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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宣告与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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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看着讲台上有些慌乱的身影,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话题,这时又冒了出来。
下课的音乐响起——那是一段舒缓的古典乐片段,平时意味着解放——却都没有几个学生要离开。
他们像嗅到八卦气息的鸟群,一句叠着一句地围着兆青起哄,像是非要知道这个警察是来做什么一样。
问题从“老师那是你朋友吗”迅速升级到“是不是男朋友”,年轻人敏锐的直觉和无所顾忌的好奇心在此刻展露无遗。
兆青不知作何反应,他今天来得匆忙连教材都没有带。
此时他站在讲台上,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反而连遮掩的动作都没有。他手里只握着一支白色粉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能听到那些压低但清晰的议论声。脸颊又开始发烫,耳根像要烧起来。
陈阳这个始作俑者也不说话,他一身懒散样地靠在门框上,不远不近地,一脸玩味地看着兆青各种反应,似乎也在等待兆青的回复。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专注,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单边酒窝若隐若现。
“好了、好了、好了!都不要吵!”兆青也上了一学期的课,多少还有些作为老师的威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度——不算很大,但在嘈杂中足够清晰。下面安静了许多,学生们睁大眼睛,等待下文。
他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从今天起,不准再问老师有没有女朋友。”
台下听到这个立刻嘈杂起来,学生们明明都知道答案,却又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声音像潮水,刚退下去又涌上来。“为什么不能问?”“老师你是不是心虚?”“所以到底有没有嘛!”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
“停!”兆青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手掌竖起,动作有点急。
他的脸更红了,但眼神很坚定,他咬了咬下唇,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清晰地说:“不然,老师的男朋友会生气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教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响——欢呼,口哨,掌声,还有善意的起哄。“我就知道!”“老师威武!”“恭喜老师!”声音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立刻下课!”兆青说完,一刻不停地从教室前门冲了出去,把学生们的欢呼扔在身后。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背影在走廊里一闪而过,像受惊的兔子。
陈阳脸上笑开了花儿——不是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开怀的、露出牙齿的大笑。他离开后门,还没在走廊站稳,就被兆青抓着胳膊快步地离开。
兆青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阳一回头,看到好多学生追出来,挤在教室门口和走廊窗户边,纷纷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起哄。
有人挥手,有人比大拇指,有人夸张地做出心碎的表情。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着兴奋和祝福,像见证了什么浪漫电影的场景。
陈阳跟着兆青拐了两个弯下了一层楼,回到教职员办公室所在的走廊。
这里的氛围安静许多,深色的木门紧闭,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肖像,目光严肃地注视着匆匆而过的两人。
兆青没在学校里这么快步地走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宣告着表达过自己的感情。他虽然已然站定在办公室门内,却依旧心如擂鼓,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兆青:“我的天,还好这里对同性恋这么包容。”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能当众说出“男朋友”这种话。
这话像有魔力,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就代表着他和陈阳的关系正式进入了公共视野。
看来人真不能憋着,谁憋个两辈子都有可能做出格之事。
再说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被起哄。
起哄的人一多,连兆青这胆小又谨慎的性子都会做出不符合自己平日性格模式的异样反馈。
那种被关注、被期待的压迫感,加上内心某种想要为陈阳正名的冲动,混合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兆青说出那句话时,也许想到了什么、也许没有;或者他只是把追求者陈阳偷偷进入教室趴在最后一排偶尔睡觉、偶尔盯着他的画面,和现在的男朋友陈阳重合在一起。
跟兆青他一起跑步的陈阳、送他回家的陈阳、载他去医院的陈阳、陪伴他度过葬礼的陈阳、温柔的陈阳、生气的陈阳…那是兆青的陈阳。
陈阳看着兆青那难掩笑意的表情——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有光——知道兆青在想自己。
兆青则没意识到自己被人观赏着,他只是觉得感谢——不管美国是个什么样体制的社会,他这一刻异常感谢此处,能让出柜变得如此容易。
也许还有异样的眼光,但没有公开恶意的嘲讽。他们有机会理所当然地享受爱情,这是他两辈子作为同性恋者最幸福的时刻。
这种自由,这种被接纳,是他第一世时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兆青认为这个宣告的举动是必要的,不在此刻也必然在某时。
虽然他早已和父母说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其他人的看法对他来讲也不是特别地重要——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在意他人的评价。
但兆青很感谢陈阳能来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男朋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勇敢的表达。在别人一直追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他应该给陈阳正名。
他兆青是有男朋友的人,那个人叫陈阳,是个警察,对他很好,他喜欢他。这个宣告,是对陈阳两年追求的回应,是对这份感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内心的诚实。
陈阳跟着悸动,他的心像要跳出胸膛,他无法描述此刻的感觉,那像是被全世界糖果砸中的心情——甜蜜,满足,还有一点不真实。
终于在今天,在刚才那瞬间,得到了最公开、最直接的确认。兆青在那么多人面前承认了他,用一种近乎笨拙但无比真诚的方式。
陈阳低头看到兆青骨骼分明白皙的手仍圈压在他的手腕上——那是刚才拉着他跑时留下的惯性动作。
兆青另一只手还按着他自己的胸口,似乎害怕有谁跟过来一样,探头探脑地从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那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
在陈阳的眼里,兆青像是个机敏又脆弱的小鹿,一举一动灵黠又可爱,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
陈阳突然意识到,颠沛流离的三十多年似乎有了归途。
他曾鄙视那个选择送他回归体制社会、做家里最后一道保险栓的亲哥,觉得那是忧思过甚;而现在心里满是感激——感激兄长为他铺了这条路,让他有机会遇到兆青,有机会拥有这种平凡的、温暖的、有归属感的生活。
刚才陈阳回警局复命时,也受到了很热情的“关照”。
在那几个大嘴巴的广而告之下,全警局都知道他已经得偿所愿抱得美人。
威尔逊拍着他的肩膀说“终于不用看你那张欲求不满的臭脸了”,大卫塞给他一盒常规用品说“兄弟赞助”,连平时严肃的局长都过来夸张地做感谢词,感谢兆青终于愿意收了陈阳,省得陈阳作为一个单身男青年,天天在警局里散发欲求不满的黑气。
虽然陈阳还没有能和兆青滚个床单,依旧欲壑难填,但至少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兆青觉得没有人继续注意他时,终于松了口气。他顺推着门把手要关门——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什么秘密任务。
陈阳的手搭在门框上一用力,两个人就借势一起把门关上了。木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下一秒,兆青被亲了。陈阳的吻落下,将他亲得很懵。
在这个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里,他得到的吻比有生之年还要多。陈阳的嘴唇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感,吻得很深,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庆祝什么。
兆青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陈阳夹克的布料——是防水的尼龙面料,触感有点滑。
陈阳把警员帽随手放在旁边的椅背角上挂着——帽子歪了一点,但没有掉。他把兆青困在门和他的手臂之间,用身体构筑了一个狭小但安全的空间。
不消半刻,兆青又被亲得迷迷糊糊,氧气被掠夺,意识变得模糊,只能感觉到陈阳的气息和温度。
陈阳浅尝辄止,最后吮了一下兆青的唇珠算是收尾。
他退开一点,但额头还抵着兆青的额头,呼吸粗重。他低声问,声音沙哑:“下午是不是没课?男朋友来接你下班。”他把“男朋友”这个词说得很重,带着明显的得意和占有欲。
兆青习惯性地赧然,他把搭在陈阳劲腰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卫衣前面的兜。
他反问,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下班了?那,抓到犯人了吗?”他的声音有点不稳,因为刚才的吻,也因为心跳仍然很快。
“嗯,抓到了,到处流窜的惯犯。”陈阳稍微退开一点,但手还撑在门上,把兆青圈在怀里。
“咱们家里除了能被翻到的现金和一些做好的食物之外,没有少什么。不过窗子和门上的玻璃碎了几块,得重新修。”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但兆青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紧绷——陈阳还在后怕,还在担心如果他昨晚在家会怎样。
兆青:“那就好,没有其他人员伤亡了吧?”他更关心人的安全,而不是财物损失。这是他的本能——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陈阳:“没有,那人只行窃,周围死人的案子不是他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软了下来:“雨一直不停,建筑队不好预约,我用木板把坏掉的地方先封了。你…要不要先去我那住?回头天晴了,我去建材市场买玻璃,咱们自己修?”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这是邀请,也是保护——他不想让兆青一个人住在刚被闯入的房子里,即使已经安全。
兆青:“住,住你那里?”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他从没住过别人的家,上大学的时候只有快考试的时候会住宿舍,大部分时候都是走读。即使是和康纳夫妇住在一起,那也是“家”,是长期稳定的居所;而陈阳的公寓……那是未知的领域。
陈阳:“怎么了?住男朋友家有什么问题吗?”他更喜欢“男朋友”这个词了,因为刚从兆青口中被宣告,带着一种公开的、被认可的分量。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但眼神很认真。
兆青:“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个了。”他眯着一只眼,赧囧至极,只能随意地看向别处——看办公室墙上的公告板,看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看地上瓷砖的接缝。陈阳每说一次“男朋友”,他的心跳就乱一拍,脸上的热度就升一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兆青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后——那里坐着一个人,红头发,低着头,假装很忙地在写东西,但肩膀在轻微颤抖,显然在忍笑。
兆青立时使劲推了一下陈阳,力气不大,但足够把自己从陈阳怀里抽离出来。他的动作很急,像被烫到。
陈阳跟着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被入侵领地的野兽;但看清那人后,他稍微放松了些——不是陌生人,是兆青的同事,他见过几次。
“我一直在这做教案,外面天气看起来真的很不错,雨…下得一如往常…”红发碧眼的青年编不下去了,干脆站起来,脸上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他大约三十岁,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温和而友善。他又道,语速很快:“我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对,是的,我准备出去吃点东西,我并不在这里噢。”他语气平和,但拖沓的长音代表着他调笑。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但脚步没动,显然在等一个正式的介绍。
兆青看到垃圾桶里明显是新放入的外卖垃圾——包装纸还露在外面,他说:“你还是别吃太多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那个红发青年听懂了——意思是“你刚吃过,别装了”。
兆青转身,脸颊仍然红着,但努力维持镇定。
他向陈阳介绍,说:“阳。这是阿迈特,我曾经的学长、现在的同事。”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耳尖的红色出卖了他。
陈阳伸手,说:“你好,我是男…”他试图完成自我介绍。
阿迈特打断了陈阳的自我介绍,接话,语气熟稔:“男朋友嘛,知道。你是陈阳,对吗?”说着他伸出手和陈阳握了一下。握手很有力,是男人间的礼节。
兆青惊讶道:“你知道他?”他没想到阿迈特会认识陈阳。他们虽然是同事,但专业领域不同,私交也不算特别深。
阿迈特:“当然知道,西雅图这么大点儿的地方。”他笑了笑,解释:“我姐姐是艾米丽,一直孜孜不倦为他们警局抓到移送法院的犯人,提供无偿的辩护。”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艾米丽是西雅图有名的公益律师,专门为无力聘请律师的嫌疑人辩护,在司法圈里很有名。
陈阳:“我认为这完全没有任何必要。”他对这个行为嗤之以鼻,语气很冷。
在他眼里,犯罪就是犯罪,证据确凿就该受到惩罚;为罪犯辩护,在他看来是浪费社会资源,甚至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阿迈特:“所有人都享有得到辩护的权利。”他回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这是他的职业信仰,也是法治社会的基石。
陈阳耸了耸肩,没再争论。犯罪就是犯罪,就他而言,没有必要浪费社会力量为罪犯寻找说辞。
虽然他的经历放在正常社会中,分分钟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罪犯;但人在兵荒马乱的战场之中,能选择的生活方式并不多。他的道德观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实用主义,结果导向,与文明社会的程序正义有本质冲突。
陈阳奉行强悍的实力——如果他在乎的人被抓,不需要辩护,需要的只是劫狱。
他不需要任何来自社会的辩护和自我的说辞,他只会选择用硬实力对抗所谓的判决。这种思维方式根植于他的过去,即使现在伪装成警察,也从未真正改变。
阿迈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兆青的肩膀,低声打趣说:“早就知道你和他有瓜葛,你还骗我没有。你欠我一顿饭,知道吗?小兆青。”接着非常识相地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陈阳皱着眉把阿迈特拍过的地方掸了掸——动作有点幼稚,像在清除什么痕迹,又顺着帮兆青整理了一下掉落的刘海,结果弄下来更多碎发。他的手指很轻,但兆青能感觉到那种明显的占有欲。
兆青心里莫名轻松了很多,脸上也漾起微笑。
阿迈特是他少数比较说得上一两句话的同事,他身边关联重要的人都已知道了陈阳的存在,和至于他自己来讲独一无二的身份。
兆青的表情太过招人喜欢——那种混合了羞涩、释然和一点点小得意的表情,让陈阳的心又软成一滩水。
陈阳捡到宝的心情还在持续。
他拉上兆青的手,手指自然地插进兆青的指缝,十指相扣。他说:“男朋友带你去吃西班牙菜?”他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西班牙餐厅,环境安静,适合约会。
兆青:“不要吧,不要一直吃外面的东西,你家能做饭吗?还有什么食材?”他想着晚上吃什么,顺便牵着陈阳走到自己办公桌的位置。
他的办公桌很整洁,文件按类别摆放,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叶子翠绿。他拿起水杯——是黑色的保温杯,表面有些划痕——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缓解口干。
余光看到陈阳一直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兆青问,把杯子递过去:“喝水吗?”
陈阳顺势接过水杯,在兆青唇接触的位置——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喝干了里面剩余的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他说:“可我没有带家里钥匙,回警局取?”他的钥匙通常放在警局更衣柜里,今天出来得急,没带。
兆青:“我带了啊。”他从卫衣兜里拿出来一个信封——就是昨晚陈阳给他的那个,白色,边缘已经起皱。
他把信封打开,往外倒,一把铜钥匙落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兆青拿起来,挂在食指上摇了摇。
钥匙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下面挂着那个手工雕刻的小木牌,轻轻晃动。
陈阳心头一软。
兆青夜半出门来寻他,连手机都忘了带,却带着陈阳自己公寓的钥匙和他的卡。那一刻在兆青心里,得把这当成了多重要的馈赠,才会在匆忙中也不忘带上?
亲密动作太多可能会吓坏兆青,但陈阳就是难以自控。他伸手,掐着兆青的下巴——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品——然后凑过去。
兆青被亲了,这次是脸颊。
陈阳的嘴唇温热,带着一点湿意,在兆青脸颊上用力吸了一下。
兆青感觉自己的脸颊肉都快被吸进陈阳嘴里了,那种触感陌生而强烈。
在脸颊肉麻木之前,他推开陈阳,抗议着,声音含糊:“陈阳,你不要总亲我!”他的脸又红了,这次真是被“咬”红了。
他拿起个纸袋子——是那种可重复使用的环保购物袋,米色,印着法学院的logo——放了几本书和材料进去,动作有点慌乱,像在掩饰什么。
“我要是能忍住真的会忍的!”陈阳笑说着,把兆青的外套和资料袋拎在手里,推着兆青往外走。
“走吧,回家。”陈阳说“回家”,而不是“去我那儿”。
开车,回家,爬楼,7楼。
陈阳的公寓在一栋老式的砖混建筑里,没有电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广告,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
爬到四楼时,兆青就开始喘气;爬到七楼,他拄着膝盖呼哧带喘地说:“好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一夜没睡好,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你天天跑的那些步,都跑哪儿去了?”陈阳话语间半拉半拽地将兆青——动作有点粗鲁,但很小心,没有弄疼他——将腿脚发软的兆青拖进了家门。
公寓的门是深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但门锁很新,是那种高级的电子锁。
陈阳:“你歇一会先洗个澡,休息差不多,我再陪你回去拿东西。”他说着,把兆青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资料袋放在鞋柜上。
兆青:“现在警局还会分配房子吗?这么大啊?你们不是应该住在宿舍里?”
他观察着陈阳家的一室一厅半——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卧室门虚掩着,还有一个小阳台;格局有些怪,但空间不算小,大约六十平米。
家具很简单: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一张餐桌两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显得有点冷清。
“买的,你男朋友存款够。”陈阳说着,掐了掐兆青的脸蛋——动作很轻,像在玩。他们像是越过不熟的恋人阶段,直接走入了彼此的生活。
这种快速推进的关系,既让人不安,又让人着迷。
兆青想起转到他账户里的那些钱,数额也不是多到荒唐;但确实是目前社会中三十出头男性很难攒出来的数目,比康纳夫妇给他留下的还要多。
他忍不住问,声音里有一丝困惑:“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陈阳:“当…兵,对,当兵是个非常赚钱的职业,福利待遇非常不错…呵呵。”他回答得有点卡顿,干笑了两声;这个解释很牵强,但他暂时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他十分顺手地给兆青脱着外套,挂在一边,然后推着兆青,让兆青坐在鞋柜旁的矮凳上——那凳子很窄,是宜家那种最简单的款式。
兆青看陈阳要给他脱鞋,赶忙弯下腰,手忙脚乱:“我自己来!”
陈阳没有坚持,看着兆青自己解鞋带。他继续说,语气自然了些:“还有我哥,他和那几个在国外有还算赚钱的营生,定期都会给我一些钱,让我用我的名义在这里置产。”
这是部分实话——他哥哥陈陌确实会给他钱,让他在这里买房投资,作为家族的后路之一。只是“营生”的具体内容,他不能细说。
陈阳说话间,兆青忍不住仔细打量着陈阳的居住空间。
陈阳的家里有着标准单身汉的氛围——干净,但没有人气。拖鞋也只有一双,黑色的,放在门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罐空啤酒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厨房水槽是干的,但台面上有薄薄一层灰。
陈阳将那双唯一的拖鞋让给兆青穿,自己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很凉,但他似乎不在意。
他接着说,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别人都是养儿防老,我哥那老东西倒好…带着‘儿女’在外面打拼,非要我踏踏实实地给他做后路。”这话听起来像抱怨,但深处藏着深厚的兄弟情谊。陈陌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了他,把危险和不确定性留给了自己。
兆青:“那你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能托付后路的人,必然是至亲至信。
陈阳听到兆青的话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必须无条件成为他哥最信任的人,他和他哥是真正的血亲,一起在血色中打拼活下来的亲兄弟。这份信任是用生命验证过的,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固。
思及至此,陈阳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沉。他没有多说,因为那些过去太沉重,不适合在这个刚刚开始的温馨时刻提起。
兆青没意识到陈阳的停顿,他换好了拖鞋——鞋子有点大,他的脚在里面有点空。他问,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哥比你大几岁?现在在哪个国家?”
陈阳:“三岁,现在应该…应该在海上?”他还真不确定他哥在哪儿。他们通常用加密通讯联系,最近一次联系是两周前,陈陌说在太平洋某处。
他心说:是该用卫星电话联系一下他哥了,最近天气如此异常,早点上陆别总在海上漂着才是正经。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如果天气继续恶化,海上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陈阳甩开这个担忧,对兆青说:“我给你拿换洗的衣服,你自行参观?”他指了指卧室方向,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好的,谢谢。”兆青说着,走进陈阳的家里。
他脚步轻轻地走了几步,像怕惊扰什么。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男朋友的家——让他稍微放松下来,但陌生感依然存在。
客厅的窗户朝南,但外面天色阴沉,室内光线不足。
他走到厨房,第一时间去翻看冰箱——这是他的习惯,了解一个家先从厨房开始。
因为陈阳这一个多月一直住在兆青那处,冰箱里已没有什么能吃的食材了。
冷藏区只有几瓶啤酒、一盒过期的牛奶、一包开了封的切片奶酪。
冷冻区稍微丰富些:有速食饺子和馄饨,几块冷冻牛排,一袋冻蔬菜;东西不多,但分类整齐,是陈阳的风格。
陈阳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家居服——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深蓝色的T恤。
他看到兆青像是要拾掇晚饭,正站在冰箱前思考,他说:“你先去洗澡,不要弄这个。”语气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兆青在厨房的主导地位。
兆青:“我想煮点饺子,咱们对付一下。”他指了指冷冻区的饺子。他们都饿了——饺子是最快最简单的选择。
“我弄!你去吧。”陈阳说着,接收到兆青投来的怀疑目光——兆青还记得他煎蛋的水平。
陈阳笑回,有点不好意思:“你那什么眼神,怎么?还不相信我?煮个饺子我还是会的。去吧,衣服放在浴室了,白色毛巾是新的。”他把家居服塞到兆青手里,推着他往浴室方向走。
“好吧。”兆青只好先去浴室,把厨房留给陈阳。
他走进浴室——很小,但干净。白色瓷砖,简单的淋浴设备,洗手台上放着剃须刀和一瓶男性洗面奶。白色毛巾叠得很整齐,放在架子上。
兆青放下衣服,开始脱自己的卫衣。
大概十几分钟,陈阳刚把饺子煮好放在桌上——不锈钢锅里冒着徐徐的热气,饺子浮在水面上,皮有点煮破了,露出里面的馅料。
他还拌了一个简单的凉菜:黄瓜切片,用盐和醋拌了拌,盛在一个小碗里。
很简单的一餐,但热乎,实在。
就在这时,他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兆青擦着头发回到厨房,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前。他穿着陈阳的家居服——裤子有点长,裤脚卷了起来;T恤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衣服上是和陈阳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木质香。
陈阳:“够快的。”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五分钟
兆青指着厕所,表情有点困惑:“没有热水了…”他刚才洗澡洗到一半,水突然变凉,他只能用凉水匆匆冲完。
陈阳:“怎么会?”他走到厕所,试了试水龙头——确实,只有凉水,热水管不出水。他这栋楼是商住两用,集体供热供水,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但最近天气异常,各种基础设施都在出问题,停水停电已经不稀奇了。
“你先吃,我给物业打个电话。”陈阳说着,找出物业的电话——贴在冰箱侧面的一张便签上。他拨通电话,和对方交涉了几句。
三四分钟后,陈阳挂断电话,对兆青说:“应该是供热处出问题了,先吃饭吧。”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筷子递给兆青。
兆青:“你们不管?”他以为警察会介入这种公共服务问题。
陈阳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说:“这是城建要做的事不是我们,再说没报警,我管不着。”他说的是实话——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治安,不是修水管;而且他现在是下班时间,是普通居民,不是执勤警察。
“也对,那你一会儿怎么洗澡?我给你烧几壶水。”兆青说着,作势要站起来——他想起厨房有个电热水壶。
陈阳按住兆青的手,手掌温热,带着薄茧。
“你别起来,先吃饭,我冲一下就行。”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兆青反问,眉头微蹙:“凉水?”现在可是十一月底,西雅图的冬天,用凉水洗澡?
“嗯,没那么娇气,”陈阳说完,赶紧找补,又道:“呃…我不是说你娇气。”男人在成为男朋友后会出现奇妙又顽强的求生欲,反应极快。
兆青瞥了一眼陈阳,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生活还需要很多磨合,就如同面前陈阳煮过头的饺子一样——皮破了,馅露出来了,但味道还行,能吃。
他们还需要熟悉更多关于彼此生活中的小细节:陈阳能用凉水洗澡,兆青习惯囤积食物;
陈阳不擅长做饭,兆青不擅长表达感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一起学习,一起适应。
恋爱的人周身洋溢着温暖而甜蜜的气息,即使身处这个简陋的、热水供应失常的公寓里,即使窗外的大雨仍不停歇,昭示着世界范围的变化即将产生。
饺子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吃这顿迟来的、简单的餐食。筷子碰触碗盘发出轻微的声响,偶尔有简短的对话,更多的是安静的进食和偶尔交汇的目光。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顿简单的午餐,拥有刚刚开始的、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希望的生活。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在这个普通的午后,爱情找到了它的容器——不是华丽的宫殿,不是完美的关系,而是一个有破饺子、没有热水、但有两个互相靠近的心的,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