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损色

5、第 5 章

　　第五章
　　何浣的姐姐叫何溪，她死了，就在昨天。
　　据路人口供以及监控显示，是何浣姐姐自己突然从道路上冲出来，导致的车祸，疑为自杀。
　　何溪当场死亡，警察当场结案，何浣在警局的太平间见到尸体的时候，手里的红薯都还没有凉透呢，可是那样鲜活明艳的何溪却已经凉透了。
　　何浣等姐姐回家，那个家徒四壁的地下室是他们的家，那个阴冷潮湿的小房子是他们的家，那个住着何浣、何溪还有蟑螂老鼠的地方是他们的家，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但是现在何浣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是在姐姐躺着的太平间？还是在母亲逃去的远方？亦或是关押着父亲的监狱？
　　何浣不知道，所以升亦来了，升亦将告诉他答案。
　　升亦看到何浣的时候，他正扯着一卷卫生纸布置着灵堂呢。
　　他的背佝偻着，明明手脚都在忙碌地动来动去，却总觉得这个人像是冰湖一样，狂风暴雨都吹不起一点水花。
　　升亦叫他：“张三。”
　　何浣转过身就看见这么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到身影很高大，听到他叫“张三”这两个字的时候，何浣就知道讨债的来了。
　　以前何浣遇到过很多讨债的，可是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希望他来。
　　他热切的盼望着这个人来，他渴望着和这个人纠缠不清，他还心里暗暗的期盼可不可以永远欠他的，在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和自己有着羁绊。
　　真好。
　　何浣是在昨儿个夜里给警察拿钱的时候才掏出来升爸爸偷偷放在他口袋里的银行卡。他还想着要不要还回去，可实在是抽不开身，其实他也曾捏着那张小小的银行卡暗暗地想，升亦会不会来找他。然后胡乱塞到兜里去了。
　　何浣手忙脚乱的掏出银行卡，又紧张到结结巴巴的对升亦解释：“不是，我不是小偷，我，我不知道，银行卡，我我真的不知道。”
　　升亦握住他颤抖的手，说：“我知道。”
　　何浣看着升亦，突然之间手足无措。他知道什么？知道自己是个骗子？或者知道自己的龌龊心思了？
　　升亦又叫他的名字：“何浣。”
　　升亦的心软了，暖了，化了。他叫着这个人的名字，就像被春风吹起的扬花，自柳条儿而落下，顺着风的方向，飞过初生的春水，初盛的春林，伴着草长莺飞的味道，轻轻地落在他的肩头。
　　有的人打第一眼你看到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人只能以这样被爱着的角色存在于自己的生命里。
　　不是熟识后的日久生情，也不是心动着的一见钟情。
　　而是你第一次见到他，你就问他，可以相爱吗？
　　他便会回答你，好。
　　就像现在这样，何浣去警察局接了尸体去火化场的时候，升亦不问，何浣也不说，就这样自然而然跟上去了。
　　似乎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一般。
　　升亦让大华带着徐小山先回去了，徐小山还撅着嘴不太乐意的样子。其实他是愧疚的，心里已经认定了何溪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他还是个孩子，所以他也只有孩子的表达方式。
　　他很害怕，他不想让任何人死，他更怕何溪会怪他，何浣会讨厌他，就连大耳朵都会瞧不起他。他怕，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去判定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他只好撅着嘴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倒像是别人欺负的他了。
　　小孩子总是哭闹着索取，也哭闹着委屈，因为他们还不认识生活。
　　其实大华也不认识生活，他今年也不过十五，父母和睦，家庭富足，完全就是因为青春期叛逆才跟着升亦玩玩，等这段时间过了他冷静一点点了说不定就回去走那条康庄大道了。大华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也不知道徐小山为啥难过，只当他被吓着了，抗在肩头就往回去走。
　　卖烧麦的徐老头家他还是认识路的。
　　大华拍拍背上人的屁股，嫌弃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怕啥，真是的。鼻涕眼泪都流到我衣服上了，脏死了。”大华知道没有，他就是想让他别哭了。但徐小山是个烈性子呀，一听这话，立马张开嘴，一口就咬到大华的肩膀上了。
　　“啊呜！！！”
　　大华松手去捂肩膀，徐小山就乘机跳下背来，大华摸到了一把口水，心想：啧啧都流血了。
　　在回头想抓住这会咬人的小兔崽子的时候，早就跑没影儿了。
　　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不回家了不成。大华心想。
　　可他还没追到徐小山家里的时候，升亦的电话却打来了，叫他赶快去警察局一趟。
　　大华赶到警局门口时候，不知道升亦他们具体在哪里，打了几通电话却是没有人接。正在门口跺着脚转圈圈呢，就遇到了孙浮。
　　孙浮呢是升亦从小到大的哥们。那时候升亦不是属于比较分裂的状态嘛，孙浮呢就属于他学霸那面的朋友。升亦收拾收拾回家做了混混，孙浮就考了一警校出来，光荣的成为了人民警察。其实呢按照孙浮的成绩来说，现在也就是在名头上先在基层待段时间，攒点资历，在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他呀是凤凰终究是要飞离这鸡窝的。
　　那时候孙浮刚毕业回来的时候，约升亦聚聚，升亦还拍着孙浮的肩膀说：“你是不是故意考个警察来抓我的？”
　　孙浮也不客气，摸摸肩膀上的警徽坦荡荡地说：“是呀。”
　　升亦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了。
　　没想到孙浮这个警察却给升亦这个混混帮了大忙，但凡他手下的兄弟们有些小事，也能好解决些。最重要的是孙浮也不避嫌，升亦一句话，只要不是太大的祸端，人呢也是说放就放。
　　升亦常请他喝酒撸串儿，自个儿喝醉了还搂着孙浮的脖子喊着——好哥儿们！
　　好哥们儿？孙浮可不这样想，别忘了，孙浮可是冲着他来的，倒也不能说抓他的那些弟兄没用，最起码这个人情的债可是欠下了。
　　江湖规矩，欠债还钱，欠恩抵命啊。升亦欠了他那么多，可不得好好还。他也不要升亦倾家荡产的钱财，他要的啊就是升亦这个吊儿郎当的人。
　　升亦欠债是为了他手底下的那帮弟兄们，孙浮也都是他们所熟知的了，毕竟也免了他们不少牢狱之灾呢。只要孙浮不是穿着警服他们可都要叫一声孙哥呢。
　　大华自然也是认识他的。孙浮正想着些事低着头走路，没看到大华给他招手。大华只好喊他了：“孙警官！”
　　孙浮这才抬头：“哟，大华呀。”
　　“孙警官，你看见升哥没有？”
　　孙浮看了他一眼，低声垂眼道：“他叫你来的？”
　　“对啊！”大华拍掌，高声说道：“叫我来，打电话也不接，这警察局我也不能乱闯啊。”
　　孙浮笑着说：“没事，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大华憨笑，挠挠后脑勺说：“那就谢谢孙哥了。”
　　“你知道你们升哥来警局什么事吗？”孙浮眼珠子转都不转，边走边问大华。
　　“知道啊，不就是那给谁的姐姐给车撞死了，升哥帮他来料理一下呗。”
　　“那你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吗？”
　　“听升哥说那人欠了他钱，好像还不少，我也是跟着升哥去讨账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得他。”
　　“哦~~。”孙浮停下脚步抱着双臂点点头。
　　“咋啦？升哥没跟你说？”
　　孙浮说：“那倒没有，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说出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然你也知道我要是帮忙的话难免有人说闲话，毕竟这也是警局，还是要注意一些的。都知道我和你升哥关系好，可再这样一说的话，我也就不太好办了，你懂吧？”
　　大华凝神聚气，庄重的点点头：“孙哥我知道的，你这样帮我们兄弟，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孙浮正好停在太平间的门口，欣慰地说：“那就好。”然后扬扬头示意到了，“这就是了，升亦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我还有事。”
　　“哎，好。”
　　大华推门进去，孙浮正好看到升亦将何浣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脸颊摩挲着他的头顶。
　　欠债？怕不是的吧。孙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然后离开了。
　　升亦，这个世上有一种规矩叫做先到先得，你知不知道？
　　可是，孙浮，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规矩叫做后来者居上。
　　“升哥，我来了。”
　　“嗯。”
　　升亦松开何浣，对着何浣说：“你先跟大华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可以的，我没事。”何浣其实已经很虚弱了，他现在还搞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个状况。
　　升亦？何溪？
　　都是谁？他们都怎么了？
　　他不知道。
　　“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何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木然的转过身就向着门口走去。
　　升亦眼神瞥了一下，大华连忙跟上去了。
　　升亦看着他俩走出门去，打了一个电话说：“方便见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