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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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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弄好的饭菜,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电视里照例放着春晚,云苓是不喜欢的,但开了电视实在不知道放什么好,便就还是放了这个节目,大概是为了找回一些些过年的感觉吧。可平日就没什么兴趣的节目,这时候便更加没有去看的心情。
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着,似乎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
而就在云苓还在想着那天遇到的两个神棍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幽开口了。她以极快的速度拿住了云苓执筷子的手,将她拽离了餐桌——
“来了!”
客厅的玻璃在同一时间碎裂,冰冷的风灌进房子,夹杂着透明的碎屑向两人扑来,这一切却在离两人一米处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从两人的身边飞掠而去。
“魑。好久不见。”人未到声先至,云苓脑袋一缩,被幽拉到了身后,“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以为我想出现?”从阳台毫不在意地踩着碎玻璃走进来的女子极美,却让躲在幽后头的云苓一身冷汗——她的肤色并不是正常人的肤色,而是透着透着毫不遮掩的青紫。她赤裸的足与手上都缠绕着细碎的浅棕色藤蔓,像黏着在岩壁生长的植物的根须,不知是附着还是生来如此,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这女子身无寸缕,仅有叶藤遮盖住羞处,然而她姿容大方,见云苓红了脸瞧过来,立时回了一个让云苓差点咬到舌头颠倒众生的笑——
“鬽!”云苓愣神的时候,一道声音把她拖回了现实。
名唤鬽的女子朝幽摆了摆手,“路过楼下的时候看到这里像是开聚会,我只是好奇过来看看。”她话音一落忽然就出现在云苓身边,抢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扯下了云苓的衣领,“果然结契了。但就算结了契,似乎还是挡不住……”
“无论如何,我得试试。这是我欠她的。”幽,或者说魑摇了摇头,“而且这契,也不过能保她到元宵而已。”
“你倒是有自信能保住。”鬽皱起好看的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么说,你要在她身边一直待到元宵了?”
魑不说话了。
鬽甩手,转身欲离开。
“等等!!!”说话的是云苓,她已经看出鬽和魑是旧识,因而说话也没了什么顾忌,“什么……欠我的?”她看着魑,眼中满是疑惑。
“所以说她都已经忘记了,你还巴巴地跑过来干嘛。”鬽两手抱胸,语带不悦。
“问题不在这。”魑摇了摇头。
“哼。”鬽耸了耸肩,不再理会试图继续发问的云苓,转身消失了。魑立在原地皱着眉,好长时间没言语。
这个感觉让云苓觉得不太自在。
正想说什么,魑一挥手,眼前的景象立时回到了鬽出现之前:“鬽喜欢用幻术。”她淡淡道,“我替她赔不是了。”
云苓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起先是忌讳魑的身份,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她没恶意,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她给两人——暂且称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你可以慢慢说。不过最好在今天之内说完,明天我母上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就得出去避风头,好在她存了好一段时间的钱,有一个完整的春节旅游计划。
魑接过茶也坐了下来,“你有远行的计划吧?”魑现在的气质让云苓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之前一直忌讳开口的原因也总算明白了,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妖,给她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让她本能觉得危险。虽然现在她仍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然而她知道现在坐在她面前的魑,至少露出了一些本性。
“对。”云苓点头。由于对方非人的身份,她并不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
“你最好不要出这个地界。”魑在云苓想开口前摆手打断了她,“很多东西正在盯着你。”
“……”云苓想起楼下的场面,下意识摆出了警戒的架势。
“你知道。”魑抬眼看了看云苓:“年关之所以称作年关,自然是有理由的。”
“理由?”
“关,是关卡之意。将过年称作关,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只是活着总乐观一些的好,所以热热闹闹地,总喜欢搞些庆祝活动,于是么,也让一些东西不敢靠近。但今年你……”
“可我才刚已经放了爆竹……”云苓嘟嚷。这个情况,是在年前就已经被人预见,虽然那时她的确已经做了独自过年的打算,可计划总不如变化,怎么就猜得这么准?
“你确定你是在放爆竹后看到‘聚会’的?”魑给自己续了杯。
云苓沉默了。的确,“聚会”是在她点燃鞭炮的同一时间散去的。“怎么偏就是过年……”一段时间不出声后,她闷声抱怨。
“其实也并不仅仅是过年。”哪料魑却道:“你知道。万物皆可分阴阳,阴中有阳,阳中又有阴,阴中有至阴,阳中还有至阳。”
云苓扯了扯嘴角,阴阳之论她当然懂:“阴阳者,天地之道也……背书谁不会?然后呢,那又怎样?”
“我且问你,这段话的意思是什么?”
“阴阳是事物运动变化的基本规律和普遍法则,什么什么的……”
“不错,这段的下一段还有‘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寒极生热,热极生寒’。也就是说任何事物都有阴阳。再换句说法也就是任何事物都是对立统一的。不过我要跟你说的并不是唯物辩证法,而是万事万物都存在阴阳这件事本身。”
“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云苓摇头。
“因为你只是凡人,所以我也只好从头说起。”魑摆了一副“你以为我愿意啊”的神情,“在这里有一个阴阳转化的问题,也就是‘寒极生热,热极生寒’这一句所表达的意思。”
两人举的这段话云苓是很熟悉的,出自《黄帝内经》。整本书都在追求阴阳的平衡,然而这世上完全阴阳平衡的东西,就如同物理学中对静止的解释一样,这世上没有完全静止的东西,有的,只是相对静止。然而这个解释亦是建立在理想化状态的基础上的。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置身于这种变化中的凡人,也就永远只能踩着追求平衡的步伐,不能成为平衡本身。就如同指数函数图象一般,无限接近,不会等于。
云苓想了想:“你想说,阴阳总在不断变化?”
“不错。一年分阴阳,一月也分阴阳,一天依然分阴阳。而这些阴阳总是在不断的变化,当这些变化达到某一个特别的偏向的时候,就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你知不知道,在医学而言,亡阳与亡阴,都是准备殒命的意思?”
“知道。”在讲究平衡的阴阳上使用了“亡”这个极端的字眼,显然是不会有什么好寓意。“那又如何?”
“这是阴阳失衡突破某个临界值在人身上的表现。那你想,要是这个失衡放在这个人间呢?”
云苓注意到她用了“人间”这个词,愣了愣,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人间?什么人间?你不是人间的?”
“不然你以为,若我们跟你们活在一个世界里,还有你们的活路?即便天界想分一杯羹,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天界自己指不定还管不住自己呢。”魑提到天界,语气中有藏不住的不屑,“这世上众生的派系,凡人所谓什么神仙妖魔的暂且不论,以灵障而论,分天,冥,人间。然而这三个灵障却不是互不相干的,共分了四个区域,天界、冥界、以及天界与冥界的一个重叠,人间则独占一个区域,在三个区域的夹缝之中。而灵障,是按照阴阳的规律变化的。
灵障本身并不能阻止其余两界进入另一界,能够阻止的,是另一种屏障,这里不做说明。灵障唯一作用是阻隔灵气。而三界之所以不同的重点,就在于灵气。天界去了冥界,术法会大幅削弱,因为天界法术所倚仗的灵气,在冥界是很稀缺的。天冥二界的灵气是相反的两种性质,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人间,则是完全的混沌。”
“你的意思是,人间没有灵气?”云苓似懂非懂,脑子里冒出化学方程式来,“因为阴阳……嗯,综合掉了?”
“不单纯是这样。”魑摇头,“人间是很特别的,天界与冥界交叠的区域,灵气也是两者都有的混沌,但并没有出现人间这种情况,而是共存。总之,人间很特别,管你是大罗神仙还是冥府之主,进了人间统统削等,法力剩个一两成就可以烧高香了,倒霉一些直接就成凡人。然而我之前也跟你提过,阴阳总在变化,当失衡突破某个临界值的时候,天界或者冥界,在人间就不再只是一个凡人了。因为屏障的削弱导致了灵气外溢。”
“那不就不平衡了么?”云苓摇摇头,“屏障是维持三界灵气稳定的,灵气外溢会使得人间失衡现象加重……”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道:“不对,总体上还是平衡的……”
“不错。天、冥两界各自当然有着各自的平衡,然而以两界而言,却是相反的。如同昼夜,昼为阳夜为阴,这为阳的昼里,早晨又为阳,傍晚又为阴。因为阴或阳的失衡机会是对等的,每一次对应的灵障削弱也不相同,阳盛时削弱的是冥界那一边,阴盛时削弱的则是天界那一边。”
“那过年是?”
“年的话,人间最简单的算法是奇数为阴偶数为阳,但灵障不是这样,灵障是春冬为阴,夏秋为阳。过年是春冬交接,也是灵障最偏向阴的时候。这些年灵障变化幅度比往年都大,这是几千年来都少见的事了。”
“可即便灵障出了问题,你不也说了,还有另一个屏障么?”
“除了通过天门鬼门,按理说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既然两界可以设立门,也就意味着的确有办法可以在这道屏障上“开门”,而开门的办法是多种多样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云苓沉下脸,想到了这个问题。“按你说的法力会削弱,那你又为什么要到人间来受这份罪?”
“躲灾。”魑耸耸肩,简单明了,“每个来到人间的众生都是有目的的,这些目的不尽相同,人不也是一样么?”
云苓皱着眉。许久才道:“那么,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助你渡难。”
“我有什么难?”
“你当然有难。”魑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很是玩味:“你的爷爷,居然没有把这最重要的告诉你?”
云苓不解地摇摇头,“重要的?”
魑沉默了一下,“你……的爷爷他……健在否?”
“什么意思?他好得很!”云苓脸上不好看了,语气也重了下去。
“那么我想……他现在大概是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