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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情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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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雨夜的街道空旷而潮湿,昏黄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交叠,像某种无声的誓言。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细密而恒久,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温暖的角落。
兆青不知道陈阳是不是世界上最喜欢亲吻的人,他只知道自己的舌头被勾缠着,偶尔还被吸出自己的口腔被拽到对方的口中。
这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体验,像被卷入温柔的漩涡,氧气被一点点剥夺,意识变得模糊。他失了太多氧气,头脑发晕,身体发软,只能靠在陈阳怀里,任由对方主导这个吻。
兆青不断地推陈阳的肩膀——不是拒绝,只是本能地想呼吸——换来的只是手被按住,对方的手指顺势插进了他的手指缝间,十指相扣,指骨互相交按有些疼,但那种紧密的联结感又让他心悸。
陈阳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厚茧,粗糙但温暖,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陈阳像是要把兆青压进自己的怀抱一样地收紧了在兆青腰上的手臂。那力道很大,让兆青几乎喘不过气,但又奇异地带来安全感——像被坚固的堡垒包围,外界的一切风雨都无法侵入。
在陈阳自制力告罄前他勉强结束这个吻,额头抵着兆青的额头,呼吸灼热。
他闭了闭眼,用近乎痛苦的语气说:“No,nonono…现在不行,别勾我。”这话既是对兆青说,也是对自己说。他能感觉到兆青身体的柔顺,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再继续下去,他真的会失控。
极尽缠绵温柔地吻之后,兆青感觉到陈阳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触感清晰得无法忽视的位置。
他不敢动,觉得有些燥热,小声含糊地用言语顶撞,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和羞赧:“我才没有…”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脸颊烫得能煎蛋。
陈阳额头抵在兆青的锁骨之上平复着呼吸,能感觉到兆青颈间动脉的快速跳动。
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没有。”他无需挖掘什么都知道兆青单纯得像张白纸,连回应亲吻都生涩,怎么可能懂得勾引;但正是这种无意识的、纯粹的亲昵,才更让他难以自持。
又过了一小会儿,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你不能坐在这儿,一个小时够干什么的?”他边说边掐着兆青的腋窝——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把兆青给举起来放在身边沙发上。这个姿势的改变让两人之间有了些许距离,虽然仍紧挨着,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危险的跨坐。
兆青余光扫到陈阳下半身,被那鼓鼓的一大团烫伤了眼,立刻转向一边看着自己家的楼梯数着台阶。
木质楼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共十三级,他数了三遍,心跳才稍微平复。耳朵仍然红得滴血。
陈阳把兆青的手牵到手里,整个人窝下去把头枕在兆青的肩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大型犬,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只剩依恋。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唉,为什么我圣诞节没有假期。”抱怨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遗憾——他想和兆青一起过他们的第一个节日,想在家里布置圣诞树,想和兆青一起拆礼物,想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拥有一小片纯粹的温暖。
兆青听到这话笑着回:“圣诞节是最重要的日子,哪儿、哪儿都需要你们啊。”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温和而理性。他能理解陈阳的工作性质——越是节日,治安压力越大,警察越不可能休息。这是责任,也是使命。
陈阳:“做圣诞树用的松树一批一批地被送进来,也不知道过得有什么劲。今年这环境坏爆了,难道就不能消停一点儿吗?”他的语气里带着烦躁,不是针对工作,而是针对这个越来越失控的世界。
那些被砍伐的松树,那些在寒风中排队领救济粮的人,那些在雨夜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力。
他曾经相信力量可以解决一切,但现在他意识到,有些问题是个人力量无法抗衡的。
兆青:“嗯?越是混乱人们越期待一个节日!圣诞节,沾沾喜气。”他说得轻松,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但他选择相信节日的力量——那是人类在黑暗中点起的烛火,再微弱,也是一种希望。
“你过什么节?”陈阳抬头看他刚骗回家的爱人。他用“骗”这个词,心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兆青愿意被他“骗”,愿意走进他的生活。
兆青:“啊?”他愣了一下,没明白陈阳问的是什么。
陈阳:“你经常过什么节?”他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兆青的手背,感觉兆青皮下骨骼的轮廓。
“哦,你说这个啊。”兆青明白了,想了想说:“圣诞节也过,元旦也跟着倒数。父母在的时候,每年会带我去唐人街过春节,还因为这个特意带我回华夏帝都赶过一次庙会。”他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宝藏。那些记忆里有康纳夫妇慈祥的笑容,有唐人街喧闹的锣鼓声,有帝都庙会上冰糖葫芦的甜香。
说起康纳夫妇时,兆青满心满眼都是感激和温柔,即便康纳夫妇不在了,属于他们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温暖,照亮着兆青未来的人生。
那种爱已经内化成他的一部分,让他即使独自一人,也能感受到被爱包围。
“你呢,陈阳?”兆青问着,他想知道新上任男朋友的过往。他转过头,看着陈阳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轮廓显得格外深邃。他意识到自己对陈阳的了解太少了,除了名字、职业和那些表面的追求,他对陈阳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而现在,他们有权利、也有义务去了解彼此。
“很小的时候应该过春节吧…”陈阳言之未尽,收了声。
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褪色的老照片,连零碎的片段都未留在他的脑中,然后就是漫长的颠沛流离,节日成了奢侈品,生存才是第一位。
上次过春节应该还是陈阳三岁之前的事。自从他和他哥流离在外,便再没有触碰过这个记忆中的节日。
不是不想,是不能——在战乱地区,在逃亡路上,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日子里,没有节日的容身之地。后来即使生活稳定了些,他也失去了过节的心情——那些仪式需要有人一起完成,而他只有哥哥,而哥哥总是很忙。
“然后呢?”兆青跟了一句后觉得对方没说出口的话、应该是不方便说的事,他体贴地改口道:“可能是你一直太忙了,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不过节。”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陈阳的手,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理解。他能感觉到陈阳语气里的停顿,能感觉到那些未说出口的沉重。他不急,他们有时间。
陈阳有感于兆青的温软,低声道:“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实话——他的过去像一团乱麻,有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太多血腥的往事,太多无法洗白的罪孽。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兆青能接受多少;但他想尝试,想对兆青坦诚,哪怕只是一部分。
“那以后慢慢说就行了。”兆青说着轻轻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拽到怀里的抱枕。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说不完,就明天说;这个月说不完,就下个月说;今年说不完,就明年说,他们可以一点一点地分享彼此的生命。
“嗯,以后慢慢地说。”陈阳此刻做的事都是为了“以后”,他现在真的开始期待兆青口中的以后。
不是简简单单做一道留在社会中的保险栓、拴住外面的血亲,这一秒陈阳期待中没有任何敷衍……这种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兆青:“那…那我们选个别的日子,你不忙的日子单独庆祝。”他想着,既然节日陈阳要工作,那就创造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这个提议带着孩子气的浪漫,也带着认真的承诺。
“庆祝什么?庆祝你是我男朋友了?”陈阳说着举起了手腕,笑回:“让我看看时间啊,11月17日,行,那就每年今天庆祝。”他看了一眼手表——廉价的电子表,表带已经磨损,是警局发的装备。表盘上的数字显示着23:47,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十三分钟。但他觉得足够了——在他们确定关系的这一刻,时间就已经定格。
看着这样快乐的陈阳,兆青的自卑情结不可避免地又冒了出来。
仿佛所谓的上辈子都白活一样,他总是谨小慎微;又因为太过想要,反而畏畏缩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陈阳这样热烈的感情,配不上陈阳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这种自我怀疑像影子,即使被爱照亮,也依然存在。
兆青:“陈阳,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这是他的坦白,也是他的恐惧——他怕陈阳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象,等真正了解他之后,会失望,会离开。
“是啊,疏离孤僻、宅得要命。说话吞吞吐吐少得可怜,不自信,爱囤积会过期的食物,像是背着全世界的秘密。在家里生活,还有那么多遮遮掩掩的地方。”陈阳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没有批评,没有指责,只是描述。
他握起兆青的手,低头亲了亲兆青的手背——那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的纹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兆青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毛病也不少,也有很多不符合你世界观的秘密。你是我要的,你可以不答应我,但你答应了就没有反悔那一天,多多指教吧。”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兆青心里最深的锁。
陈阳看到了他的全部——那些他试图隐藏的缺点,那些他不敢示人的阴影——但仍然选择了他;而且陈阳也承认自己有秘密,有不完美,这反而让兆青松了口气。
原来他们都在伪装,都在试探,都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种平等的、不完美的坦诚,比任何完美的承诺都更真实。
这一秒,兆青心弦再次被陈阳的话拨动,他用力收紧回握着陈阳的手。
兆青:“11月17日,挺好的。”他重复了这个日期,像在确认一个重要的仪式。从今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是他们爱情的纪念日。
他可以从今天开始试着被指教,也试着指教陈阳。
这是他的承诺——我愿意了解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缺点和秘密;也愿意让你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胆怯和不安。
一起学习如何相爱,如何相处,如何在彼此的生命里扎根。
陈阳:“对啊,我选的日子,当然没毛病。”他笑得得意,像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那个笑容很亮,驱散了雨夜的阴冷,也驱散了兆青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十一月十七日有两个确定恋人关系的男青年,他们手牵着手坐在沙发上,电视的音量不小却入不了他们的耳。
屏幕上的新闻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报道着各地的灾难,但那些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交握的手,只有贴近的体温,只有刚刚确立的、新鲜而脆弱的爱情。
他们说着情话和废话,偶尔交换一个浅浅的吻。
那些话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是为了让声音填满空气。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交谈,本身就是一种亲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陈阳仍赶着去完善他的社会职能——虽然极度不舍,但他必须去巡逻。
凌晨一点的班次,他不能缺席。
兆青站在玄关处看着陈阳穿外套。深蓝色的警用外套很厚重,防水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陈阳的动作很熟练,拉平衣领,扣上扣子,调整肩章,检查装备。但他的眼神还胶在兆青的脸上,像要用目光把兆青的样子刻进心里。
这种专注的注视让兆青有些微不自在,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米色绒面,是康纳太太去年圣诞节送的礼物,鞋面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麋鹿。
然后他想起陈阳的话:人生最重要的就是选定了不回头。是的,他选了陈阳,就不能再退缩。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恋人站在家里,送男朋友去上班。这个身份很新,但他必须试着习惯。
陈阳:“亲爱的,我餐桌上落下东西了。”他边说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目光仍然停在兆青脸上。
兆青:“亲…亲爱的?”他重复这个称呼,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这个称呼超出了他以往的社交经验,但他不讨厌,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陈阳乐不可支地笑问:“叫我干吗?”他喜欢看兆青这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喜欢看兆青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化的脸色。这种反应真实而可爱,让他确认自己真的走进了兆青的世界。
接着陈阳看到兆青落荒而逃地奔向餐桌——动作有点慌乱,像被惊扰的小动物——又拿起保温杯走回来递给了自己。
那个保温杯是深蓝色的,和警服同色,是兆青前几天特意买的,说“冬天喝热的好”。此刻杯身还带着余温,握在手里很踏实。
彼此身份的变化,让陈阳更觉得兆青的一举一动是这样的可爱又漂亮。
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爱人,爱人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柔软得像一滩水。
陈阳伸手摸了摸兆青的耳垂——那耳垂很软,有点凉,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
他说:“以后别再悄咪咪地放在桌子上,你在家就帮我送到玄关,好吗?”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在索取更多的关注和亲近。
兆青像是被抚摸的小猫,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张了张口想说一句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注意安全”,想学电视里那些送伴侣出门的恋人那样,说一句温柔的叮嘱。
陈阳压着心潮澎湃的热情提醒着兆青,说:“和我说,注意安全开车小心。”他教得很耐心,像在教小孩子说话,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期待。
兆青立时点头,他想说的就是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陈阳,注意安全,开…开车小心。”还是有点结巴,但说出来了。说完他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陈阳摇摇头:“不对。”他故意板起脸,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兆青微微皱眉不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吗?是顺序不对?还是语气不对?
陈阳笑着说:“亲爱的,注意安全,开车小心。”他示范了一遍,把那个亲密的称呼加了进去,让一句普通的叮嘱变成了情话。
兆青的脸又红了。
他咬了咬下唇,小声重复:“亲…亲爱的,开车小心,注意安全。”这次顺序对了,称呼也加上了,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但陈阳听清了。说完他微微侧身,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却忘了自己的耳垂还在对面的男人手中。
陈阳又搓了搓指尖的肉感,那耳垂微微发烫。
他嘱咐道:“好的,你在家把门锁好,我明早7点多会回家。”
兆青:“嗯,我知道。我七点要出发去学校,给学生们上早课。”他也交代自己的行程,这种互相报备的感觉很新奇,但很温暖——有个人在关心你的去向,有个人在等你回家。
陈阳单手拿着保温杯一只手牵着兆青,说:“我知道。”
兆青:“早饭会在桌子上。”
“我知道…”陈阳说着,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出去,不想上班。他想留在家里,想抱着兆青睡觉,想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兆青的睡颜。但现实不允许,他必须去履行责任。
这似乎是所有恋爱人的通病,一旦认了爱会迅速陷入热恋期。不管是多大的年岁,总是希望一分钟都不要和彼此分开。
没有什么越矩的举动,兆青还是被这种腻歪的情绪弄得热气上头。
他没话找话地提醒着,试图让气氛正常一点:“你吃了早点休息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陈阳凌晨一点上班,早上七点下班,怎么可能“早点休息”?而且晚饭时间陈阳可能还在睡觉。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表达关心。
陈阳亲了亲兆青的嘴角,这次很轻,像羽毛拂过。
兆青绷着肩膀却没有后退,接受了这个一触即分又温柔的吻。他能感觉到陈阳嘴唇的温度,能闻到陈阳呼吸里淡淡的咖啡味。
“我会给你发消息…”兆青说着,看到陈阳把保温杯放进大衣口袋,他也看到了里面的枪支——黑色的枪柄露出一截,在深色布料中若隐若现。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提醒着他陈阳工作的危险性,提醒着这个世界的残酷。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担忧。
兆青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定注意安全!”这次他没有加“亲爱的”,但那语气里的关切比任何称呼都更真切。
外面的雨声仍不停歇,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陈阳心里漫上一股子莫名而来的珍重之意,他凑到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舍不得你,放心吧。”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承诺——我会小心,我会回来,因为我舍不得你。
兆青又被亲了一下脸颊,陈阳才放开他,转身开门,走进雨夜。
门关上的瞬间,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但很快又被室内的温暖吞噬。
兆青目送陈阳的警车离开——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他把门反锁上,背靠着门板,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心跳仍然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难压心中的悸动口干舌燥,便走到厨房里喝水。
玻璃杯接满水,他小口喝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就在这时,余光似乎看到一个黑影从厨房窗口闪过——很快,像错觉。
兆青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他放下杯子,仔细查看时却没看到什么人影,只有窗外漆黑的夜色和不断滑落的雨痕。
兆青伸手检查了一下厨房窗,窗扣锁得很紧,纹丝不动。他又检查了其他窗户,都锁得好好的。
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也许是太紧张了,也许是雨影的错觉;便顺便查看所有门窗最后上了二楼,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兆青倚在床上,柔软的床垫承托着身体,疲惫感才慢慢涌上来。他拿起已经充满电的手机,刚解锁就看到了好几条未读短信。
他第一时间给陈阳回了信息,告诉陈阳自己马上要睡了,让陈阳不用担心,开车的时候不要发短信。
发送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等到即时回复——陈阳应该在开车,或者已经在巡逻了。
一路下翻着未读,课程表通知短信、报税截止日期提醒、超市促销广告……紧接着兆青看到一条转账短信。
看到数额时他眯了眯眼确认——不是很小的数目,比他存下来小金库的最高值还要高了不知道多少。他数了数零,心脏猛地一跳。
兆青才想起来陈阳给他的小信封——那个在沙发上、陈阳让他“回屋看”的信封。
他坐起来,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有点厚度,边缘已经因为放在口袋里而微微起皱。他打开信封,掉出一把钥匙、一张卡和一个字条。
钥匙是普通的铜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手工雕刻的小木牌作为钥匙坠,木牌上刻着一行地址——应该是陈阳的公寓。
字条是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不太规整,能看出书写者的急切和随意。上写:“钱都归你,你归我,做你喜欢的事。”很短的句子,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兆青心上。
银行卡是普通的借记卡,深蓝色,印着银行的logo。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位数字——显然是密码。
这张卡看起来像是工资卡,预示着陈阳未来的收入也归给了兆青。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付,让兆青既感动又惶恐。
兆青说不上自己心里的感受——是感动?是压力?是不安?还是混合了所有这些的复杂情绪。
他又看了一眼转账短信,短信上面的时间正是银行晚结算的时间。
那时候兆青正在做饭,卡和钥匙是他们决定在一起之前,陈阳放在他兜里的。也就是说,在他还没有给出答复的时候,陈阳就已经把全部身家交给了他。
怪不得晚餐前陈阳随口提了一句,探问兆青学校有没有特殊的事?兆青那时回,手机在楼上。
现在想来,陈阳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到转账短信,有没有发现信封里的东西;而当他回答说手机在楼上时,陈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提醒。他在等兆青自己发现,等兆青自己做出反应。
一个男人在没有得到确定恋爱的回复之前,便选择付出,祈求一段感情的开始。这种举动莽撞冲动,情深难承。
兆青握着那张卡和钥匙,感觉它们重如千斤。这不仅是物质上的交付,更是信任的交付。陈阳在说:我把我的过去和未来都交给你,请你收下。
兆青摆弄着那串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他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对讲机的电流声,有其他人的说话声。
陈阳的声音很快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像刚结束一段小跑:“想我了?”语气是轻松的,带着笑意,但兆青能听出那背后的疲惫。
“没…有,也有点儿。”兆青这电话打得匆促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他问:“想问你在哪儿巡逻?”这个问题很普通,像任何关心恋人行踪的人会问的那样,但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电话对面先传来其他人的笑声——显然陈阳的同僚听到了这句话。
接着陈阳说,声音稍微远了一点,像在转头对旁边人说“闭嘴”,然后又靠近话筒:“在太古这边。”太古是西雅图的一个商业区,有很多亚洲商铺,晚上通常比较安静,但最近因为治安问题,警察需要加强巡逻。
“知道了,今晚都在那儿吗?”兆青说出的话像是个查勤的善妒爱人,让他尴尬。明明周围没有人,他却眯着一只眼满脸窘意,好像陈阳能看到似的。他不想显得不信任,只是……只是突然很想确认陈阳的位置。
陈阳:“对,今晚都在这儿。你早点睡吧,没什么事,放心吧。”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安抚。背景音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陈阳应了一声“马上”,然后对兆青说:“我得去处理点事,你睡吧。”
兆青:“好的,晚安。”
陈阳:“Night。”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把门锁好。”
电话挂断了。
兆青刚结束通话就收到一条来自陈阳的短信,是一个睡觉的表情——一个简单的Emoji,但在这个时候发来,显得格外温柔。
不管兆青是不是真的要接受这笔钱,至少现在这钱在他的账户里,没有人能凭空接受他人积攒的财富,无论这些钱对陈阳来说具有什么意义,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这个念头很清晰——他不能就这样收下,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兆青换掉睡衣,穿上风衣——系上康纳太太编制的围巾。
他拎上两把伞——一把自己的,一把给陈阳准备的——拿着钥匙出了门。车库在房子侧面,他走得很轻,雨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开车很慢,雨势不大但路面湿滑,车很少,没遇到任何特殊路况。
夜晚的西雅图安静得诡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他驱车转了小半圈便看到了两辆警车停在不远处,警灯在小雨里晕出霓虹,红蓝交替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兆青四处张望后调转车头——他先看到了陈阳常去的那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灯光温暖,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他停好车,举着伞走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值班的店员在打瞌睡。兆青买了半打热咖啡——他知道警察值夜班需要这个,也知道给陈阳的同僚带点东西是基本的礼貌。
然后他举着伞徒步走向警车。
雨丝在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节奏,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警车的车窗都有特殊处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兆青犹豫着要不要敲车窗——他怕打扰陈阳工作,怕让陈阳在同僚面前难堪。但来都来了……
车窗提前落下来,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金发警察探出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但看到兆青后立刻转为惊讶和笑意:“啊…是你。兆…青!兆青!”他显然认出了兆青——陈阳追了两年的人,警局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语气从公事公办转为热情,甚至带着一点八卦的兴奋。
兆青:“我来找…”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阳已经下车了。
陈阳他感觉自己看到了兆青的车——那辆低调的灰色丰田,他太熟悉了。接着看到了兆青的去买咖啡的身影,又目睹了兆青停在了错误的车旁——他坐在后面那辆警车里。
他止不住笑意下车快步走过来,警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问:“阿青?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喜悦。
兆青来找他,在这个雨夜,在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一个夜晚,让他的心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
兆青:“雨…可能越来越大,我看你没带伞。”他左手拎着咖啡右手举着伞,一时间没手去拿兜里面的折叠伞。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也很牵强——陈阳是警察,车里怎么可能没伞?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只能实话实说。他看到了陈阳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了陈阳脸上的疲惫,也看到了陈阳看到他时瞬间亮起的眼神。
陈阳没回答什么,但表情里带着的炫耀——看,我爱人来找我了——其他人也一股子看好戏模样。
瞬时的沉默状态让兆青冷静下来,自觉有毛病,做什么非得冲动着跑出来。
可人不就是这样吗?总是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得了爱情哪儿还有真正理智谨慎的人。爱情让人变成傻瓜,做傻事,说傻话,但甘之如饴。
兆青尬然地笑了笑,对陈阳说:“咖啡给你们,分喝吧,暖胃提神。”他把装着咖啡的纸袋递过去,动作有点僵硬。他能感觉到其他警察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带着笑意的。
这让他更紧张了。
陈阳看着车里面那几个压着嘴角却一脸八卦的同僚,轻咳一声把咖啡递过去,说:“真不想给他们…”
这话是开玩笑,但他确实有点舍不得——这是兆青给他买的,虽然说是“给你们”,但他想独占。
不过他还是把咖啡分给了同僚,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陈阳接着介绍,语气正式了些,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兆青:“驾驶位上的是威尔逊,他是大卫,后面车里还有艾瑞克和博尔。”说话间后面车里的人就下来跟着过来凑个热闹——显然都不想错过这个见“陈的男朋友”的机会。
社会交往,同事是很关键的一环。
陈阳对所有同僚说,声音不大但清晰:“这是我爱人,兆青,你们认识的。”一个笃定地宣告,预示着可以开始下一波的语言‘攻击’。他用“爱人”这个词,而不是“男朋友”,显得更正式,更郑重。
威尔逊接过咖啡,伸手出车窗直接打了一下陈阳的腹部——不重,是男人间玩笑式的击打。
“喔哟!你小子行啊,终于让你梦想成真了!”威尔逊语气里是真心的祝贺。大卫也凑过来,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对兆青说:“青,我们听陈念叨你两年了,今天总算见到了。”
博尔也说,语气夸张:“青,你不能只给陈阳带肉卷啊?我们也是辛苦的公仆,也要有我们的份啊!”这话是调侃,但也带着一点真实的羡慕——陈阳每天带的爱心便当,早就成了警局里的传奇。
兆青还沉浸在陈阳那句“我爱人”上,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没怎么过脑子直接应允,说:“好的,我会准备。”如果这样能让陈阳在同僚面前更舒适,他愿意。
“哎?都滚蛋。”陈阳笑骂,他拉着兆青就往后走,“不用理他们,让他们饿着。”他的动作很自然,牵着兆青的手,像牵着最重要的宝贝。
威尔逊:“喂喂喂,不让和我们多说两句啊 ,干吗去啊!”他在后面喊,但语气是笑着的。
陈阳打开后面的车门示意兆青进去,冲前方比了个中指——一个粗鲁但亲昵的手势。换来前面高高低低爽朗的笑声。然后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兆青坐在车上又开始觉得尴尬,不该冒冒失失跑出来。他有些心虚地望向刚关好车门坐正的陈阳,小声说:“我是不是妨碍你工作了?”他怕自己让陈阳难做,怕影响陈阳在同事心中的形象。
陈阳牵着兆青的手,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兆青的方向回:“没事,怎么了?真的想我了?”他的声音很柔,像在哄小孩。他能感觉到兆青的不安,想用轻松的语气化解。
兆青摸了摸鼻尖儿说:“我来告诉你,我…看到钱了。”他直奔主题,因为这才是他来的真正原因。他需要当面说清楚,需要看着陈阳的眼睛问清楚。
陈阳:“所以呢?”他的反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确实不觉得这有什么——钱给了兆青,就是兆青的,就这么简单。
兆青:“我…我就是看到了,这种事总得当面和你说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是感动?是压力?是惶恐?都有。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我对钱没有概念,你来管吧。”他想把卡还回去,但知道陈阳不会收。
陈阳拇指蹭着兆青的手心,那皮肤很细腻,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
他说:“不,这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稳妥的人了。留着它,那是我们第一笔家庭基金。”他把“家庭”这个词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那些钱不是给兆青个人的,是给他们两个人的,是建立家庭的启动资金;而兆青,在他眼里是最值得信赖的保管者——谨慎,细心。
把钱交给兆青,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