凤念完之后，花满楼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道：“地球确实还在我们屁股底下，但我的证件还在车上的行李里。”
陆小凤的证件也在车上。
该死的证件。
陆小凤能怎么办，他只能继续念诗。
我背着吉他进北大，
门卫说：人可以进去琴必须留下
我留着长发进北大
门卫说：人可以进去头发必须留下
我点燃名字进北大
门卫说：人可以进去证件必须留下
我拿出了身份证
门卫说：还有。
我拿出来工作证
门卫说：还有。
我拿出团员证
门卫说：还有。
我拿出户口本
门卫说：还有。
我拿出购粮证
门卫说：还有。
我拿出死亡证……
于是，我背着自己的尸体走进了北大。
诗真的不错，然而风太大，天气也实在太冷，陆小凤结结实实打了几个喷嚏，于是诗便念得支离破碎，影响了发挥。
他们终于还是决定往车站值班处走去，路上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了小站的名字。
平安驿。
真的是，很平安。
“你知道平安驿是哪里吗？”
陆小凤一边小跑，一边搓着胳膊上冻起的鸡皮疙瘩。
他的衣服被不由分说地披在花满楼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系好了拉链。
花满楼的声音藏在冲锋衣竖起的领子背后，有点闷闷的：“大概……是青海的某个地方吧。”
真是博学多才，陆小凤在心里称赞。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小姑娘，伏在桌前认真地写着什么。
陆小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然而还是很专业的，小姑娘拿出一本册子，登记他们的情况。
姓名：陆小凤/花满楼
车次：K2611
误车事由：看星星
嗯，看星星，真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除了有点傻。
陆小凤挠挠头：“能不能帮我们改个事由？”
比如，下车帮助老奶奶过马路？
当然不行。
小姑娘被他看得有点脸红，但还是要实事求是的。
陆小凤认命地坐回值班室的长椅，和花满楼一起看她给下个车站打电话，沟通如何送回他们的行李。
很认真负责了，除了中间夹杂的几声笑声。
小姑娘挂了电话，面对陆小凤与花满楼两双期待的眼睛，脸更加红了。
行李会委托下一站的工作人员拿回，然后由明早第一班回平安驿的车带回来。车票也可以帮他们转签明天的车次。
那今晚怎么办？
只能委屈你们在长椅上坐一夜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小姑娘很快写完工作日记离开了值班室，让他们有点寂寞，但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可以彼此安慰的。
陆小凤大方地拍着自己的肩：“虽然你是个大男人，但我不介意把肩膀借给你靠一下。”
花满楼微笑着摇摇头：“我不困。”
陆小凤于是也不困，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Kurt Cobain聊到Pink Floyd，从陶器年代的鉴定方法聊到贝斯的节奏型。
其实，还是有点困的。陆小凤在抱怨完贝斯手其实只需要负责蹦蹦蹦蹦的4/4拍节奏后，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花满楼在灯光下看他，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和醒着时的跳脱完全不同，孩子气地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花满楼脱下冲锋衣，盖在他的身上，陆小凤似乎是在睡梦里觉得暖和，便顺势靠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的肩上。
他的样子像是某种小动物，柔软而无辜。
花满楼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忽然想起他念的诗。
以及，他在漆黑的站台上念诗的样子。
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而星空在他的头顶旋转。
真的是，怎么会那么那么的可爱。
他扳过陆小凤的脑袋，让他在自己的肩窝里睡得舒服一些。
手指擦过头发的手感太舒服，于是忍不住又秃噜秃噜毛。
肩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花满楼于是拍着他，微笑着，在这遥远的高原上，一个轻盈如一盏灯火的小站里，和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一起，沉沉睡去。
他们醒来时是在第二天清晨，值班的小姑娘给他们带来了早餐，同时带来的还有他们的行李。
他们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一起喝粥，两个人都红着眼睛，小姑娘一直拿眼睛偷偷地看陆小凤，在他目光转过来时又红着脸低下头。
然而，终究是要分别的。
不只是和这个小站，还有陆小凤和花满楼。
他们坐上清晨的火车，和睡眼惺忪的人群一起挤在狭窄的车厢里。
距离德令哈到站还有5个小时。
距离格尔木到站还有8个小时。
于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只剩下了5个小时。
陆小凤穿回了冲锋衣，脑袋藏在衣领后，手指在背包带子上绕来绕去。
花满楼不动声色地揉着肩，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毛衣上柔软的绒毛。
陆小凤踌躇再三，最后也只能说，你到德令哈是旅游么？
不是，是工作，有一个考古的项目在那里。
哦，原来是这样。
于是，又开始无话可说。
有人端着洗漱用具过来，从他们身边挤过。花满楼微微向陆小凤侧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边。
来人踢踢踏踏地走远了，花满楼却并没有拉开距离，于是，陆小凤便听到他温柔而清晰的声音：
“你……没有事的话，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德令哈？”
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怎么办，他没有去过德令哈。
好紧张，那里都是说藏语的吗？
陆小凤抬起头，直视着眼前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慢慢地露出最灿烂最阳光的笑容。
“喏，我愿意和你一起去任何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花】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