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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变与课堂 ...

  •   夜半的西雅图,细密的小雨渐渐转为雨夹雪,细小的冰粒敲打着万物,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初冬的海风从普吉特海湾吹来,带着咸腥的寒意,穿透层层衣物;而车里却自成一方空间,暖气低声嗡鸣,为有情人提供着温暖又私密的屏障。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界的寒冷与混乱隔绝,只留下两人交握的手和贴近的呼吸。
      见兆青不说话,陈阳开口:“帮我管着那钱。不要拒绝你未婚夫第一个要求,嗯?”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兆青的手背,目光落在兆青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这跳跃有点大,陈阳最近几个小时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砸在兆青脑袋上——从“喜欢”到“属于”,再到现在的“未婚夫”。
      兆青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这种迅猛的情感推进。他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茫然:“怎么…怎么就未婚夫了?”
      陈阳:“我是你唯一的男朋友,我们还没有举行婚礼,对吗?”他的逻辑很简单:确定了关系,下一步就是结婚,那么在结婚之前,不就是未婚夫吗?这套推理在他脑子里顺理成章。
      兆青:“话是这样讲…”他试图跟上陈阳的思路,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的关系确立才几个小时,怎么就跳到“未婚夫”了?这进度快得像坐火箭。
      陈阳:“那就对了,我就是你的未婚夫啊。”他对自己的逻辑很满意,嘴角上扬,露出那个让兆青心跳加速的单边酒窝。他的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好像在说“看我多聪明”。
      兆青泄气地说:“我的教授说得对,我不会成为一个律师…”看吧,他连陈阳都说不过。在法庭上他或许能引经据典,但在这种亲密对话里,他总是一败涂地。这种挫败感让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陈阳:“你很适合当老师。”
      此刻兆青微微蹙眉、略带困惑的表情,在被上了滤镜的陈阳眼中看来可爱得不行。他认为自己可能得了一种病,一种见到兆青就想亲吻的病,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凑过去亲吻的冲动。
      陈阳在压抑、用力地压抑想凑过去亲吻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钱的事?”他其实知道答案,但想听兆青亲口说。
      兆青:“嗯,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他说得很认真。即使对方是陈阳,即使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这样大一笔钱也太过沉重。他需要确认陈阳是清醒的,是经过思考的,不是一时冲动。
      陈阳又开始想要逗弄兆青了,反问:“我是别人?”他故意板起脸,但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他就喜欢看兆青被问住的样子——那种微微张着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兆青一着急就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陈阳的手。
      他能感觉到陈阳掌心的薄茧,能感觉到两人皮肤相贴的温热。这种亲密的接触让他安心,也让他更慌乱——他怕说错话。
      陈阳:“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坐直身体,用另一只手去摸兆青的脑袋瓜。头发很软,在指尖划过时带起细微的痒意。这个动作很亲昵,带着安抚的意味。
      “钱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会用好它,为我们,为我们的家。”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喜欢囤东西吗?这也是囤积的一种,只不过囤的是钱。”
      兆青深感被安抚,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嗯,你、你明白就行。”他侧耳听到雨落在车前窗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定睛一看,是一个个非常小的冰粒,在玻璃上撞碎,留下细小的水痕。
      天气真的越来越糟了。
      陈阳也注意到了,眉头微蹙:“又要变天了…”他看了一眼车外,街道空旷,只有几盏路灯在雨雪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如果没有出警,我不能离开定点巡逻位置,你能自己开车回家吗?”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当然能,”兆青说完就要打开车门——他想证明自己可以,不想成为陈阳的负担。然而手还牵在一起,直接被陈阳一个使劲又拽回副驾驶,虚掩的车门“啪”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陈阳:“没说要你现在走。”他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压抑什么。他不想让兆青走,哪怕多待一分钟也好。
      兆青有男朋友,但暂时和男朋友不太熟,他说:“你工作吧…我不打扰你。”话说得很体贴,但身体语言透露出他的局促——一天还不够他习惯这种亲密的空间,习惯陈阳如此专注的注视。
      陈阳能感觉到兆青的局促,心里既觉得可爱,又有点心疼。他说:“你和我太生疏了,你得早些习惯。”这不是抱怨,而是陈述。
      他们需要时间磨合,需要习惯彼此的靠近;而他,愿意给兆青所有需要的时间。
      “好吧。”兆青有些热了似的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脸颊因为车内的暖气而微微出汗。他又道:“那我也得先回去了,总在这里不太合适。”
      陈阳:“行吧,把你落下的东西一起带走。”他松开了手,但目光仍然锁在兆青脸上。
      兆青闻言四处看——钥匙在兜里,伞在脚边,他说:“伞是给你的…”他特意多带了一把伞,怕陈阳没带。
      “不是那个……”陈阳看着四处查看的兆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他心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而且好逗的情人。那是他陈阳的情人,让他胸口发胀,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要溢出来。
      “你过来点。”陈阳说完,兆青就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很乖,像被训练过的小动物。
      陈阳的吻落在兆青的唇上。这次不是浅尝辄止,而是稍微用力的、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
      他的手掌托住兆青的后颈,拇指摩挲着那片敏感的皮肤,舌头撬开牙关,深入,纠缠。
      这个吻持续了十几秒,直到兆青因为缺氧而轻微推拒,陈阳才放开他。
      陈阳:“把我的吻带走。”他看着兆青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着兆青迷蒙的眼睛,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但他必须停下,因为时间,因为地点。
      兆青像是被撩拨的毛头小子第一时间看向车窗外——幸好没有其他人经过。红色从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羞而不涩的兆青让陈阳很心动,他想知道兆青在床上会不会被蒸到整个人都是红的。这个念头让他喉结滚动,必须用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压下。
      陈阳的眼神太露骨,兆青微微颔首又把下巴藏进了围巾里,像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
      陈阳感觉到手里对方的手心潮湿——那是紧张出的汗。他轻轻捏了捏兆青的手,说:“这个点儿没有办法叫车,你小心点。”
      兆青:“知道了。”
      陈阳松开手时顺着捏了捏兆青的手指,他送兆青下车,看着他撑开伞,雨雪立刻在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
      陈阳嘱咐着:“路况差,一档慢慢挪回去吧。”他知道兆青车技一般,这种天气更危险。
      兆青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到陈阳面前。
      雨雪落在他肩头,在风衣上留下浅浅的湿痕。他把围巾解下来——因为一手撑着伞,动作有些笨拙——搭在陈阳脖子上。
      兆青说:“我要回家了,不冷,你带吧。”陈阳要在外面巡逻,更需要保暖。
      陈阳又想亲吻兆青了,他说:“我会争取弄到假期,带你去温暖的地方。”
      兆青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光。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闪了——动作有点急,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
      伞在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阳在后面望着兆青离去的背影,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残留着兆青的体温和气息。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男人。为了这种福气,让他伪装一辈子都行。体制社会因为兆青的存在,在他的眼里不再那么厌烦。
      他甚至有那么一时一刻的动摇,想要将漂泊在外的人拽回人间,一起过这种平凡的、温暖的、有兆青的生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而冰冷的雨雪,很快浇醒了陈阳。

      雨水裹着冰粒落在地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壳,在路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兆青一档慢慢地滑车,雨刷以最慢的频率摆动,勉强扫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凝结的冰水混合物。视线很差,他开得很小心,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他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街上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和雨雪敲打车顶的声音。
      兆青到家时雨刚好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头顶。
      他远远地看到自己家门口攒动着不少人——警灯的红蓝光芒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旋转闪烁,刺眼得不真实。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戒线的黄色塑料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兆青走近,看到他家院子周围被拉了警戒线,明明是房主却站在最外围的邮筒旁一脸懵。
      邻居们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看到他时投来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他握着车钥匙,站在湿冷的人行道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陈阳——那个本该在太古区巡逻的人,正从房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陈阳也看到了兆青,脚步一顿,然后几乎是冲了过来。
      刚分开的陈阳又回到了兆青眼前,身上的警服沾着泥水,头发被雨雪打湿,几缕贴在额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担忧,还有一股即将爆发的怒火。
      陈阳:“你怎么才回来?你走的哪条路?你出门干什么不带电话?”说话间他把兆青用力地抱住,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兆青的肋骨勒断。那个拥抱不是温柔的,而是带着后怕的、发泄式的紧箍。
      身高的差异让兆青像是被按进了陈阳的胸膛,撞得他鼻梁疼。他能闻到陈阳身上雨水、汗水和硝烟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陈阳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他试图安抚着陈阳,拍着对方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野兽。
      他问道:“怎么了?家里着火了?”他的声音闷在陈阳胸前,有点含糊。
      陈阳的力气太大了,但他兆青有挣扎,只是忍受着这种近乎疼痛的拥抱。他能感觉到陈阳的颤抖——不是冷的,是情绪激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着火了让我们过来吗?傻啊?消防员会过来的!”陈阳语气很冲,他放开怀抱低头看着兆青,说话间华文夹杂着英语,语速很快,像在压抑什么。
      兆青:“陈阳,你别担心。我没事,你看我完完好好的,你不要生气。”他试图让声音平稳,试图用逻辑安抚陈阳。
      他指间交错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低声说:“很多人,你先不要生气,好吗?”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他不想让陈阳在同事和邻居面前失态。

      陈阳反应过来自己语气不太好,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嗓门也高,一着急就更控制不住音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然紧绷:“我没生气,你不要抖…我不会打你。”他说得很急,像在澄清什么。
      陈阳面容生得棱角分明、浓眉重目。
      生气的时候眉梢一吊,配合着健硕的身材确实像随时随地都能打爆人脑袋一样。
      这种外貌带来的威慑力,此刻成了负担——他怕兆青怕他,怕兆青因为他的样子而退缩。
      兆青:“我可能是有点冷,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了,好吗?”他确实在发抖——一部分是因为寒冷,雨雪打湿了他的风衣,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另一部分是因为眼前的混乱场景和陈阳异常的情绪;但他选择把原因归结为前者,为了让陈阳安心。
      陈阳能分清什么是因为寒冷而打颤,什么是因为惧怕而发抖。
      他揽住兆青的肩膀——动作放轻了很多,像在对待易碎品——后者似乎都没有发现自己有着这样的身体反馈。兆青的颤抖很细微,但陈阳感觉到了。
      陈阳觉得兆青的反应很违和——家里被盗,正常人应该愤怒、害怕、焦虑,但兆青首先在安抚他,其次才问发生了什么。
      这种异于常人的镇定,让他不禁怀疑康纳夫妇是不是对兆青不好,或是兆青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被打过,以至于对“失去”和“侵犯”有了某种麻木或习惯。
      压下疑窦,陈阳解释,尽量让语气平静:“入室盗窃伤人,57号一死一伤,咱们家被翻得很乱。对方有枪,还好…你没在家。”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进兆青心里。

      57号是隔壁那栋房子,住着一对退休的老夫妇。
      兆青经常在遛弯时遇到他们,老太太会给他自己烤的小饼干,老头会和他聊天气;而现在……一死一伤。
      兆青听了这话也是一惊,他低头扫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心说:才出去不到三个小时,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时间在这个雨夜被扭曲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又像只过了几分钟。
      兆青眉头一皱想起来,说:“啊!对!你刚走的时候,我在咱们窗口看到一个人影,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现在想来,那不是眼花,那是真的有人在窥探。这让他后背发凉——如果他当时没有出门,如果他在家,会发生什么?
      陈阳:“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后怕的愤怒。如果兆青当时打电话,他就会立刻赶回来,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这种“如果”像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我没觉在咱们家周围会发生什么…”兆青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社区一直很安全,邻居友善,环境宁静。他习惯了这种安全感,以至于忽略了新闻里那些越来越频繁的警告。
      因为天气原因引起的连锁反应,处处都是事故;好像全世界的平衡被瞬间打破,哪儿哪儿都开始不安全。
      经济下行,物资短缺,犯罪率飙升……这些兆青都知道,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现在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新闻报道里有很多入室抢劫的事,没想到能摊在兆青他自己身上。
      这种“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新闻,发生在自己身上是悲剧”的认知,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我和你说的话都白说了,是吗?最近治安不好,治安不好。我让你有事赶紧给我打电话,你都忘了?”陈阳说话间火气又上来了,声音一大就引得人们侧目。
      几个警察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过来——他们了解陈阳,知道他只是在担心。
      兆青:“陈阳,Just Relax…”他试图用英语让陈阳冷静,因为陈阳在情绪激动时更容易切换回母语。
      他握住陈阳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他记住了陈阳的叮嘱,但没把它内化成真正的警惕。这是他的错,他承认。
      陈阳一口气闷在胸腔,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压低语气,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生气!我是担心你!你怎么开车回来还用那么久?”他刚才一直在算时间——从太古区到这里,即使路况再差,也不应该用一个多小时。
      他怕兆青遇到意外,怕兆青出事。
      这种恐惧在他看到空荡荡的房子时达到了顶峰,然后在看到兆青安然无恙时转化为后怕的怒火。
      兆青像是想到什么,他没理会陈阳说的话,倒抽一口气,小声说:“陈阳,地下室!”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慌——不是为房子,是为那些囤积的物资。
      那些他一点点收集起来的东西,那些他准备用来应对不确定未来的储备。
      “没人能动你的粮食,他一个人搬不走。哎哟,我的天,你真的和仓鼠一模一样,你还在担心你的粮食?”陈阳说着,看到他同僚向他招手——现场需要他。
      他回身把兆青塞到警车里,动作有点粗鲁,但护着兆青的头。
      然后他骂骂咧咧地走回去,声音压抑着怒火:“FUCK,我在这房子里住,还他妈敢下手…”
      车门被心情十分不美丽的陈阳重重地关上,兆青没听到后面的话。他坐在警车里,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看着外面混乱的场景。
      警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流转,红蓝交替,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兆青能看到陈阳在和同事交谈,手势很大,表情严肃;能看到鉴证人员提着箱子进出房子;能看到邻居们聚在一起,脸上写着恐惧和担忧。
      而他自己,坐在温暖的车里,感觉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这种抽离感很奇怪,但他无法控制——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冲击太大,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

      兆青在警车里坐了好一会,天都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太厚,阳光无法穿透,只留下一片沉闷的灰白。雨雪已经完全停了,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让一切看起来都湿漉漉、灰蒙蒙的。
      陈阳的身影在外面走来走去,时而和同事交谈,时而查看现场,时而在本子上记录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阔,即使在混乱中也有种稳如磐石的感觉。
      这种存在让兆青心生莫名的安全感——有陈阳在,一切都会解决的。这一夜几乎都没睡,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打起瞌睡。
      从被告白、有了男朋友、探班男朋友、家里失窃、周围还死了人……兆青把头搭在椅背上缓神,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连串戏剧化的事,更荒唐的是他仍是很困,很想睡。这种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情绪,让他眼皮沉重。
      兆青乏着,他正好听到有人敲车窗,他赶紧把车窗落下——动作有点急,冷空气立刻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到一位长相温柔的女警站在车外,大约三十岁,棕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没等兆青开口,对方就用英文说,语速不快,很清晰:“给,Sun让我给你带过来的。你是事主,还要再等一会,撤了警戒就能回家了。哦,对了,我是丽泽。”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还冒着热气。
      “谢谢你。”兆青接过女警手里面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有食物的香味飘出来。
      “别客气了,Sun的小硬糖。”丽泽说完就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
      小硬糖又是什么鬼?
      这么一夜兆青就得了不少花名——亲爱的,未婚夫,现在又是小硬糖。他笑着接受了这一切,心里却暖呼呼的。
      陈阳在这么混乱的时候,还记得让人给他送吃的。
      这种细心的关怀,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兆青还真的饿了。
      他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杯甜牛奶——还是温的,纸杯外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和一个用锡纸包着的汉堡。
      他拆开锡纸,是鳕鱼汉堡,面包还松软,鳕鱼排炸得金黄。他小口吃着,看着陈阳和几个警察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时而蹲下查看地面,时而抬头查看窗户。
      他经常会在陈阳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看陈阳。
      在他的眼里陈阳,又英俊又可靠——即使现在头发凌乱,眼下有青影,制服沾了泥水,依然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个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是会在危难时保护他的人。
      差不多结束的时候,警戒线被撤下,鉴证人员提着箱子离开,警察们开始收拾装备。
      陈阳回到警车旁,他看到兆青探着头趴在车窗上睡着了——头歪着,脸颊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汉堡被吃了大半,剩下的都掉在了地上,兆青的手指间只剩下外包装纸。那个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心疼。
      陈阳附身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动作很轻,但抽出包装纸时还是弄醒了兆青。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兆青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蒙。他问:“陈阳,你完事了?”说话间他顺势看了看手表——七点十五分。一下子把盹儿都吓没了。
      兆青:“我还有课!”他今天上午九点有课,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他立时要下车,被陈阳用手臂怼住车门——不是粗暴,只是拦住。
      陈阳:“我送你。”他的声音很平静,疲惫但稳定。一夜未眠,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但神志清醒。
      兆青:“用警车?”他有点犹豫——警车太显眼了,而且……合适吗?
      “没事,你现在是我们的受害人,合理。”陈阳说着坐上车,挂挡,驱车开动。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陈阳又道:“现在屋里的东西暂时还是别动,采证。”这是程序,即使他是警察,即使这是他男朋友的家,也需要遵守。
      “没关系,教案我都背下来了,可以脱稿。”兆青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还不算明显,但摸上去有轻微的粗糙感。他的头发没有整理,顺毛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兆青冲着车窗边的侧镜捯饬自己,他拿矿泉水瓶里面的水沾湿了手,试图梳理刘海。说啥也要把顺毛变逆毛,这样看起来年纪能大一些,更有教师的威严;但头发不太听话,总是滑下来,他试了几次,有点懊恼。
      陈阳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都不问问家里什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正常人不是应该先关心损失吗?
      “啊??”兆青整理头发的手指一顿,反问:“对啊,家里什么样了?”他这才想起来问,表情很无辜,像刚反应过来。
      兆青很喜欢康纳夫妇留下的房子,但因为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所以房子里必然没有过重物品。
      也是因此,明明家里失窃了,而兆青却显得没什么反应。
      值得珍重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放入小世界——康纳太太的信,金条,种子,那些手织的衣物……外面不过是他积攒的粮食而已,丢了虽然可惜,但不是不能承受的损失。
      绷了一晚上的陈阳被兆青这无辜的反应逗笑,什么其他教训叮嘱兆青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能感觉到兆青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太当回事。这种奇特的淡定,让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就是兆青。
      陈阳:“我看过了,你这反射弧也是相当可以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有宠溺,也有无奈。
      一个反射弧诡异、身负秘密却又十分单纯的爱人,陈阳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气。还能怎么办,只能自己多看着点儿了。
      他伸手帮兆青捋了捋头发,动作很自然:“别弄了,你这样挺好。”
      今天兆青只有上午一堂大课,一夜没睡的他路过咖啡店时,陈阳停车让他去买了一杯美式浓缩提神。咖啡因的苦香在口腔里弥漫,稍微驱散了困意;但疲惫仍然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他的感官。

      东方人本就显得年轻,兆青眉清目秀气质温和,平日里都靠西装三件套提气,忽然穿着卫衣牛仔裤——还是昨天那身,因为没回家换——就比台下的学生还像个学生。他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学生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上课的时候反响非常热烈,或者说,过于热烈了。
      学生们用言语调戏了兆青十多分钟才放过他——这不是恶意,是善意的调侃,因为他们喜欢这位年轻温和的老师;但这不符合兆青平日里的穿衣习惯,学生们一句一句地逼问兆青昨晚上去了哪儿,和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
      兆青被逼得不行,站在讲台上,耳尖泛红。他只能和盘托出,但略去了和陈阳确定关系的部分——那是私事。
      他说:自己出去买东西后回家发现失窃了。此时他的家还拉着警戒线,没办法回去换衣服。
      兆青说得很简略,但学生们立刻抓住了重点。
      学生们担心的询问着情况,七嘴八舌:“老师你没事吧?”“东西丢得多吗?”“报警了吗?”说着、说着就歪楼找到了其他的重点。
      有人小声说:“那么晚出去买东西?”然后更多人加入,叽里呱啦地像是一堆鸭子,连连追问兆青那么晚去哪里、为什么要买东西、买什么东西之类的。
      兆青越是不说,学生越是起哄。
      年轻人对八卦有天生的敏锐,他们从兆青泛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里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一个劲儿地喊着:小老师有小女友了,心好伤之类的。
      声音越来越大,课堂秩序有点失控。
      兆青被问得脸热,他难得严肃地敲了敲讲台——木质讲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瞪圆了眼睛,试图拿出教师的威严,但没有任何杀伤力——他的长相太温和,生气也没有威慑力。
      学生们只是怕把最温柔的小老师问急了,这才停止大声询问,变成窸窸窣窣地小声窃语,但眼神仍然在交流,嘴角仍然带着笑。
      课堂内容终于回到兆青熟悉的教案上,他流畅自如地把准备好的知识不断誊写在黑板上,按照自己的节奏画出重点。
      法律条文,案例分析,司法解释……这些兆青熟悉的东西像锚,定住了他飘忽的思绪。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渐渐把学生的注意力拉回了课堂。
      在课程快结束、兆青布置讨论话题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教室后门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阳正站在那里,没有穿警服,换了便装——黑色的夹克,深色牛仔裤,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待。
      陈阳的出现很突然,但很自然,像早就约好了一样。
      兆青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接着把想要说的结束语说完,声音没有颤抖,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异状自然被学生们发现——兆青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多停留了两秒,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学生们回头,便看到了这个没事来蹭课的警察。

      陈阳来听过几次课,有些学生认得他。世道包容,讲究少数群体的平权,现在的学生又鬼精鬼灵,立刻有人开始起哄——不是恶意的,是善意的、带着祝福的起哄。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小声说“哦~”,有人对兆青挤眉弄眼。
      兆青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泛出淡淡的粉色。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教师的尊严:“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周的阅读材料已经发到课程网站,记得完成。”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教室里的灯光很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变与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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