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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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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才是被隔离起来的危险人物。
这句话魑不知如何评论,但毫无疑问的是,在人间,术士是最强的存在。
最强。毫无疑问的最强。
即使是完全没有开始进行法术修习的云苓,也能看出这个“最强”的影子。
——五脏六腑尽数被震碎,全身经络已经不能通调。虽然还能从表面上维持是一个“人”的样子,但这样的人应该会立刻死去才对。
然而云苓没有。即使遭受了这样的冲击,她仍然没有死。□□仍然有最低限度的活力,尽管看不见,但魑明白,附近的灵气都在聚集。聚集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稳住她破碎的五脏六腑,联通她已经断裂的经脉。
魑从未见过一个术士遭受致命伤后的样子。但这个恢复能力可以说是恐怖的。
也许血液与灵气在这里并不是她之前所认为的祭品一般的存在。虽然更深的她也说不清楚。眼前的景象若是出现在云柒身上她还不会有此推想,但当事人是一个还未接受术法修习的孩子,也就不得不让她想到那个可能了。
——调用灵气就如同花族天赋的自愈一般,是烙刻在术士们骨血中的本能。
然而。这是如何做到的?所有的种族天赋里,都不存在可以借用外物的可能性,但是,眼前的孩子做到了。或者说,术士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只能短暂地维持一下她的生命。因为这个状况已经超过了她□□自愈极限。
——灵气本身并不具有愈合力。治愈法术严格来说,只是加速了伤口愈合的速度,假设伤势超过了自身可以愈合的限度,那么任何治愈术都救不了她了。
——她现在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无望挣扎罢了。
云柒跑了过去。
魑想说什么,却不知要说什么。她收了手。木樨似乎觉得很愧疚,在这个当口,也没有乘机攻击她。这一场逃亡里,她与鬽才是犯下罪过的人。而作为追捕者的木樨,则是因为这两个犯人的缘故,在追捕的过程中不慎伤害到了无辜者。
方才那次过招,她摆的是守势。也就是说,云苓身上的伤,是木樨造成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是那个有着“完全不像温和的花族人”评价的木樨,心里也会过意不去——一个无辜者,而且,还只是一个孩子。
然而难过的心情还没消下去,一股浓浓的凉意突然从心底升起。这是本能,一个武者遇到危险的本能。然而一份突如其来的压迫力却使得她连步子都迈不动。就像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面对一群饥饿的狼一样,这个人因为过度的恐惧,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柒跪在云苓身前,低着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从云苓被击中时他的那声惊呼之后,他就没再说一个字。
魑看向木樨。木樨的脸色已经白了。而她也明白,自己的脸色一定是同样的惨白。
那股压迫力毫无疑问就是云柒发出的,他要为孙女报仇么?魑不确定,她唯一确定的只有,若他这么做了,她们就一定会死。
就在魑还想着这些的时候,云柒突然出手了。
他朝向木樨的方向的那只手猛地平举,五指张开。魑这才发现云柒并不是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一直在念着什么,只是她听不到——
从那只手开始。蓝色的痕迹在他的身上蔓延,不止是他的身上,木樨的身上也有,从那只手遥对木樨的点开始,一种通透的蓝色开始蔓延。
这种蓝色也在云苓的身上,只是她在云柒伸手的同一瞬,身上就已遍布这种蓝。
——魑曾听说过这样的传言。灵气是有色彩的,蓝色。存在于天地中,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魑觉得这就是灵气。云柒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在身体上的灵气,用肉眼就可以见到——对的,身体上的。那些蔓延的痕迹并不是毫无规律,而是经络的形状。灵气在经络中通行,因而显现出来的,是蓝色的经络。云苓身上的蓝色则显得无规律许多,因为她皮下的五脏六腑已经破碎,更不必提经络了,蓝色连接着断裂的经络与脏腑,在创口处,有着碎裂的延展。这也证明了魑之前的猜测:灵气作为替代填充在云苓体内,暂时维持了她的生命。
魑惊异的当口,两个法阵分别在两人身下显现,这是个她从没见过的法阵。两个类似太极八卦图样。八卦虽然俱全,太极却是纯色的,阳中无阴,阴中无阳,只有单纯的阴阳两色。
而再仔细看过,她才发觉完全不是这样。
法阵并不是中心对着两个人的。所以太极根本不是阳中无阴,阴中无阳。
——这是一个被拆开的太极八卦图。阳中之阴是木樨,阴中之阳则是云苓。
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换命的禁术。但对这个禁术她也仅限于听说而已,除了换命,施行这个法术会有什么后果她并不知道。然而她明白,禁术是个什么东西。
任何修习过法术的人都会被反复教导其危险性,并被告知同一件事。这是绝对不能碰的一个领域。
代表着禁术的黑色灵符从阵法的中心窜出。这是禁术的标志之一。水克火,均势情况下火不能胜水,劣势情况下小水却不能胜大火,这是自然规律。而想颠覆这个规律,在小火的情况下胜过大水,就必须借助别的力量,这个力量被称为禁术。禁术的施行并不单单依靠灵力,更有施术者本人的命力,生命力的色彩是黑色,因而禁术的灵符是黑色。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生物会爆发出最强的潜力,禁术的原理就是逼迫施术者本人的命力以求得逆转阴阳五行的可能性。
——是的。可能性。禁术不但有着巨大副的作用,还有着不低的失败率。被强行压迫的阴阳五行之力一旦反扑,不但会吞噬施术者,还有可能危及旁人。
然而这个法术她已经无法阻止了。而由于心中的愧疚,魑在一瞬间的迟疑之后,也失去了离开的机会,暴涨至今的术法压迫力已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黑色的灵符像纠结的藤蔓同时包裹住了试图逃离的木樨和重伤的云苓,几分钟的挣扎之后,完全平静了下来。灵符像碎裂的纸片一样飞散的时候,木樨已经从原地消失了,而云苓身上的灵气轨迹,则只剩下了安稳地在经脉中通行的蓝。
魑的身体仍旧保持着寒凉。
直到云柒走到她的面前。她知道她没办法把事情瞒下去了。因而云柒还未开口问,她便自己将逃跑的原因说了出来。
花族人以草木为名。任何花族出身,都会占草旁或者木旁。比如木樨就占了木字。但鬽不是。她只是有花族的血统而已。同时,她也与魑一样有着山鬼的血统。跨族的恋情并非不会存在,然而由于种族的差异,往往也会出现许多不如人意的结果。比如,在种族特征的遗传上,容易出岔子。鬽就是这样的孩子。她什么也没得到。没有山鬼一族引以为傲的移动力,也没有花族的自愈力。自小体弱多病跑快一些就喘气不说,不小心蹭到的伤口也十分难愈合。
为了摆脱这一境况,魑冒险盗出了花族至宝之一的木莲心。治愈力极强的木莲心能调和鬽混乱的天赋遗传,使其更偏向于花族人。然而这么做的话,必然招致花族全族的追杀,不单单是她二人,甚至全族都会被花族问责。至于她会做这一孤注一掷的举动理由很简单。在一次争端中,山鬼一族只剩她们二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云柒沉默了一下。没有询问为何山鬼一族只剩她二人的原因。他似乎对魑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并不关心,只是需要一个答案而已。魑明白自己撒谎也是可以的,只是这个情况下再撒谎,也没有了意义,况且,她也办不到。云柒的所作所为,已经将自己卷到这一事件里了。
而后。云柒拜托了她一件事。
这件事在震惊之余,让她不由想到一个可能性——为何云柒选择换命的对象会是木樨——也许并不是因为木樨是造成云苓伤害的最大凶手——那时候的云柒兴许根本没有闲暇思考这个问题——木樨的招式很容易判断是花族人,而她身为花族人的事实,就是云柒选择她的最大理由——为了那极强的自愈力。
换命的禁术并不是单纯的一死一生。这个换命的禁术的设想里,是用生者本身去代偿濒死者失去的部分。
然而这个禁术却没法解决掉最大的矛盾。那就是当代偿掉濒死者失去的部分后,牺牲的那个人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留存下来。
因为前人的记录里没有关于施行成功的只言片语,因而后人只能猜测。在猜测里,此术施行后并不受施术者控制只代偿某一部分,与命相关的两者,魂魄与形体都会作为代偿对象看待。濒死的魂魄状态极其虚弱,而牺牲者原有的魂魄与形体又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也就是说牺牲者的魂魄势必也会被拖入濒死者的肉身里,最终结果是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而这里就产生了矛盾。这两个魂魄将以怎样的形式存在于同一个躯壳里?
“这孩子,不能再修习法术了。”云柒顿了一下,才用一种沉沉的语气道。云苓是作为下一代族长被培养的,作为族中难得的术士,她将担负起一族的责任。然而,现在不行了。“在失去我术法的压制后,这具躯壳的主导权必然会倾向于那个花族人。若这孩子本身很强,还有机会靠自己的力量压制回去。但她还没开始修习。”
“以后修习也不行?”魑有些不太明白。
“不行。”云柒摇头,他的脸色有毫不掩饰的悲伤,或者这个时候他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事实上,她已经开始修习了。这副身体虽然没有变化,但它已经记住了那个花族人会的所有术法。她的所有经络都掺杂有花族人的一部分,脏腑也是。你可以这么理解,那个花族人的身体变成了阿苓。一旦开始使用术法,那个人的精神就会苏醒,而没有任何术法经验的阿苓,怎么可能赢得了。”
“……”魑沉默了。失去术法能力的术士,这是个再危险不过的身份。连成为显眼的人物都不行。她这一生平淡低调,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因而只能依靠我的力量暂时压制住另外一人,但这不是长久的。”云柒顿了一下,道:“这会消耗我的生命,在我百年之后,必须要有人继续维持这个术法。”
魑只是一抱拳,“竭尽所能。万死不辞。”这是她犯下的罪过。鬽那边她并不打算告知,这个承诺太沉重,就让她一人承担便好。
“你不行的。”云柒却一摆手,“在力量被压制的凡间,你没有维持这个法术的力量。”
魑愣了一下,虽然已经半年,她还不习惯自己身在凡间的思维方式。
云柒接着道:“而连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有任何关于若是没有被压制住的记载。”禁术因其危险性与失败率尝试的人本来就很少,许多禁术都是理论存在而完全没有被实践过的,这些术法的记载缺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我无法去冒这个险,在这茫茫人海寻找术士太困难,而耗费自己的生命救另一个人也太不现实了。但你不一样。你们有木莲心,不会消耗你们的生命。”
魑知道云柒的顾忌,他死之后的事已不是他可以掌控的范围,要她们耗费自己的生命,这个要求有可能会被拒绝:“恩人不必多虑,便是没有这木莲心,魑亦竭尽所能。”木莲心已经与鬽融合,并不能分给她,而鬽也无法从这里得到更多好处,因为这个至宝并不能在融合状态下发挥其本身超强治愈力的作用。而云柒所言其实是有隐瞒成分的,灵符是黑色的,这意味着这个灵力是直接耗损命力,而命力的耗损不是单单治愈力强就能补足的,这是一个永久性的消减。但魑并不打算点出,因为她已决定给这个孩子赎罪。
“这就是全部了?”云苓已经完全静下来。
“不是。”魑道,“我的法力并不能维持这个法术太久。只能保你到元宵。我的灵力不如云族长,我的施法有破绽,因此在你精神状态最脆弱的梦里,你将会见到木樨。但这也许也是一个契机。如果你有办法说服她压制她甚至杀死她,那么你就成功了。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多。而接下来,我只能等待一个结果。若木樨夺得身体,鬽就死定了,因而若你失败,我只能下手杀死方方夺到主导权还很虚弱的木樨——连你一起。”
“不对。”云苓却突然盯住了魑,“你在撒谎。若禁术是真的没有前人记载,你又如何知道木樨的魂魄存在于我的身体里?!爷爷到底怎么了!?你编得很像但是说不通!”
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下次有疑问,请先有本事再疑问。你在一个随时可以杀死你的人面前,我想你应该有一点自觉。你的爷爷已经不在了,这一点不要再让我提醒你。你是你家族里最后一个术士,麻烦清楚一下自己的立场。虽然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不过已经没有时间让你慢慢成长了。”
“……”魑忽然冷下去的态度让云苓一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魑没理会她,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让你了解情况了,接下来靠你自己。等你挺过来了,我们再接着谈。我想你该可以感觉到了。”
云苓怔了一下。她按住心口。一股危机感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知道有一个人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