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损色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升亦回到家的时候，何浣正睡着呢。
　　以前何浣并没有午睡的习惯，是到升亦家之后才慢慢培养起来的。他什么也不会，刚开始找了一个图书馆打扫卫生的工作，升亦还没有说话就被升爸爸先给否了，说他一个老人家在家没人照顾，还给何浣生了好久的气呢，说何浣心里一点儿也没有他这个老头子。他也找不到其他的些什么工作了，就答应了升爸爸。
　　升亦这段时间忙着清账中午都是不回来的，何浣和升爸爸已经吃过了饭，也没有留升亦的份儿。
　　升亦去刚打开卧室门看了一眼何浣，想着给他盖一床毯子，现在天气转凉了，不像前段时间第一次见到何浣的时候，地面都烫的吓人。
　　还没进去呢，孙浮的电话就来了。
　　“我查到了。”
　　“是他吗？”
　　“嗯。”
　　升亦心头一紧，“那好我知道了。”
　　“不过似乎事情更麻烦一些。”
　　“嗯？”
　　“他骗的人可不止徐子一个人，还有大牛那边的好几个手下。”
　　“都是何处？”
　　“嗯。”
　　孙浮有些忐忑，莫不是升亦已经知道了何处与何浣之间的关系？那他会如何选择呢？应该还是会选兄弟的吧，毕竟升亦最重就是兄弟义气了。
　　但是他没想到升亦都想要，江湖和红尘，他都要。
　　而何浣收回想要推开阳台门的手，回到了房间假寐。
　　他睡眠一直很浅，升亦进家门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想着要吓他一下就一直在装睡，升亦打完电话，回来给他盖毯子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他在装睡。
　　这时候何浣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就是个演技很好的骗子，原本就是，只是在这个家里呆的久了都已经要快要彻底忘记了呢。
　　听到升亦关门的声音，何浣哭了。
　　再也见不到的人，是不是应该拥抱一下呢？
　　何浣翻出垃圾桶里的一个已经很皱的纸条，按照上面的号码打过去，对方很快就接通了，何浣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跟你走。”然后匆匆挂掉了电话。
　　升亦开着大华的吉普在警察局门口接到了刚录完口供的徐子。
　　“怎么样？”
　　“销案了。”
　　升亦诚恳地说：“谢谢。”
　　“还是要谢谢孙警官，不然也没有这么顺利。”
　　“一直都挺麻烦他的，有时间好好谢谢他吧，口头上说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向老大交代吧。本来立案也是他的意思。”
　　升亦想了想，“总归是有办法的。”
　　徐子吸完了一根烟，踌躇着开口：“升哥？”
　　“嗯？”
　　“你是不是知道了？”
　　升亦有些失笑且漫不经心地追问：“知道什么？”
　　“何浣和何处的关系。”
　　升亦脸色都变了，猛地踩了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孙警官的桌子上看到了何处的调查资料。”
　　升亦回想了一下，那天孙浮并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情。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
　　徐子却不说这件事了，继续问升亦，“升哥，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可是升哥，你有没有想过只要销了案，你就能保护他周全了？那可是他爸啊，他能放着不管？”
　　升亦心里一颤，整个人仿佛都是虚的，“你的意思是……？”
　　徐子闭上眼睛，吐出一口烟然后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就差这一步了，就看你走不走了。”
　　升亦挺稳了车，各个衣兜都找遍了好不容易也掏出一盒烟来，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出火了。随手一抛将打火机稳稳当当的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就蹭了徐子给他打的火。
　　仰躺在车座里，透过袅袅散去的烟雾，可以看见街边的树叶都变黄变脆了，簇簇地落下来，在地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那年学校后山的青梅压弯树枝，树叶熙熙攘攘的相互簇拥着包裹着青梅，空气都是丝丝缕缕的酸酸涩涩的味道。
　　升亦逃课去后山的梅子树下看一本叫《笑傲江湖》的书，春日阳光最为灿烂熏人。升亦小憩醒来的时候，春风已经将书页翻乱了，一眼瞥过去就看见那么一句话——何来的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我眼里是你，你眼里却是江湖。
　　升亦满眼青绿。他想着：江湖？那就到江湖中去吧。
　　那时升亦还不懂，是，他是聪明，书上的内容很容易就学会了，可是故事不行。他只觉得江湖就该是着满眼的青绿，和萦绕鼻尖的酸涩吧。
　　正因为他不懂，所以他才想着，到江湖中去吧，去看看那比过情爱的江湖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他从当初的执剑乱闯荡的毛头小子，到如今藏起宝剑收起潋滟的情怀。江湖在他心中尘封已久，如今重新掏出来才发现，原来江湖就是情爱。原来这把自己视若珍宝的宝剑，自己最想的不是拿它杀人破敌闯荡江湖，最想的，是为他劈柴猎兔，护他安好。
　　升亦带着徐子回家，想让升爸爸做顿好的饭菜，犒劳一下徐子。
　　到家才发现家里没人，何浣也不在。
　　升亦只好泡了茶水先招待着徐子。
　　“升哥，不麻烦了，你坐吧，不要忙了。”
　　“哎，好。”嘴上说着却还是到厨房去取了碟何浣做的小饼干。
　　“升哥，你打算怎么办？”
　　升亦吃着一块饼干，“我再想想吧。”
　　“升哥，你可想好了，那可是何浣的父亲啊，你要是真的把他给怎么样了，何浣能不恨你？再说了，当初他姐姐的那件事也是你替大牛办的，他爸的事他不管，相依为命的姐姐他能不在乎？我觉得吧……”
　　“徐子。”升亦重重的放下茶杯。
　　“得得，我不说了，但是你还是想想清楚，要想真的保护好他，手中没刀可不行。”
　　升亦低着头还捏着那茶杯没松手。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徐子走了，茶也凉了。
　　而刚开始躲在衣柜里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在卧室门背后偷听的何浣，全身透凉，耳边嗡嗡作响。他抱着一大包的钱站在那里，没哭。
　　何浣刚刚什么也想不起来，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像是云朵承受不住的雨滴，争先抢后地熙熙攘攘地纷纷掉落下来，空气也没拦住，大地就要承受。
　　明明他已经没有在想了，没有去想升亦对他的好，升亦所说的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说话时会用大拇指去抵着食指指节的小动作，紧张害羞的时候会时不时的去摸耳背后面那一块嫩肉，还有他保住自己时的体温，现在都在一丝丝的从他的身体里面抽离，顺着指甲缝抽拉出来，不带血，不带肉，却连着心。
　　他真的没有在想了，却还是一直在哭，连声音也没有，眼泪就掉下了。呼吸被人扼住了，他却连求生都不想了。
　　他只想不这么难受，如果死去可以的话，他是愿意的。
　　许是何浣的情绪太过强烈了吧，升亦也被他吸引过来，但是升亦却站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转身离开了。
　　是孙浮的电话，他说，升哥，出事了。
　　升亦关门的时候的声音都让何浣浑身一个激灵，他脆弱地像是一个被剥掉皮肤组织层的人，整个身体的神经脉络都裸露在布满针尖的空气之中。甚至都无处可以躲藏，无甚可以抵挡，只能受着。
　　何浣那个装满钱的袋子放在衣柜里，就是他刚才躲藏着的柜子里面，包里面还放着一张写着“还清了”的字条。
　　升亦约了大牛出来。
　　徐子那方面他可以解决，甚至黑蛇他也可以说服，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好……按照徐子说的来了。
　　但是大牛却不是他可以控制的，只能是交易了。混□□可不仅仅是为了钱，有时候是为了那些比钱更重要而且不会不会被轻易丢失的东西，比如说威望，比如说权力。
　　约的是个茶馆。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做着杀人纵火勾当的人往往都信佛，身上穿的是唐装，手里捻着佛珠，家里供着观世音菩萨，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茶馆。
　　当年升亦初入江湖，跟的人就是大牛。那时候大牛和他现在的他一样什么也不是，穿着大花衬衣，叼着半根软中华，带着两个小弟就招摇过市。
　　升亦还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打架，还非得要找那些身强体健的人来，硬是凭着不要命往死打的气势混到了没人敢惹的地步。但是要真的和道上的人扯上关系还是没多大可能。认识大牛这件事儿，真得多亏了孙浮才是。
　　他的好兄弟孙浮家里背景硬实，粘红又带官的谁敢给他难堪。不过这点优越的东西能带来保护罩也能带来夺命刀，那些大人之间无法解决的事情，总归是有人要扯到孩子身上的。
　　那次地下军火交易被警察搅了，整整一个多月临近四五个省的底下都没有消停，事情都结束之后被关在家里两个月的孙浮才被放去上学了。大牛所在的堂会元气大伤，几大势力争斗不休顾不上他们这几个老大已经被铲除的小喽啰，就把孙浮交给他们几个去处理，孙浮是什么家底儿道上谁不知道？明摆着就是让他们几个去送死的，大牛知道啊，但是他还是去了。都是死路一条，走一步看一步吧，富贵险中求嘛。
　　升亦和孙浮家那时候只隔着一条小巷子。要说按着孙浮着背景怎么着也得是高档小区小洋楼啊什么的，那可就错了。有时候啊，钱，才不是一等的呢。
　　结果两人再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大牛，只来了他一个人，他想着，少死一个是一个吧。也正因为如此，日后才有众多的兄弟愿意追随于他。
　　大牛把刀抵到孙浮脖子上的时候，升亦一口咬到他的胳膊上，两个不要命的人打起来，却是也够看的。
　　升亦把大牛按倒在地上，大牛看着这个眼睛都红了的男孩，突然就不想死了，他也想拼一下。
　　“以后跟我混，行不？”
　　升亦正使劲呢，被他一句话说愣住了：“你说啥？”
　　“以后跟我混吧。”
　　“凭啥呀？”升亦才不服气呢，怎么着在学校里他也算是个大哥大呀。
　　“我觉得你适合。”
　　“适合什么？跟你混？你放屁？”
　　“适合走黑路。”
　　升亦没有答应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丢掉夺过来的刀，说：“做个朋友吧。”
　　大牛边擦嘴角的血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