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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花】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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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要成亲了。
陆小凤没有想到这个消息他会从路边茶肆的伙计口中得知。
官道旁马车卷起的沙尘扬了他一脸,他在满天尘沙中静了一刻。
直到沙曼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走吧。
他不是个会收敛情绪的人,但此情此景,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他表露情绪。
花满楼早晚会成亲不是吗?
他能带着沙曼隐居,花满楼又为何不能娶亲?
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各人都只有各人应得的份。
他握紧了沙曼的手。
熟悉的,妥帖的,属于他的手。
他微笑起来,他想不出花满楼穿上红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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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沙曼隐居神游,走遍了大漠,走遍了草原,如今又来到雪山。
许是见惯了游览的客人,山脚下小店的伙计热情而细心。
他们的房间正对雪山,朝阳与夕阳都尽收眼中。
他对着雪山在喝一壶酒。
酒是暖酒,沙曼不许他在冬季喝冷酒。
他自嘲地笑,不知昔日旧友看到他如今连一壶花雕也要热着来喝,会是什么反应。
西门吹雪自然还是一副万年冰块脸,但熟悉如他却能从他不变的唇角捕捉到一抹笑意。
司空摘星则一定会大声嘲笑他,陆小鸡配上热酒,他可以被做成一道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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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花满楼。
温润如花满楼一定不会笑他,他也许从此为他留酒时也会温到恰好的温度。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却疏忽消失不见。
他不想去想,但他知道,花满楼已不会再为他留酒。
他本就并不十分爱酒,如今有了夫人,当然最好便是品茶。
他若拜访花满楼,也自然不能再翻窗而入,若惊扰了花七夫人岂不是尴尬。
他也只好规规矩矩写好拜贴,由花府的管家送入府中,在前厅等着相见。
他想不出自己写拜贴的样子,更想不出与花满楼规规矩矩坐在一起的样子。
于是他又笑起来,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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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热的正好,配上雪山,不知为何竟也有了冷意。
他忽然起了玩心,抓起酒坛,跃出窗外。
他翻上了雪山,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崖上。
天是晴的,没有雪,风将山顶的积雪纷纷扬扬吹下,却如同下了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他在听雪落的声音。
江南少雪,花满楼一直向往大雪纷飞的景色。
他曾与他约定看遍江湖大雪,如今在这雪山喝酒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忽然发现他与花满楼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
可是那些事情,终究要由另一个人来陪花满楼做了。
他想不出花满楼带着夫人出游的样子,更想不出他会如何为她拂落发间的雪花。
他只能再次微笑起来,手边的暖酒已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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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觉得一丝遗憾。是的,遗憾。
他无法为花满楼高兴,他也无法为自己悲伤。
高兴和悲伤的情绪都太过深刻。
他只有一点清浅的醉意,他无法深刻。
所以,只有遗憾。
他曾经以为他与花满楼已经做尽了所有可做的事情。
他们赏过花,喝过酒,数过河灯,送过戒指。
他们曾一起揭破最狡诈的阴谋,也曾一起度过最凶险的难关。
他们同生共死,默契无双。
无论是谁,有过这样的热血,有过这样的挚友,都应当此生无憾。
他却觉得远远不够,他如此贪心,他只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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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酒坛,再灌下自己一口酒。
酒已冷,冷酒却在他心里烧起灼热的光。
他本来只有一分醉意,如今却有了十分。
他不为酒而醉,他为心里的遗憾而醉。
他忽然十分想念江南。
他现在便要回到江南。
他翻身跃下雪山,一路奔回客栈。
他扔出大把银子,买到了最好的马。
沙曼没有拦他,她甚至没有问他的去处。
她永远是这样聪明而宽容的女人,她知道该在何时放松手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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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奔波了三天三夜,回到常州花家。
他看到桃花堡上上下下装饰一新,他看到满目红色的喜庆。
他终于醒了。
遗憾让他迷醉,现实却让他清醒。
他在桃花堡外站了良久良久,直到夜已深,直到天已落起了小雨。
他趁着夜色跃上围墙,跃进桃花堡后园的桃林。
他在千株桃树中跌跌撞撞走着。
他在寻找。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标记。
多年以前,十五岁的他与十五岁的花满楼,一起在这里埋下了百坛桃花酿。
那时他们刚刚学会喝酒,偷偷酿好的酒,只好藏在这里。
那时他们以为,百坛好酒,总要够他们喝完一生。
后来,他们每次回到桃花堡,酒喝的总比预想中要快。
再后来,喝酒的人走了一个。
现在,那人却又回来,在这里,在漫天风雨中,一个人,寻找剩余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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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感到迟到的痛。
他的痛从心到胃,一直钻入灵魂深处。
他只能扶着桃树,慢慢蹲下来,一捧一捧挖着泥土。
他没有用内力,没有用任何武功。
他名满天下的两根手指,指甲已经劈裂。
鲜血混在泥土中,又被雨水冲散。
他终于挖出了全部酒坛。
百坛桃花酿,如今只剩下九坛。
九,长长久久。
他为了这个数字,再次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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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着桃树慢慢坐下,拍开酒坛的泥封。
酒香清冽,时光漫长。
他饮下这冷酒,酒水混着雨水,他已不知道是苦是甜。
花满楼就在这桃花堡中,就在他几个起落间便可以到达的距离。
他却只是坐在桃树下,独自喝完了他们昔日埋下的酒。
他慢慢在心里,将花满楼留在了最遥远最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从今以后,连他自己,都无法到达。
他终于醉倒在桃树下。
千株落叶的桃树,埋葬着他无法找回的旧梦。
残叶上的雨水倏忽落下,滴落在他眼角,恰似一滴眼泪。
他只流过这一滴泪。
他终究会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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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红鸾星照,宜娶嫁。
那一日,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在常州迎娶新妇,江湖四方宾客来贺。
那一日,陆小凤却远在塞北大漠打猎放马。
大漠的风,吹皱了他清澈的眉眼。
他在烈烈狂风里微笑。
却依然是,四条眉毛的,无所畏惧的陆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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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本就不该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