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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居与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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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雨夜,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陈阳公寓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疯狂拍打玻璃的雨声和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拥的模糊影子。
这是兆青在男朋友家的第一夜,男朋友家和他家很不同——空间更小,陈设更简单,只有唯一的一间卧室,一张双人床。但睡觉的时候还是非常自然而然的,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兆青先被陈阳推到床上躺着,床垫很硬,不是他习惯的柔软度,但很结实。枕头只有一个,陈阳把自己的让给了他。而陈阳自己则继续收拾碗碟——刚才那顿简单的晚餐,碗筷还堆在水槽里。
现在虽是中午,但兆青一晚没睡,刚沾到枕头上,眼皮便开始打架。他能听到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陈阳低哼的不知名小调。这些声音陌生又熟悉,像某种安眠曲。
陈阳躺上来的时候兆青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在半梦半醒的边缘。等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有了其他人的温度,床垫微微下陷,他才暗自紧张地睁开眼——陈阳就在身边,很近,能闻到刚洗漱过的清爽皂角味和男性特有的温热气息。
可兆青又抵不住睡意,连连打着小哈欠,眼泪都泛了出来。
兆青从选择进入这个房子开始就没想矫情,比如去住沙发上睡等等。他不是那种会故作矜持的人,既然决定了和陈阳在一起,就没必要在物理距离上画线。“男朋友”这三个字儿在他的心里是个魔咒,一旦生效,就赋予了对方进入他私人领域的权利。
陈阳顶着这三个字儿的名头,便拥有了兆青世界中的一切权利。对兆青来讲,陈阳做什么都可以——昨天告白、今天同居也可以。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源于他两世为人都极度缺乏的安全感,也源于他对陈阳两年执着追求的感知。他知道陈阳是认真的,所以他也愿意认真。
兆青的性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太过柔软,他有包裹着自己的防卫壳子,那是用两世的谨慎和胆怯构筑的屏障。可若他决定让谁进入壳子里面,便会露出柔软的生命,似是能包容一切那般。他会毫无保留地付出,小心翼翼地维护,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
兆青就像他的小世界——一般人难以进入,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真诚;但一旦进去,便会发现一整个春天:温暖,丰饶,生机勃勃,有无尽的温柔和坚韧的生命力。而现在,陈阳拿到了那把钥匙。
在兆青的生命里没有什么可用来参考的经验——第一世他从未真正恋爱过,第二世在康纳夫妇的保护下过着单纯的生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有怎样的反应才算自然,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保守、他不想去再确认陈阳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危险、自己对于恋爱的判断是否正确。
这些疑虑像背景音,存在但微弱。
兆青只想追随自己的本能,因为有陈阳的地方让他很安心——那种被强大力量保护的感觉,填补了他内心深处的空缺。
某些时刻,他的生涩和胆大像是没拥有过上辈子一般,又傻又莽撞;但他好像真的遇到爱情了,两辈子头一遭,像是亟待这个怀抱,亟待被爱,也亟待去爱。
陈阳夜半值班早上出警折腾到现在,但在他的经历里这点体能耗散根本不算事。他身体极为强健,常年高强度训练和实战磨砺出的体能,让连续工作三十几个小时也只是轻微疲劳。他连乏累都没有感觉到,只是精神上需要放松。
陈阳半倚在床上,手肘撑着枕头,和兆青对视。
兆青是令他百爪挠心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宝,他此时心理上的满足大过生理上的需求——光是看着兆青困倦却强撑着眼皮的样子,看着兆青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紧张但又不躲闪的反应,就足以让他心里那处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满。他竟跟着兆青的小哈欠也打了两个哈欠——不是困,是放松,是安逸。
陈阳干脆滑躺下,他转身面对兆青,伸出手臂把对方抱在怀里。动作很自然,没有询问“可以吗”,没有解释“我只是想抱着你”。他不想解释或安抚什么,直接闭上眼,手掌在兆青略微发僵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节奏很慢,很轻。
果然,兆青一小会就睡着了——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些紧张和不安,在陈阳稳定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融化,变成安心的沉睡。
陈阳复而睁开眼,看不自觉往自己怀里扎的兆青。他的兆青应该累得狠了,正在打呼——那是声音不大的小呼噜,像是猫吃饱喝足之后存在喉咙里发出的噜声,细细绵绵,不惹人厌,反而显得可爱。
陈阳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陈阳终于把最喜欢的兆青糊弄到自己的床上了。一想到这里,他又把兆青抱紧了点儿,手臂收紧,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密。
他准备更死心塌地地被他哥安排,他已经做好哄弄兆青一辈子的准备。
如非必要,他会忘记过去的一切——那些血腥,那些黑暗,那些无法言说的罪孽——只为让兆青永远在自己身边感受到幸福和安全。
这个决心清晰而坚定,像某种庄严的誓言。
爱情看起来出现得没头没脑,但只有如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知道,他们蹉跎了多少时间才向彼此张开怀抱。
陈阳的两年追逐,兆青的两世孤独,都在此刻交汇,变成这个雨夜相拥的温暖。
每个人都享受着一样平凡的日落月升,却没想到即将到来的一切都不再普通。
窗外的暴雨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他们像是被碾进历史中的人,不知前方也没有过去,只能紧紧抓住彼此,在这混乱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确定的温暖。
夜幕深沉,巨大的雷鸣轰然而至,像有巨人在云层之上擂鼓。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在头顶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兆青身子一抖,立时惊醒——从深眠被强行拽出,心脏狂跳。他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陈阳秒坐起来,动作快得像捕食的猎豹。他将兆青圈在自己怀里,手臂环住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那雷声响到无法描述,似是连建筑物都跟着颤动,地板传来细微的震动感。
兆青:“陈阳?”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散的恐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陈阳的衣襟。
陈阳:“在。”他应得很稳,像锚,定住了兆青慌乱的心。他伸手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让兆青稍微安心。
陈阳看了一下时间:晚上8点多。他们从中午睡到现在,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电闪雷鸣接连落下,一声叠一声,像是要撕破那天。
闪电的白光透过窗帘缝隙,瞬间照亮房间,又瞬间陷入黑暗。雨像是从半空中用巨大的盆往下泼洒一般,形成厚重的水幕,疯狂敲打着窗户。
窗面完全糊掉,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扭曲的光影。
陈阳下床走到窗口,撩开窗帘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街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浅水,水面在闪电照射下反射出惨白的光。几棵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有树枝被折断,砸进水里。
下水道显然已经超负荷,水不仅没排走,反而从井盖处倒灌出来,形成一个个小漩涡。
陈阳转身打开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才亮起。兆青躺着,拿起床头的遥控器调到公共台。
紧急雷暴预警正在反复播放,红色的警示条在屏幕下方滚动。
女主播语速很快,表情严肃,告诫所有市民注意安全,尽可能不要出门,远离窗户,检查电路。
画面切到城市各处:被淹的街道,倒塌的树木,停电的街区,还有一小段超市抢购的混乱场景。
兆青从床上坐起来,强打着精神问:“陈阳,你还要出警吗?”电视画面里出现的街道都成了水道,不少临街店铺都泡在了水里,水位已经到了小腿肚。这种天气出警,危险性成倍增加。
兆青很担忧,私心不想陈阳出去——太危险了,但他知道这是陈阳的工作,不能阻拦,只能问。
“我打个电话问问。”陈阳说着,翻找自己的卫星电话和手机——卫星电话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手机在客厅充电。他走出卧室,在客厅说了好一会才进来,躺回兆青的身边。他的表情放松了些。
陈阳:“雨太大了,让我们待命。非紧急情况,我们最好别出门。”这是警局的指令,也是理智的选择。他把手机递给兆青,抬了抬下巴示意——手机快没电了。
兆青抽出在一侧的充电线,为陈阳的手机充电,插头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外面路况不明,水位持续上涨,警局也不能拿警员的人命当儿戏。待命是最合理的选择。
警局若召集,陈阳不会拒绝——这天气对他来说不过小菜,权当是做特种训练;但如果没人让他动,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不会主动出门去展示热心肠。他的善良有明确的边界:对在乎的人全力以赴,对无关者保持距离。
这种天气出门,风险远大于收益。
陈阳忠于自己的选择,无论是本心还是伪装。他三十年学会最重要的法则是:所生活的社会是什么样,他便是什么样的。
在这里,他是警察,就要遵守警察的规则;在这里,他爱兆青,就要给兆青安全和稳定。
兆青低声嘱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要不要给哥打个电话?刚才电视报道里说,这次是全球范围内的气候变化,可得都注意、注意!”他两辈子亲缘浅薄,康纳夫妇又已然双双离开,他需要陈阳、需要一个家;而陈阳的家人,自然也是他的家人。
兆青虽然还未见过陈阳的哥哥和其他家人,但他已将这些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爱人最相信的兄弟和亲人,岂能不是他的家人?这种爱屋及乌的情感很自然,源于他对陈阳的全然信任。
陈阳:“打过了,我哥心里有数,正在往陆地赶。”他刚才在客厅就是用卫星电话联系了陈陌。
兄长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声传来,依然沉稳:“知道了,别跟我逼逼。我们在回港路上,几天内上岸。看顾好你自己得了,呃,还有你的小教授,别他妈没事嘚瑟。”
通话很短,但足够了。陈陌是那种无论在多危险的境地都能找到生路的人,陈阳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兆青:“嗯,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身体稍微放松,靠回床头。
陈阳想着刚才在窗口看到的情况,虽然他不准备出警,但不妨碍他提醒兆青。他说:“你给城建中心打个电话,说我们楼下有几个井盖被冲走了,有安全隐患。”
兆青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信号不太好,但还能打通。
他按照陈阳说的报了情况,对方记录后说会尽快处理,但语气里透着无奈——这种天气,人力有限,可能处理不过来。
兆青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说:“这一年天气太异常了,今年5月还下了场雪吧?”他记得很清楚,五月份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雪,让整个西雅图措手不及。
学校停课,交通瘫痪,他和康纳太太在家烤了整整一天的饼干。
陈阳:“嗯,是,不知道今年的冬天会是什么样,按照现在的降雨量,岂不是要大雪封门。”
五月份那场雪来得突然,他们这些公职人员冬装都没翻出来,直接被赶上第一线清理积雪严重的街道。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气候模式在改变,而且改变的速度在加快。
陈阳侧过身,看着兆青,认真地说:“今天不回去取东西了,安心住着。”这不是商量,是决定。外面那种情况,让兆青出门等于送他去冒险。他不能冒这个险。
兆青:“好。”他属于听人劝吃饱饭的类型,忙不迭地点头。他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况,知道现在出门不明智。而且……和陈阳待在一起,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安心。
陈阳看着这样的兆青——乖顺,听话,不吵不闹,一个大老爷们都快被弄出“妈妈心”了。那种想保护、想照顾、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冲动,强烈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把你乖的…”陈阳说着,环抱住兆青,用下巴蹭着兆青的脑瓜顶。头发很软,刚睡醒有些凌乱,蹭起来痒痒的。
动作很亲昵,带着明显的宠溺。
兆青习惯性的口头提醒拒绝,但身体没躲:“你不要总这样…”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双手却抱上陈阳的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肉线条,心说:好硬的肌肉。
陈阳:“不喜欢啊?”他明知故问,嘴角上扬。
兆青:“也没有不喜欢,不习惯。”他说的是实话——他不讨厌陈阳的亲近,甚至有点贪恋那种被珍视的感觉。只是太陌生了,需要时间适应。
陈阳:“你会习惯的。”他说得很笃定,像在预言未来。他会让兆青习惯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一切。
兆青:“好吧…”他接受了这个说法,把脸埋在陈阳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陈阳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
陈阳:“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拒绝别人?”他突然问,语气里有一丝探究。从认识到现在,兆青似乎从未真正强硬地拒绝过他什么。即使是最开始的逃避,也是温和的、不伤人的。
“啊?”兆青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看了看陈阳,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
他想了想,声音虽不大,但语气蛮坚定地说:“你是男朋友,不是吗?”
这话让陈阳的心脏像被温柔地撞了一下。
他低头,在兆青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不是真咬,是带着欲的啃噬,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兆青又被咬了,他把陈阳的脑袋给推走,脸颊发烫,声音提高了些:“陈阳!你不要总咬我!”他明明经常拒绝陈阳——尤其是被陈阳咬脸颊的时候,每次都会推拒。这才确定关系一天,兆青都被咬了好几口了
陈阳低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正色道:“阿青,你搬过来,踏踏实实地住一段。你家地势太低,容易淹水我不放心。再说这里毗邻市中心,周围人流固定也安全些。”这是经过考虑的提议——兆青家所在的社区地势较低,排水系统老旧,这种暴雨天气很容易内涝;而他的公寓在七楼,又是较新的建筑,相对安全。
兆青:“房子不能那么放着吧?那是我父母的房子。”他当然在意康纳夫妇留下的房子,那是家,是回忆的载体。
陈阳:“又没说扔掉。先在我这儿过渡一段,等天气好了,我陪你回去整修,咱们再一起搬回去定居。”
兆青同意了。他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康纳夫妇给他留下的房子在大雨中怎么样了。
那个想法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
后半夜雨势渐小,但仍未停歇。从瓢泼大雨转为持续的、绵密的中雨。
凌晨三点,陈阳的手机响了——警局来的电话,需要他归队。暴动地区的秩序需要维持,城建部门需要协助恢复城市基本功能。
陈阳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地提醒兆青把门锁好,谁来都不要开,有急事就打他电话。他穿上已经半干的警服,摸了摸兆青的脸,然后转身走进雨夜。
兆青站在门口,看着陈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轻轻关上门,反锁。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电视机低低的背景音。他回到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陈阳的体温和气息。他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
隔日清晨,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的迹象。
兆青拿起手机,看到学校在官方网站宣布:部分教学楼略有损毁,为了所有学生和教职员工的安全,停课一周。
短信通知也同步收到,冰冷的官方措辞里透着无奈。
兆青算计着时间——如果天气仍没有好转的话,怕是圣诞节假期会提前开始。
学校需要负责在校学生的安全,如果全员放假,学校的压力会小很多。
这个决定很合理,但兆青心里沉甸甸的——停课意味着混乱在加剧,意味着正常的生活秩序正在崩塌。
兆青从窗口看了看楼下积水的状态——水位退了一些,但街道仍然像河道,漂浮着各种垃圾。他无法压抑地担心康纳夫妇所留给他的家。
那个房子有太多回忆,是他两世为人第一个真正的“家”。他想了想,现在是白天,雨势不大,干脆花了大价钱叫车——网约车费用比平时翻了五倍,但还能叫到。
车子在积水的街道上缓慢行驶,司机是个中年白人,不停地抱怨天气和政府。
兆青没搭话,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街区变得陌生,很多店铺关着门,有的橱窗被木板封死。公园成了池塘,儿童游乐设施半泡在水里。
世界像被水洗过,褪了色,只剩下灰暗的调子。
到家后。
前几天被盗又经历了雷暴大雨,让原本漂亮的房子上落满了树叶和断枝,显得异常凌乱。
花园里康纳太太精心栽培的玫瑰丛东倒西歪,花瓣零落。门锁并未有破坏过的痕迹——陈阳修好了它——但因为碎裂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住,显得防卫意义不大。
兆青开门进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果然,一楼完全被水泡过:地毯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边缘卷起;沙发下半截浸在水里,垂落在地上的沙发巾吸饱了水,沉重地耷拉着;木地板因为泡水而微微翘起,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还没等他心疼地毯和沙发巾…他一拍脑门,喊道:“地下室!”他接着就往地下跑,脚步匆忙,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兆青打开地下室门的时候,无语得很。
地下室里仍有一半的水,浑浊,漂浮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那些他辛辛苦苦搬下来、码放整齐的纸壳箱子都被泡软了,塌陷下去,里面的东西估计也毁了。他坐在楼梯上,看着这一片狼藉,懊恼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
他赶忙将所有物资都转移到小世界的仓库中——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很熟练。
罐头、干货、瓶装水、卫生纸……那些被泡坏的也没有放过,好在大部分密封良好的东西无需抢救。
他像只忙碌的蚂蚁,在现实和意识空间之间来回穿梭。
与此同时,外面的雨势似乎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
下水逆进来又排出去,一楼的水位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新的降雨而轻微上涨。他看被水泡过的一楼,又看了看犹如水池的地下室。心说:陈阳说得对,暂时不能在这里生活。他心里不舍,但很清醒。
不知道为什么,兆青看着那阴云连绵的天空,心慌得厉害。
许是远处云层电光闪得太凌厉,让人心乱;他总觉得这次离开后,仿佛不会再回到这座房子一般。
这个预感毫无来由,但强烈得让他手指发凉。
兆青知道自己是胡思乱想,但难以压抑这个心情。
他干脆将房子里所有的东西——所有还能移动的、有意义的——都转移进小世界:带着家庭气息的家具、摆件,康纳夫妇的相册,他自己的书,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然后他找了工具箱里的锤子和钉子,把所有窗子从里面重新钉死——不是陈阳那种临时封板,而是更牢固的封堵。
不管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或不会再回来,他都要尽可能收拾,保证这所房子不受到更多的损害。
这是他能给康纳夫妇留下的最后一点守护。
兆青把房屋产权和地契——用防水袋包好——放进随身背包。把手/枪从壁炉一侧的隐藏枪柜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是满的,然后也扔进背包随身带着。他不喜欢枪,但现在的世道,有备无患。
兆青最后查看了一遍已经空了的房子。对他来说,一套没有家人的房子不是家——家是人的聚集,是情感的容器。
他和康纳夫妇的回忆和与此有关的一切他都已经带走,那些才是真正的“家”。他想着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锁好,然后站在门廊下,看着被雨水浇透的花园和草坪。
他有时候会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格——怯怯懦懦,却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干脆利落。
就像现在:明明舍不得,却能果断地封门离开;明明害怕未知,却能鼓起勇气走向陈阳。
兆青回身,将康纳家的门牌——一个铜制的、有些锈迹的牌子,上面刻着“康纳”和门牌号——从墙上轻轻撬下来,擦干净,放进背包。
他看着自己熟悉的门扉,橡木材质,油漆有些剥落,但很结实。他摸着门把手——冰凉的金属,因为雨水而潮湿——说:“爸妈,陈阳追了我两年,他真的很好,我要试着往前一步了。等天气晴了,我会和陈阳一起回来,像妈妈说的那样重新装修,把这里再次变成温暖的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很清晰。说完,他笑起来,眼角有点湿。他拍了拍门把手,像是拍父母的手——那种温柔的、告别的轻拍。
兆青想着:天气好了,他只要找个借口比陈阳先搬回来便可以了。他可舍不得和父母有关的任何东西被水泡着——那些回忆是他的珍宝,他要保护好。
兆青点点头,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他退身往雨中走,撑开伞。他像是曾经上校车前对康纳夫妇挥手那般,冲康纳家挥了挥手。
他莫名地想哭——为失去,为告别;却又想微笑——为拥有过,为还有未来。雨水下落,模糊着他的过去,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兆青整理好心情,驱车开回陈阳家。
车子被水泡过——刚才水位上涨,淹到了轮胎一半——但水已排空,可以开动。引擎有点吃力,但还能跑。
兆青路过超市时,他又习惯性地买了很多青菜、食品——生菜、西红柿、胡萝卜、土豆、鸡蛋、牛奶、面包、罐头……堆满了座位和后备箱。
此时他的举动并不显得另类,每个进入超市的人都像是囤货的松鼠,推着满载的购物车,表情严肃而匆忙。人们陷入了集体的慌乱,开始为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做准备。
货架上的东西少了很多,价格标签上的数字高得吓人。兆青没多看价格,只是拿需要的东西——他的存款还能支撑一阵,而且陈阳给了他那张卡。
兆青用蜗牛爬一样的速度开车——路面积水,能见度差,他不敢开快。
在走错了两个街区后——熟悉的路标被淹了,再次回到了陈阳家楼下。他把车停在路边——这里地势稍高,水只淹到路沿。
兆青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七层楼,忽然崩溃——这么多东西,他都要搬到7楼。这栋楼有电梯,但因为泡水临修而无法使用。
兆青仔细看了看街区周围的情况——摄像头无死角地覆盖着每一个单元门,几个明显的红点在工作。
怪不得陈阳说这里治安不错,监控完善。
兆青回身,看着自己没贴防窥膜的车,非常无奈——他不能使用其他办法,比如直接收进小世界,只能选择搬。
在公共场合,在监控下,他必须像个普通人一样,一袋一袋地把东西搬上去。
兆青来回走了三趟,才把东西都全部搬到楼上。
最后一次进门,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哐当”一声,然后直接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的腿都累得打摆子,肌肉酸软,几乎站不起来。
他体能很差,这几趟搬运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几乎是爬样的栽歪在沙发上躺着,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他缓了好一会——大约二十分钟——才勉强站起来,去洗了个澡。热水还是没有,他用凉水匆匆冲了一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反而让精神清醒了些。
兆青明明从家里拿回了自己的睡衣——柔软的棉质,浅灰色——却依旧选择陈阳昨天给他的家居服。
那套衣服很大,裤脚要卷好几道,T恤领口松松垮垮;但他很喜欢——衣服上有陈阳的味道,有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穿着它,像被陈阳抱着。
兆青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频道反复播放着灾害预警和应急指南。
到晚上十点多,他才听到门响——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和雨水的腥味。
他立刻走到玄关,刚进来的陈阳全身还滴着水——警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靴子上沾满泥浆,在地板上留下肮脏的脚印。他看起来疲惫但清醒,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兆青:“回来了?没有热水了,但我烧水放在浴缸里了!现在加点凉水应该正好。”他语速很快,一边说着,一边帮着陈阳脱着因为湿水而发涩的外套——布料吸水后变得沉重,很难脱。他顺手把枪套从陈阳腰上解下来,挂在玄关专门的钩子上。
陈阳:“你不用等我,我的工作没点儿!”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温和的。他能看出兆青眼里的担忧和等待的痕迹。
“行,我知道了。你快去泡个热水澡,这里我弄。”兆青说着,将陈阳推进浴室——动作有点急,像在赶什么。然后他转身,找了拖把,擦了擦全是水点和泥印的地板。
水渍很快被擦干,但那股雨水的味道还在。
兆青向厕所喊着:“水是不是有点热!你加点凉水。”他拿不准陈阳什么时候回来,从下午开始就连续煮了二十多壶开水,直接往浴缸里灌。
他还找到了一个旧的竹帘,盖在浴缸上面保温。
陈阳家浴缸是金属质地,散热快,他不知道保温效果如何。
兆青没听到陈阳回话,便走到浴室,探头问:“还是水凉?我再烧一壶水…呃…”,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陈阳正站在洗手池前,背对着门,宽阔的肩背肌肉线条分明,有水珠顺着脊椎沟滑下,没入腰际。
陈阳摆弄洗手池上面的漱口杯——那里原来只有一个黑色的杯子,现在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是兆青今天放的,虽然不同款,但成对。
陈阳正看着成对的家居用品发怔,他没听到兆青的问话。他在想:这么过一生…挺好。简单的,温暖的,有人等自己回家,有人给自己准备热水,有人把自己的牙刷放在他的旁边。这种平凡到近乎琐碎的幸福,对他来说是奢望,但现在成了现实。
兆青推门看到未着衣缕的陈阳,一下子愣了神,忘了回避眼神,直接地从上扫到下——宽阔的肩,紧窄的腰,修长结实的腿,还有……他吞了吞口水,脸颊瞬间爆红。
陈阳毫不介意地转身,展示健硕的身材,顺便遛鸟——他对自己身体很坦然,那是他战斗的本钱,也是他吸引兆青的资本。
他走到兆青面前,距离很近,能感觉到兆青呼吸的紊乱。他探头,和兆青亲了个嘴儿——很轻,但带着湿意和热气;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笑意:“满意吗?”
“唔!”兆青缓过神,伸手去推——掌下是陈阳紧致强健的胸肌,温热,带着水汽,触感结实得惊人。他烫手一样收回,背着手,躲闪着离开了浴室。
兆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点远,有点急:“你自己搞定吧!”
兆青回到厨房时,脸上还蒸着热气,耳朵里尽是陈阳在浴室里开怀的笑声——低沉,愉悦,毫不掩饰。
那笑声让他心跳更快,脸更热。
说到底还是欲令智昏。对于一个天生就弯成麻花的他来讲,陈阳的身材也太吸引人、太好了,好像也太…大了。
那个视觉冲击太强烈,以至于他现在脑子里还残留着画面。
若说矫情一些,陈阳是兆青梦想中想要成为的男人样子:高大威猛、肩背宽厚、四肢匀长,肌肉有力,充满原始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弱咖总是倾慕于强者——自己长不出来的体型,男朋友有也不错。
洗完澡的陈阳穿着家居服——和兆青同款,深蓝色——走到厨房,头发还湿着,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
他吃着兆青热好的炒饭——是用中午剩的米饭和冰箱里能找到的食材——鸡蛋、火腿丁、冷冻蔬菜炒的,简单但香。
他开口问,语气随意:“你回家了?”
兆青正在一旁努力地和一瓶罐头作斗争——牛肉罐头,铁皮盖很紧,他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指都红了。
“嗯,拿些东西收拾、收拾。”他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罐头上。
陈阳眉头轻皱,他放下筷子,想说什么——大概是“不是让你别回去吗”或者“太危险了”——但终是没说。他接过兆青手里的罐头,从桌上的果盘中抽出一把军用匕首,刀刃很薄,闪着寒光。他用匕首尖在罐头盖边缘轻轻撬了一下,放出气儿,“嗤”的一声。
兆青一下就能拧开了,毫不费力。
陈阳把匕首收回,看着兆青把牛肉舀出来。他的目光扫过餐桌,看到果盘内的苹果和梨——很新鲜,表皮光滑,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光泽,不像是超市里那些放了很久的水果。他状似无意地问:“还有这么新鲜的水果?又去超市了?”
“啊,对…对啊,超市打折,挺合适。”兆青垂着眼说道,又把罐头里面的牛肉舀出来一大勺,堆放在炒饭上,还用勺子压了压,生怕陈阳吃不饱。
他满意地说:“你个子大,这样就够吃了。”
陈阳很少被这样照顾——这种细致的、带着关切的照顾,让他心里那处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分。
相爱的人眼中没有秘密,只有爱人有意无意留下的小尾巴,在勾着对方参与自己完整的生活。
陈阳看到了那条小尾巴——新鲜得反常的水果,对物资异乎寻常的执着,还有那些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沧桑。
但他放下在嘴里转了一圈的话——那些关于水果来历的疑问,那些关于兆青秘密的探究。转而伸手,捏了捏兆青的脸颊——皮肤很嫩,因为刚才的忙碌而微微发烫。
无论爱人身后背着什么秘密,都是他的兆青,是他即将用生命守卫的人。
秘密可以等,信任可以慢慢建立,但此刻的温暖和关怀是真实的。不急着扯,他愿意等,等兆青自己愿意说。
吃完饭,陈阳坐在沙发上饭晕——吃饱了,暖和了,疲惫感涌上来。他翻着手机看社交软件上面的消息推送,眉头越皱越紧。
见鬼一样,全世界的天气都很差:欧洲洪水,亚洲台风,非洲干旱,美洲风暴……各种灾害频发,图片和视频触目惊心。越是这样,他越发担心在外漂泊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余光看到兆青在削苹果——动作很熟练,水果刀在他手里灵巧地转动,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
陈阳:“皮有营养,不是洗过了吗?”他随口说,他吃东西不讲究。
兆青:“哦,我能吃啊,我怕你不吃果皮。”他回答得很自然,继续削皮。
陈阳闻言看向兆青。他这才发现,苹果是被去了一半的皮——上半部分削干净了,露出白嫩的果肉;下半部分还留着红彤彤的果皮。
他看兆青把苹果掰开,“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没有果皮的那一半被送到了自己眼前,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有果皮的那一半,兆青自己拿着,小口咬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阳心湖,激起一圈温暖的涟漪。
他看着兆青低头吃苹果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
窗外的雨声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的背景音。
在这个混乱的雨夜,在这个简陋的公寓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简单的一餐,拥有这个刚刚开始的、充满不确定但也充满希望的生活。
而未来,不管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苹果很甜,炒饭很香,爱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