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陆花】七步 ...
-
花满楼五岁开蒙，父亲送他去书院读书，彼时，陆小凤与他同窗，他们的书桌，恰好相隔七步。
花满楼七岁失明，陆小凤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身边，那时，卧房里他们的小床，距离正好，也是七步。
再后来，他们渐渐长大，陆小凤变成了陆大侠，花七童变成了花公子，陆小凤每次从百花楼上翻窗而入，跳到他的面前，不多不少，还是七步。
花满楼一直觉得，七步是一个最合适最舒服的距离，他们既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他们既亲密无间，又不会感到束缚。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的距离会超过七步，他更没有想过，七步之外，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
.
陆小凤走过大漠，走过雪山，走过木道人的幽灵山庄，走过玉罗刹的银钩赌坊。
他迷恋江湖的快意恩仇，一切使他觉得刺激的冒险。
花满楼也曾和他一起走过许多地方，一起经历过最不可思议的旅程。
可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家，一个亮灯的地方。
公子与浪子的区别大概就在于，公子知道永远会有人为自己留一盏灯，而浪子，他的灯早已熄灭在无尽的漂泊与流浪中。
花满楼终究是公子，陆小凤也终究是浪子。
所以他们只能背向世界的两端，越走越远。
.
.
陆小凤遇到了很多女孩子，他爱过她们其中的很多。
花满楼也遇到了很多女孩子，他却只爱上了其中的一个。
那潇洒明朗的少女，身上带着百合花的香气。
他意外将她救下，护送她回家，她原来是花家世交的女儿。
他在双方家人心照不宣的微笑里默然。
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终究要回到一盏灯下，她是最合适的那个，为他留灯的人。
他只是忘不了，他与陆小凤一起并肩走过的天涯。
.
.
他和陆小凤坐在百花楼的屋顶喝酒。
酒很醇，风很大，他醉倒在冰冷的月光下。
琉璃青瓦贴着他发烫的脸颊，他心里有很多话，只能对陆小凤讲。
他七岁时失明，八岁时学习如何适应一个瞎子的生活。
他热爱生命武功高超，这些年来，他比每一个正常人都生活得更好。
但却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怕黑，怕痛，怕陌生的环境，怕浓重的血腥。
他终究只是个瞎子，他需要一盏灯，灯光下有属于他，温暖的家。
可这一刻，他竟想执陆小凤的手，他想告诉他，他可以没有家，他可以永远和他一起浪迹天涯。
他一定是疯了。
他却想一直这样疯下去。
他在半醉半醒中倚着陆小凤。
他一件件回想关于他们的一切，送过的戒指，数过的河灯，一起去闯的珠光宝气阁。
他忽然忐忑了。
陆小凤的手分明是热的，陆小凤的心分明也是热的。
他却只是在月光下，默默喝完一坛冷酒。
他喝的比他多，却没有醉。
他将他带回房中，安顿他躺下。
他在坐在桌前默默看他。
花满楼在清浅的呼吸间数着他们的距离。
七步，只要七步，走过这七步，陆小凤就可以永远地拥抱他。
或者哪怕只要一步，陆小凤只要向他走出一步，他便可以义无反顾走完剩下的距离。
可他却分明只听到一声叹息。
.
.
天明时他醒来，陆小凤已经走了。
他倚窗呆立良久，终于慢慢微笑起来。
酒，终归是醉言的修饰，现实，才是他们无法回避的未来。
他是醉的糊涂了，陆小凤却替他清醒。
陆小凤再没有来过百花楼。
他也再没有回过百花楼。
他于一年后在桃花堡中迎娶新妇。
彼时，陆小凤已和沙曼隐居良久。
他在漫天的鞭炮声中牵起他带着百合花香气的新娘。
那一刻，他的耳边却寂静一片。
他忽然模糊地想，不知陆小凤此刻在做什么？
他奇怪自己再也没有感觉过痛。
他终究已慢慢长大。
.
.
他仍然拥有一个很大的家族，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快乐。
只是再没有一个四条眉毛的朋友会忽然闯来，再没有人走过七步，走到他的面前。
后来，百合花女孩儿变成了温婉的女人，他们一起执手共度岁月。
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小的粉嫩的孩子，一天天在他怀抱中长大。
他牵他的手送他去书院，如同当年父亲牵他的手一样。
他听见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走过相隔七步的书桌，走到他面前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眨着眼看他：“你是花家的七童？以后你就做我的好朋友吧。”
那孩子有着最明亮的笑容，和最甜的酒窝。
那笑容与酒窝，曾是他失明多年后，唯一记得的景象。
.
.
他忽然很想喝酒。
他的夫人不喜酒气，桃花堡里早已不再备酒。
他却知道藏酒的地方。
他在千株桃林中慢慢寻找。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标记。
一只稚嫩的小鸟，牵着一朵稚嫩的小花。
岁月将它们模糊在渐高渐远的树干上，只留下难辨的昔日刻痕。
便如同多年以前，他与陆小凤一起在这里埋下的百坛好酒。
他记得陆小凤离开时，酒还剩九坛。
这么多年来，他刻意将它们遗忘在这里，如同遗忘隔世的时光。
此刻，他却蹲下身来，一点一点挖开昔日的泥土。
.
.
他挖了良久良久，他没有找到任何酒坛。
他只找到一只裹着油布的小包。
他慢慢将小包一层一层打开，他摸到一只玉雕的木兰。
洁白的玉兰依然如昔日般温润通透，只是花瓣的边缘，染上了一丝陈年的污渍。
他不可置信地将木兰摸索了一遍又一遍，他闻到了木兰边缘熟悉的血迹。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那木兰，是他第一次刻来送给陆小凤。
那时，他的刀工拙劣到自己都不忍心送出。
陆小凤却抢过来，一直带在身上。
他是何时回来，喝完了他们剩下的酒？
他又是何时回到离他只有七步的距离，却只是埋葬了昔日的木兰？
.
.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痛了。
这一刻，痛楚却从心到胃，敲击着他的灵魂。
他紧紧地握着那枚木兰，握着那上面陈年干涸的血迹。
陆小凤的气息，隔着岁月，隔着时光，隔着命中注定的错过，隔着兜兜转转的相识相知相离，再次围绕在他身边。
他与他曾经只隔七步，曾经那样亲密那样无间。
他们穷尽一生，却再也未能把七步走得更短。
他终于将他毫无阻隔地贴在自己手心里，却终于落下泪来。
.
.
.
公子，本来也曾想过浪迹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陆花】七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