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损色

9、第 9 章

　　第九章
　　被何浣的事牵绊了这么几天，升亦才去了堂口。
　　刚进去大门口，就看见徐子被黑蛇一脚踹出了房间门。
　　黑蛇这个人长得并不黑，之所以叫他黑蛇呢就是他心黑啊，又黑又毒，叫他黑蛇不为过，不为过。
　　徐子被踢中的是胸口，飞出房门落到地上都觉得是轻飘飘的，一口气还没吸足就觉得胸骨都陷到胸腔里面去了，可能还扎到了肺里，太过疼痛止不住狠狠地咳嗽了三四下。
　　黑蛇觉着这个人连咳嗽一声都是惹足了他的厌烦，顺手抄起桌上放着的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就丢过去了。
　　这下可是顺着脑门砸过去的，确实也够狠的。
　　偏巧是受尽老大的偏爱的升亦过来了，进房间的一瞬间顺带着关上了房门。
　　“咚”的一声，连房门都被砸出一个坑来。
　　黑蛇听这么一声，闭着眼睛皱着眉，猛地一脚蹬了一下地转动椅子转过身来，另一只脚去蹬了桌子，一个后作用力被弹到了窗台上又被弹回来一些，椅子还晃荡着黑蛇才歪着脖子咬着牙齿不耐烦道：“TM谁啊？”
　　升亦往旁边跳了一下，瑟缩着脖子，没有说话瞪着眼睛看黑蛇。
　　黑蛇抬眼看了升亦一眼，也没发作。转身起来叉着腰面对着窗户站着。
　　升亦眼珠子转都没转，扯开了笑脸凑到黑蛇身边去了。
　　“嘿，大哥别生气嘛，什么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火啊？”
　　“徐子那家伙虽说办事情莽撞了一些，但是人还是挺机灵懂事的。”
　　黑蛇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升亦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站在一旁等着。
　　升亦跟过了那么多老大，揣摩心思这一点自然是已经融会贯通了的。
　　那自然是黑蛇先开的口，“机灵？那倒确实是挺机灵的，这懂事嘛？”
　　升亦给黑蛇点了根烟，不是他常吸的红双喜。
　　黑蛇接过吸了一口，吐出突突的烟雾，接着说：“懂事？倒是不见得。”
　　“徐子，他……他做了什么事？”
　　“帮里的账本，他做了假账。”
　　升亦口噤了声，低着头想该如何保下徐子。
　　虽说升亦本就是黑蛇的手下，自然一定是要唯命是从的，但依着升亦的性子也不会到这种谄媚取宠的地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些与他相处最久的兄弟们。说到底也就是为了悦上安下，做的真真是最为难的人了。这样的升亦在日后看来也颇有些卧薪尝胆的意味了。
　　黑蛇也没看他，只说了声：“去查一下。”升亦点了点头领了命令，然后退出去了。
　　升亦出去的时候，徐子已经被大华几个扶到医院里去了。升亦关好门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踮起脚尖又撑着脚后跟，前后这样反复了几次，瞅着地面输了一口长气，去二楼找账本去了。
　　升亦随手挑了一两个账本翻了翻。账面做的很是精细，看不出来太多破绽，只是从时间上看来，近期不仅仅是取走的数目变多了，而且账面也做得是漏洞百出。看来是急着用钱了，难不成是染上了赌博或者药瘾？
　　升亦是道上的没错，只是他也知道这两样东西染上，管你是白是黑还是灰，统统都是要败完了的。徐子是他兄弟，他不能不救，况且上头还有个黑蛇等着他的结果呢。
　　升亦遂去了医院。他到的时候，大华和另一个兄弟站在楼底下的花园边吸烟，徐子正坐在输液室输着液，歪着头抵在墙上小憩着。
　　徐子的伤未及性命，只是疼痛难忍，本来黑蛇也不曾想要他的性命，只想然他吃点苦头，他若死了找谁去要那些不知去向的钱呢。
　　升亦坐在徐子旁边，缓慢的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睡得安稳些。
　　徐子比大华还小两岁呢，没有念过书，升亦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就是徐子偷东西被别人抓住了。那时徐子已经十岁了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育的像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就这样一个小孩被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拳打脚踢的时候，却也只有升亦这个混混站出来救了他。升亦算是他的大恩人了，他自然想要粘着升亦，升亦也乐意让他跟着，说像兄弟，更像父子多一些。
　　从那开始就把他放在帮里养着，谁有一口饭就跟谁吃，倒是几年前管账本的人娶了媳妇想要回家过日子了，就教徐子如何算账。徐子并不聪明，他连一点基础也没有，却只用了三个月就学会了如何管理账目和整个帮派的运作盈利支出，其中付出的心血自然是你我不可得知的了。
　　直到瓶子的药滴滴答答快要输完的时候，升亦才动了身子，准备去叫护士来看看是要换药还是拔针。徐子却醒了。
　　“唔？升哥？”
　　“醒了啊，你先别乱动我叫护士去。”
　　“啊？哦。”徐子抬起头又低下。
　　问了护士，护士说不需要再输液了，取点口服药和外用药一起服用上就可以了。
　　升亦点点头，拿了药单子，自己去给徐子拔针头。
　　正按着棉签呢，何浣的电话却打来了。升亦用一只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本想挂掉的，但一看是何浣的电话，就把棉签交给了徐子，然后去了楼梯间接电话去了。
　　“喂？”
　　“升亦啊。”何浣软软地叫他。
　　“嗯，怎么了？”
　　“中午回来吃饭吗？”
　　升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然后说：“我就不回来了吧，这边有点事呢。”
　　“哦。”何浣短短的应了一声。
　　升亦接着说：“晚上我会早点回来的。”
　　“嗯。”
　　升亦没舍得挂电话，返身走出楼梯间，突然想到了受伤的徐子。然后说：“等等！”
　　“嗯？”
　　“中午炖点鸡汤吧，我带朋友回来吃，多做一点。”
　　何浣轻快地应答：“嗯。”
　　升亦也被他的情绪带笑了，扯着嘴角继续嘱咐道：“清淡一点，他受伤了。”
　　“那你呢？”何浣连忙追问。
　　“呃？”升亦反应了一下，才笑着说道：“我没有的，不要担心。”
　　何浣还是“嗯”了一声，却是另一种语调了，淡淡地，带一点担忧，又有一点含羞的样子。
　　升亦想：真是个有意思的宝贝啊。
　　俩个人都顿了好久才挂的电话。
　　升亦取了药带着徐子到家的时候，何浣果然已经做好饭菜了。
　　虽然说升亦待他的那帮弟兄极好，但是却很少带到家里来，徐子也是一样的。
　　所以徐子还是礼貌的对升爸爸说：“谢谢叔叔，叔叔辛苦了。”
　　升爸爸却笑开了花，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这可都不是我的功劳，这些饭菜啊都是三儿做的呢。”
　　虽然知道了何浣的真名并不叫张三，但是升爸爸还是不准备换一个昵称了，何浣也不介意，有人这样独一无二的为自己取一个这样亲切的称呼，他觉得很幸福了。
　　就像升亦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他觉得这样更好，有着某种特殊的默契。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在说自己了，哪怕这句话连“你”这样的主语都省略掉了，但是何浣就是知道升亦在说自己，而升亦也知道何浣懂得。
　　是啊，和他说话需要什么主语呢，自己整个人都是以他为主的了。
　　而面对如此能干多才多艺的主人，升亦觉得很骄傲，眉毛都要翘上天了。
　　徐子看着红扑扑的何浣却犯了难，转向升亦求助，升亦扒拉了两口饭才反应过来，嘴里含着东西就说：“你叫他何浣就好了。”
　　徐子点点头，：“谢谢你，何浣哥。”
　　升亦其实是有私心的，他喜欢听何浣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可好听了，只是自己吧不常叫，升爸爸又热衷于那个昵称，这才轮到了徐子啊大华之类的。
　　不过多叫叫也好，他听着高兴。
　　升亦送徐子回去的时候，还是骑着那辆一跑起来就轰隆隆的摩托车。
　　没直接回家，升亦载着他去了江边。
　　风很大，刮过耳边呼呼的响。
　　升亦本来点了根烟，风一吹，二手烟全被徐子吸走了，直咳嗽。升亦这才想起来那位还生着病呢，蹲下来把烟头按在石头上的青苔上熄灭了。
　　“你来帮里多久了呢？”
　　两个人都盯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下面黑漆漆的，面上却亮晶晶的。
　　“有六年了吧。”
　　“啧，都这么久了。”升亦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想起几年前那个干瘪瘦弱的小孩子，挨了打也咬着牙不会哭，一双眼睛瞪得你发毛。“徐子。”
　　“嗯？”
　　“长大了。”
　　徐子对上升亦的视线，一下子嗓子也堵了，眼睛也湿了。
　　“升哥。”他已经带着点哭腔了。
　　“遇到事了？”
　　徐子低着头，不说话。
　　“六年了啊，六年了。这六年升哥亏待你了？”
　　徐子摇摇头。
　　“那是谁对不起你了？”
　　升亦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像是自己小时候偷了家里的糖果给别的小朋友的时候升爸爸训他的样子。心就软了。
　　其实那时候，升爸爸训他也是怕他一个人吃掉了那么多的糖果对牙齿和肠胃不好，结果升亦却挺着脖子说就是自己一个人吃掉的。升爸爸这才打他的。
　　被爱着的人，总是畏惧着爱。
　　升亦说：“说吧。”
　　“升哥。”
　　“到底什么事啊？让你拿了那么多钱？”
　　徐子还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升亦也不为难他，转身就走。
　　“升哥啊！！！”徐子吼出来。
　　升亦停住脚步。
　　“我错了。”徐子哭了。
　　“升哥！帮帮我吧，老大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升亦扶着软掉的徐子的双肩，“只要你实话实说将一切都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升哥。”
　　江边的风好冷啊，都快把人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