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损色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大牛来赴约的时候只带了三个人，来见升亦的话他是比较放心的。
　　因为就连升亦点的茶都是大牛喜欢的普洱。茶也是升亦自己泡的，他会点儿茶艺，对于这种倒来倒去过程复杂极重感觉和时间的技艺他倒是喜欢的紧。待在茶馆久了，一来二去也就会了。
　　升亦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
　　“你很久没找我了。有事？”大牛闻闻升亦刚用茶水洗过的杯子，是好茶。
　　升亦沏好茶，“喝茶，喝茶。”
　　“有事就直说嘛，和我还客气？”大牛没有接茶杯。
　　升亦也不扭捏，双手都撑着桌子上，“确实呢是有事。”
　　大牛这才咂了一口茶，“说吧，什么事。”
　　“我想拜托牛哥抬手放过一个人。”
　　“谁？让你这样大费周章？”
　　“何处。”
　　大牛想了想才想起来升亦说的是谁，还有些不确定，这两人怎么扯到一起的。“你是说那个骗了我们堂会会计三百万的骗子？”
　　升亦搓搓手，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大牛已经准备出手了。
　　“是他。”
　　“为什么？”
　　“我想让他做我的岳父。”
　　大牛自己倒水的手一抖都撒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又一儿一女，女儿被我手底下的兄弟给……，你是说他儿子？”
　　“是。”升亦也不否认，终究全世界都是要知道的。
　　“哈哈哈，也罢，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么多年你都洁身自好，没想到原来是好这个。”
　　“那……”
　　“升亦啊，你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叫我牛哥了吗？”
　　“……”
　　两人对视了良久，升亦心里正打鼓呢，大牛突然笑开了。
　　“我答应你 。”
　　“谢谢牛哥，那三百万我自当还上。”
　　“不了不了，就当我送给弟媳妇的礼物吧。”
　　“不不不，还是要还的。”人情可不能欠大了 ，不然就真的没法还了。
　　大牛将手上带着的佛珠递给他，“这是前段日子别人送我的，确实呢是个好东西，呐，送给你了。”
　　“这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种好东西啊，还是您带着最合适了。”
　　大牛突然变了脸，有些失望，又好像有些难过，看不太懂，他半眯着眼睛，半晌才说：“还是生分了，你这一声牛哥叫的和几年前不一样啊。”
　　升亦笑着低下头去喝茶，“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升亦。”
　　“嗯。”
　　“看着我。”
　　升亦看向他，大牛往前俯过身子去，面对面凑到更前，低声说：“这么多年了，我是真的拿你当兄弟。”
　　升亦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急速的窜到眼眶，烧得眼睛都热了。
　　他叫他：“大哥。”
　　大牛还是注视着他，他答应道：“哎。”
　　两人互敬了茶水，升亦就送大牛出去了。
　　何处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因为只是平常私人的会面所以带的人手不多，而且近来道上较为安宁就都掉以轻心了。
　　当何处突然冲出来朝着大牛开枪的时候，还是升亦反应够快，他又一把枪但因为不想惹事所以并不随身携带，无法还击就出去替大牛挡了子弹。
　　许是何处紧张手抖了，子弹打偏了。只打到了升亦的左胳膊上，其实也不算偏太多，再往右几公分可就是心脏了。
　　升亦还没来得及捂着胳膊，何处就被人打成了筛子。
　　大牛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问他：“升亦，怎么样？”
　　“没事。”
　　“真实谢谢你了，兄弟。”大牛捏着他另一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升亦淡然的笑笑，“没事，你是我大哥嘛。”
　　大牛捏着他的肩膀重重地点点头。
　　旁边的小弟早就把尸体拖过来了，看了看脸还是很清楚的，除了血迹以为并没有损伤。
　　“大哥，是何处？”
　　升亦从没有见过何处，听到这么一句话，看向满是窟窿的尸体已经尸体旁边的那把枪，是他自己的枪。
　　何处？自己的枪？
　　难道说……？
　　一抬头果然就看见从远处跑来的何浣。
　　何浣还没跑近的时候，就听到大牛身边的小弟纷纷将枪上膛的声音。
　　升亦看向大牛，大牛点点头，然后对他的小弟们吩咐收枪。
　　升亦本想上前去抱住何浣的，他想何浣应该跑得很累了吧。可是他的脚仿佛生了根，就是挪不动，许是血液滴在了这个地方吧，所以身体才不肯移动。
　　其实，升亦也害怕啊，他怕何浣会推开他，他怕何浣会仇视地盯着他。
　　何浣站在何处的尸体旁边很久，以一种陌生人的状态。表情平静也不说话，仿佛他只是路过了一棵树的路人。
　　“阿欢。”
　　升亦这样叫他。
　　何浣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慢慢的蹲下来，抱起何处的尸体，表情依旧平静的像只是在地上捡起一本书而已。也许对于何浣而言，捡起一本书会更有波澜一些吧。
　　“升亦？”何浣特别平静地叫他。
　　升亦连忙答应：“嗯。”
　　“杀了他。”
　　“……”
　　“杀了他。”
　　“阿欢。”
　　“不许你这样叫我！！你杀了他！！”何浣突然嘶吼起来，他还是低着头，眼泪簌簌的掉到何处身上满满的血窟窿里，那血窟窿还咕噜咕噜地冒血呢。
　　甚至他身上的温度他都可以感受到，像极了何溪死的那天他手里攥着的那颗烤红薯。
　　他说要带他走的，他说要弥补他的，他说要重新开始的，他说过的，他们说好的。
　　他是自己的爸爸啊，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算数呢？
　　怎么都变了呢？怎么就一会会儿就变了呢？
　　他说自己出去一会儿，直到自己发现自己藏在包里枪不见了才反应过来，他就不应该把真相告诉何处，他就不应该从升亦那里带出枪来。
　　何浣突然瞄到那把手枪，他丢开何处的身体猛地捡起那把枪，他扑到升亦身上，把枪往他手心里一直塞。
　　“升亦，升亦，来来，快，杀了他，快，你杀了他。真的，你杀了他，就替我姐姐我爸爸报仇了，你杀了他呀，你就不是仇人了，来，快升亦杀了他。”
　　升亦托着他，不至于让他瘫软在地上。
　　升亦举起手枪，抵在自己的脑袋上，他看着哭到无声的何浣，红着眼眶说：“我死吧，我也是你的仇人。”
　　他在赌，赌他的爱情。
　　他赌赢了。
　　“不！！！”何浣抢下来枪，死死地抱在怀里，在他的胸口都膈出印来了。
　　他哽着一口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嗓子像是被炭火灼烧过，往死了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挣扎着发出痛苦的低声呻吟，就连大声一点的字都吐不出来。
　　何浣把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长大嘴巴，努力的说出嘶哑的音节，“杀了他！升亦！杀了他！”
　　他是想到了地底下，可以告诉自己的姐姐和爸爸，自己没有爱错人，是升亦帮他们报仇的，是升亦，这个自己喜欢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何浣如同咒语一般的重复着。
　　何浣急得快要发疯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杀了谁才是对的？
　　升亦？还是自己？
　　何浣是真的不知道。
　　在几个月以前他只是一个小骗子，连警察局都进不了的小骗子，可是现在他失而复得的父亲被乱枪打死，而他自己却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举着一把枪抵着自己的脑袋。
　　何浣不知道是什么将自己推着走向这一步，在这个仓皇失措，满目疮痍的生命里，是命运吗？是他自己吗？那是别人吗？到底是什么把他推着走向这一步呢？
　　是的，是他在这一路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在推着何浣往前走，更好或者更坏。
　　就算是这一次他也没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在他扣响扳机的一瞬间孙浮贴在他的背后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拉着举着枪的手腕举向天空。
　　“嘭！”
　　一声空响，何浣没有打过枪，被震到身体都抖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就被孙浮一手刀敲晕了。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幕是升亦跑向他的身影，还是那么好看啊，只是何浣还烙印着刚才想着要死之前心里的话——如有来生，不复相见。
　　这么八个字就像一个弹簧球一样，在他空空荡荡的心里面横冲直撞。
　　升亦什么也没想，他的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像是被北风吹垮了的芦苇荡全部塌陷到湿润泥泞的沼泽地里。
　　还是来得及抓住了。
　　把何浣抱到怀里，贴到自己的胸膛上，把头埋到他的头发里。
　　升亦哭了。
　　何浣啊何浣，阿欢啊阿欢。
　　还好你还是在的。
　　警察这才蜂拥而至，将升亦与何浣分开，孙浮这才主义到升亦受伤了。本想着上前询问，却看到团团围住的警察，就算了。
　　何浣被抬上担架，往医院送去。
　　“等一等。”
　　抬担架的医生看向孙浮，孙浮点点头，他们才停下，按着升亦的警察也松开了。
　　升亦本想给何浣留一个自己的东西在他身边的。
　　何浣的胳膊都垂在担架的一旁，随着担架的抖动一晃一晃的。像是漂浮无依的枯草。
　　这个人脸手腕都是孤独的，空荡荡的。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将手上大牛刚送自己的佛珠褪下来，蹲下来想给他带上去，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好了。”
　　医生抬走了何浣，警察押着升亦几个人去了警局。孙浮打了个电话让警局里找一个人医生给嫌疑人取子弹，自己却站在那里没有走。
　　刚才，这么久，升亦都没有看他一眼。
　　也许是为了不给我添麻烦吧，孙浮苦笑着这样想。
　　看看呀，就是这么一个连给自己找麻烦都是施舍的人，却总是让你欺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