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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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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升亦一进去厨房就看见洗手池旁边摆着三四个碗碟,都用另外的碟子盖着,也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手摸上去却都是温热的。
三四个碗碟都放在床头柜上的话吃起来也不方便,升亦就把自己在打架骨折住院时用的一个小的折叠桌拿出来了。
本来折叠桌是很轻的,但偏偏今天被得瑟的升亦拿在手里给抡了一个圈,两个指头没卡住,掉在地板上,铛的一声。
缩在被窝里的何浣立马就撑起身子来问:“怎么了?什么碎了?没事吧?”
升亦被他连珠炮的几句话惹笑了,虽然认识还不过三四天,却还是没有听到过何浣这样说话的语气。
睡醒没多久嗓子还是哑哑的,鼻子囔囔的,像刚哭过的小孩子,带点撒娇的意味,软软地勾得升亦的嘴角都起来了。
升亦边答着“没事。”边进了房门。端正地站在门口,像那文件夹一样的拿着桌子,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卡着嗓子说:“尊敬的何浣先生你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感谢您乘坐本次何浣航空公司的由房间飞向厨房的音乐号飞机,现在飞机将要起飞,请允许我为你撑起小桌板,并为你呈上我们升机长为您特制的套餐。”
何浣抿着嘴,低着头听他说话,其实他的两只手已经在被窝里缠成一团了。
他紧张,这种陌生的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温情与照顾让他紧张,甚至他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是什么,他该怎么办,就好像被利刃割伤的口子,不会一下子就喷出血来,也不会当下就感觉到疼痛。这些都会来的迟些,却不会不来,迟早都是要来的。何浣到现在就连拒绝和怀疑从心里都没有生出来。
升亦扯好被子,把桌子撑好,随即出去段饭菜去了。在这之前还坐在床边看着何浣笑了笑。
升爸爸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升亦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升亦用托盘端了三个菜和一碗粥,他舀粥的时候舀太满了,现在走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满心满眼都在手中的饭菜上。
升爸爸轻咳一声:“哼哼。”
升亦确实是被吓着了,幸好从小啊就调皮捣蛋惯了,手中的饭菜都还是好的。
定神了的升亦,瞅着他爸好久,升爸爸就也瞅着他呀。终于还是升亦先忍不住了,毕竟房间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音乐家呢。
他跺跺脚,特别无耐地问升爸爸:“爸,你大半夜的干嘛呢?”
升爸爸挑挑眉毛,挑挑下巴,意味深长地笑着:“哟,大半夜呢还吃饭呢?啧啧还是两双筷子啊?你长了四只手两张嘴呢?”
“哎呦,爸,你别闹了。”
“好,好,好,不闹你了。不过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嘛,居然还知道给人家端饭吃了。不过你说说你现在就这样了,那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办呢?”
“哎,爸——爸,够了哈,这都什么更什么啊?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我粥都凉了,不和你说了。真是的,老不正经。”
“你说啥呢,我可告诉你,想当初我追你妈妈的时候,我告诉你,那竞争可是相当激烈呀……”
升亦一边敷衍地说着“好。对,厉害。”一边端着托盘往房间里钻。
进去的时候连托盘都没有放下,就用脚勾着把房间门给关了。
升爸爸只好站在外边摇着头笑笑,然后回房间抱着升亦妈妈的照片睡觉了。
何浣问他怎么了,升亦无奈地比着口型挤眉弄眼地说:“我爸。”
说起升爸爸,何浣就想起自己下午的时候哭得那么丢人的事,这可不就得想起何溪的事嘛。
这短暂失忆后的恢复,比刚开始更加凶猛,是蓄过力的巨浪猛然间袭来,把何浣怡然温暖的心情卷在一股锋利的悲伤里,然后在他的心里滚动。
何浣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胸口被裹满了玻璃碴子的棉花塞得满满的。
升亦摆好碗筷一抬头才发现何浣不对劲。
“怎么了?”
何浣没有说话,一抬头却是已经泪流满面了。
升亦急了,换了一个姿势继续问道:“这不刚才还好好的嘛,怎么了这是?怎么就哭了呢?”
何浣盯着眼前连勺子都摆好了的鸡肉粥,呆呆地说:“姐姐,最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了。因为我们只喝过一次,就是那次妈妈离开我们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她说等过段时间中秋节的时候就给我煮皮蛋瘦肉粥。其实我想说,我不想喝那个粥,因为喝完那碗粥,妈妈就走了,她去了别的地方,和别的叔叔一起,生了小孩,有了自己的家,她不要这个有我和姐姐的家了。可是我知道姐姐想喝,因为她想妈妈,她还爱着妈妈,那是我们关于妈妈最后的记忆了。可是我还没有喝到姐姐做的皮蛋瘦肉粥。……姐姐,她……姐姐……她……”
“呜哇。”何浣哭出声来了,他蜷缩起腿,将脸埋在双膝上面,再用双臂锢住自己。
“姐姐,她死了。”
就这样,就这样尽力的蜷缩成一团吧,就这样,就这样给自己一个拥抱吧,把心护起来,用自己□□、身躯来保护它,是不是就会暖一点、受的伤害就少一点。
升亦过去抱住他,在何浣的身躯之上,为他的盔甲再添了一层防护罩。
他没有说话,因为升亦也知道,痛苦这种东西除了让他伴随着眼泪和鲜血从脆弱的躯体里抽离之外,就只能连同不可消磨的记忆一起融入骨血,困顿一生。
比如何浣的现在,比如何浣的以前。
何浣的身体被升亦抱暖了,苦累了,才缓缓的软下来,顺势倒在升亦的怀里,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巴不得就是巴掌那样的大小,这样才好被升亦抱着、搂着、捧着。
他说:“我姐姐叫何溪。当初妈妈怀孕的时候爸爸去庙里求了签,说是肯定是个男孩,爸爸就取了何浣这个名字,浣呢就是‘浣溪沙’的‘浣’,爸爸说那是他唯一会背的一首诗。结果孩子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儿,爸爸固执地要把‘浣’字留给儿子,就给姐姐取了‘溪’字。姐姐就叫何溪了,直到我生下来。打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妈妈说那些样子好看而且颜色艳丽的玩具会抓走小孩子,妈妈还说那些看起来很好吃的肉其实都是小孩子,如果要吃的话就要杀掉别的小孩,那我说我以后再也不吃肉了。希望妈妈不要杀别的小朋友。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在妈妈离开这个家以前,我和姐姐还在上学,姐姐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有奖状的,我没有。但是爸爸却说让姐姐不要去上学了,只让我去,我哭着问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不能上学呢?姐姐说:当然不是了,因为她学习成绩很好,所以她什么都会所以不需要上学了。那时候我好开心啊,直到有一次半夜惊醒才发现姐姐凑着一只蜡烛在看我的书,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它,满脸都是渴望。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我只有更好更好的学习。后来,妈妈走了,姐姐说妈妈只是不喜欢这个房子,等到以后她赚了钱妈妈就会回来了。但我觉得她可能只是不喜欢和会打呼的爸爸睡在一起吧,谁知道呢。妈妈是第一个离开这个家的人,第二个是爸爸。他不是去了远方,他去了监狱。因为诈骗,我知道啊,爸爸在诈骗,他也教我和姐姐骗人,他说这是一种职业。然后我就退学了,去做一个骗子。姐姐和我一起做一个骗子。可是现在姐姐也离开了,她是第三个离开的人,我们家总共就只有四个人呀,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在想我呀?只有我一个人的家,还是家吗?一个人也可以叫做家吗?”
升亦摸摸他的头,将何浣往怀里又搂了搂,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然后摇啊摇。
就像我们小的时候被奶奶、外婆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人抱在怀里疼爱的时候一样,但是何浣是没有的,所以他只是感觉很暖,很舒服,很安心。
“是呀,是家的。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你的姐姐,爸爸,妈妈,他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何浣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因为家人是一辈子的家人,不管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在多远的地方,都是家人啊。”
何浣勾勾嘴角,眼泪正好蓄在两个酒窝里,被灯光一照真的就成了会发光的酒窝了。
“姐姐常说:何溪何溪,今夕何夕,何浣何浣,何处寻欢?”
说完何浣又往升亦的怀里蹭了许多,升亦也搂得更紧了,何浣从来都没有被谁这样抱着,紧紧地抱着,因为心疼,因为珍爱。
不多时何浣就睡着了。
睡着了多好,就好像所有的这一切才是场梦一样。
大梦初醒,忘断半生。
三天后何浣在火葬场里捧出何溪的骨灰盒的时候,上面刻的就是何溪说过的那句话的前半句——何溪何溪,今夕何夕。
本来何浣是想要刻全句的,可是升亦嫌不吉利,就这样作罢了。
也是这时候升亦看才突然意识到——升亦、何浣,那可不是生亦何欢吗?
那下一句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