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损色

10、第 10 章

　　第十章
　　升亦回家的时候，升爸爸已经睡了，何浣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也不是坐着干等，他捻着一盏小灯，凑着脑袋在看书。
　　何浣看书很是老派，必须洗了手，坐得端端正正的，再找来纸笔将好的句子，自己的感悟都写下来，才算读完一本书。
　　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看过新书了，读来读去都是那个箱子里的几本，升亦给他办了借书卡，何浣几乎就是隔几天就去一次。他也节制，一次只借一本书，开完了还了再借，生怕把书弄丢了弄坏了。
　　前几天借了一本当代文学那一栏里的小说，看了没几页他就看不下去了，赶紧还了这次借了《西游记》来看。
　　要说这些书就是别的那些不精细的书难以比拟的，更何况还是何浣这样对文字精细的人。
　　遇到这样的，何浣已经看得痴迷了，他小时候也没有看过电视剧的西游记，所以这书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升亦都走到他身后了他都没有察觉。
　　升亦就光明正大地偷看起了何浣。
　　他一只手拿着钢笔，一只手轻轻按着看过的书页，重一点怕压出印子，轻一点怕堵住这半页。眼睫毛在灯光下发着银光，头发顺顺地遮住直射到眼睛里的强光。
　　升亦就这样盯着他看。
　　时间消失了。
　　直到何浣动了。
　　他提笔在本子上写下八个字。
　　“阿弥陀佛”
　　“若有来生”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把“来生”二字都晕开了。
　　升亦这才急了，立马蹲下来，把手升到何浣的下巴下面，接住他的眼泪。
　　真的接住了，就那么一滴，落到升亦的手心，却像宇宙最初碰撞的大爆炸，在升亦的心里生出一片混沌。
　　“阿浣。”升亦这样叫他。
　　“不难过。”升亦这样说。
　　何浣一抬头，泪珠子淹没他的眼睛垂在睫毛上，升亦满心的混杂的尘埃都簌簌地落下来，变成了一个一个发光的星球，孕育着美好。
　　何浣看见是升亦立马就会过神来了，哪怕还带着泪花却说：“唔，你回来了。”
　　升亦去给他擦眼泪，何浣自己快速地抹掉了，笑着说：“我去给你端粥来。”
　　何浣是真的笑，看见了升亦自然就开心起来了，况且故事是别人的，难过也要给予别人才对。
　　何浣去盛粥的时候，升亦照着这八个字去原文里找，看看是什么故事。
　　原来是女儿国的那一段。
　　那女儿国国王望着唐僧，说了这样一段话：“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不敢睁眼看我，还说什么四大皆空呢？”
　　唐僧说：“阿弥陀佛。”
　　走的时候，唐僧又说，“若有来生。”
　　正欲往下看，何浣端着一碗粥出来了。
　　是夏日消暑的绿豆粥，放成温的，升亦不喜欢绿豆的皮，何浣也都给去掉了。
　　“没有放糖。”
　　升亦接过碗来，放在茶几上，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何浣坐下。
　　何浣还红着眼睛，懵懵地看着他。却还是听话地坐在了升亦旁边，一坐下升亦就凑过来。
　　“这几天在看《西游记》\"
　　\"嗯。”何浣乖乖地回答。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那你觉得哪一部分最好看啊？”
　　“唔，都挺好看的。”
　　升亦遗憾地说：“真好，哎，我都没看过《西游记》，有多好看我也不知道哎。”
　　这话也就何浣才会信他了，没看过原著谁还没看过电视剧？
　　何浣有些可惜地看着升亦，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吃掉了属于升亦的糖果。
　　“真的吗？”
　　“嗯嗯。”升亦狠狠地点头。
　　“那我就讲给你听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
　　看着升亦一脸希冀的样子，何浣眼睛都笑成了庙会上的大头娃娃那样。
　　何浣讲起故事来手舞足蹈的，生怕有那么一点好的情节升亦没有体会到，讲到后来直接就是手脚并用了。
　　何浣那边讲着呢，升亦这边就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认真听着。
　　从“三打白骨精”讲到“大战黄风怪”，升亦估摸着他也该渴了。
　　端起绿豆粥，舀了一勺，送到何浣嘴边，何浣正讲得高兴呢，看了眼勺子，再看了眼升亦，升亦冲他扬扬下巴，何浣就嘬着嘴喝了粥。然后连气也不带喘的，接着眉飞色舞地给升亦讲述。
　　听到有些地方，升亦配合地发出“哇！”“啊？”的惊叹声，又是还会问他：“真的吗？”
　　何浣就会很郑重地点点头，说：“真的。”
　　升亦全身啊就像被挠痒痒的刷头一下又一下地刮着脚心，所有的神经都酸痒着，蜷缩着。
　　最后粥也喝完了，何浣也累了。
　　靠在升亦的腿上，明明眼睛都合上了，嘴里却还是嘟哝着，升亦凑到他跟前也听不清楚说得谁什么。
　　那倒也是，你说你把嘴凑到他的嘴跟前，能听得到什么？
　　只有升亦自己的心跳罢了。
　　升亦还没开始“深入”研究一下何浣嘟哝着在说什么，何浣自己却醒了。
　　升亦弹起身，摸摸鼻子，说：“回房间睡觉了。”
　　何浣还是躺他腿上没有动，可怜兮兮地说：“我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明天再讲吧。”
　　“那明天你还会听我讲故事吗？”
　　半梦半醒之间的何浣，带着一股可怜劲儿，像是初生的仓鼠，连一片树叶落地都会吓得眼泪汪汪。
　　“当然会的。”
　　何浣思索了会儿。“唔，那好吧。”
　　升亦先将何浣扶起来，然后去抱何浣，说：“好嘞，皇上起驾回宫喽。”
　　何浣窝在升亦的臂弯里嘿嘿嘿直笑，然后就被送上了龙床。
　　照顾何浣睡好，帮他捏好被子，蹲在床边冲着那个睡梦中正和孙悟空一起驾着筋斗云遨游花果山的人说：“那么多好笑的，精彩的故事，就记得这些就好了，那些悲伤的，离别的，就都还给作者，让他们自个儿留着就行了。”
　　升亦按掉没有关掉铃声的手机，调暗了床头的灯，才去阳台接了电话。
　　是孙浮。
　　“升亦？”
　　“嗯。”
　　“嘛呢？”
　　“这么晚了当然是要睡觉了呀。”
　　孙浮犹豫着，说：“刚才……有人？”
　　升亦不避讳他，“嗯。”
　　倒是孙浮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心里知道是谁，只是升亦的态度让他从头皮麻到脚。
　　似乎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呢。
　　“有事？”升亦边转过头看看开着门的房间里面边问电话那一头。
　　“嗯。”孙浮掩盖好情绪，藏了这么多年了都有经验了，其实也不难，不看着他就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很简单，只要让把心里流的血又重新装到血液里面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睛说：哇，今天天气好好啊。
　　“我查到了。”
　　“发给我吧，我回头慢慢看。”
　　“不行，这次的人似乎已经在立案了，我不能……”
　　“这么严重？”
　　“这个人并不叫张三，原名何处，两个多月前刚从监狱出来，没想到又做起了老本行。”
　　升亦听到这名字，顿了顿，“你刚才说立案？”
　　“对，他诈骗的不仅仅是徐子一人，还有……还有大牛。”
　　升亦捏捏眉心，心想：可别这么巧啊。
　　“那好，就这样吧，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啊。”
　　“嗯。”孙浮犹豫了一下追问道：“那徐子的事要不要立案？”
　　升亦看到何浣从被窝里出来然后靠着床头坐着，大拇指掐了掐食指，“不用了。徐子的事我来解决。”
　　孙浮没再说话了，他手里捏着被攥皱的何处资料上写着的直系亲属那一栏有两个前不久才见过的名字：何溪，何浣，他盯着纸张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升亦。
　　升亦却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怎么起了？”升亦边关门边问。
　　“你去哪里了？”
　　“打了通电话，怎么了做噩梦了？”升亦从另一边上床，往何浣那边挪过去了点，又觉得太近了又挪远了点。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啊，睡着了还惦记着？”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就是……”
　　“嗯？是在想明天要吃什么，还是在想看什么书啊？”
　　“都不是。”
　　升亦觉着何浣要这样说的事，肯定是重要的事了，毕竟他也鲜少在升亦面前表露过什么，这样突然严肃起来，升亦也紧张了，还想着莫不是何浣和何处真的有着什么关系？
　　何浣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就是……嗯……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阿浣啊？”
　　“嗯？为什么啊？”
　　“因为总觉着，你是在叫阿坏。”
　　升亦扑哧一下笑出来，收不住了。
　　何浣红着脸推搡着他的胳膊，“喂~。”
　　“哈哈哈，阿‘坏’。”
　　“别笑了，我生气了，你取笑我。”
　　何浣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升亦连忙憋住笑：“好好好，我不笑了。”
　　“原来睡梦里惦记的就是这事儿啊，那不难，以后我不这样叫就好了，只不过……”升亦故意不说。
　　何浣连忙转过身来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你就是一个小坏蛋啊。”说着就去刮何浣的鼻子，然后得逞地笑着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
　　“你！！”何浣语塞，还是气鼓鼓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好好，不逗你了，只不过你说说看我以后叫你什么才好？”升亦正经着问。
　　何浣食指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想了很久才说，“你和叔叔一样叫我三儿吧。”
　　看向升亦才发现，升亦一直盯着他看呢，听到他这样说，升亦摇摇头，“叫阿欢吧，取了谐音还有欢乐的意思。”
　　何浣也很是喜欢，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升亦本来也是一直盯着他的，就这样突然开始叫他，“阿欢。”
　　“嗯。”何浣红着脸，瓮声瓮气地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