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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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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医生怎么说?”
“急性胃炎。”
徐厚木被瞬时的疼痛和尖厉的耳鸣侵袭,他的嘴唇嚅动着,天色似乎很快就要暗下来,刺骨的寒风缓缓袭来。
直到徐厚木到达医院,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入夜,诺大的医院里,安安静静的如同凌晨三点多的黄浦江面,长长的走廊中忽然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
不少病房有人探出头来。
石伽耕提着吃食,看见一个虚弱的女人靠在医院白得悲怆的墙上,用袖子擦拭着哭红的双眼,她那面如死灰的样子,让人对她的哀痛感同身受……
旁边的医生虽然见怪不怪,但还是压抑着哀痛的心情,柔声安慰她。
石伽耕认识那位医生,他的儿子术后引发了败血症,身体糟糕透了,和疾病拉扯了一年多,孩子还是没留住,他这么晚还在医院不仅是因为他是儿科的医生,而是他的妻子今天保胎失败。
石伽耕和言恬打了个照面,她的目光告诉他,获安没什么大碍,他轻轻点头,她穿了一件法兰绒的长裤和白色衬衫,这件衬衫,她之前去参加同学葬礼的时候,也曾经穿过。
石伽耕理了理衬衫领子,推开病房的门。
“伽耕哥。”徐厚木看到他手中的食物,眼神似有感激,他轻轻推了推庾杏,柔声道:“哥来了,你再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庾杏低着头,眼眶微红。
“一点蔬菜,几片薄薄的里脊是不经饱的。”
徐厚木抚摩着庾杏的上臂和后背,尽量让她舒缓一些,“庾杏,获安没事,言医生都说了,没事了。”
“我知道。”庾杏深深叹了口气,为人父母的,哪怕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事,可还是会很担心很自责。
庾杏的心颤着,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也还没有吃饭,再加上刚才的经历,一时间五味杂陈,不能自己,她的热泪夺眶而出,滑过白皙的脸颊,掉到冰冷的手指上激起一阵刺痛。
石伽耕此刻的心境就像是白水冲了红酒似的,他生来就懂得隐身暗处,努力不因流言蜚语而左右为难,不因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而心生压抑,只是现在心里的冰凉还是新鲜的。
他的生命里,有太多事情,失去了先机,等到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望着彼此作为支撑的徐厚木和庾杏,有些愣住,这可能会让他不适,预知深爱的人的未来,其实并不一定会快乐。
石伽耕神色自若地将东西放在一旁,催促道,“小杏再吃点东西。”
庾杏眼角上斜,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哥,你辛苦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徐厚木摸了摸庾杏的头,只一眼,似乎有一种无言的幸福在心底慢慢流淌。徐厚木是个复杂的人,他最先看到的总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所以,无论怎么,他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的。
越是在意的东西,越要牢牢抓在手里,不可放松警惕。
“徐厚木你发什么愣,骨头痒了吧,送我哥啊!”
徐厚木下意识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来,然后又顿下脚步,嘱咐道:“再吃点。”
徐厚木跟在石伽耕后面,一道光在记忆里一闪而过,那年,他站在小礼堂旁听到他说:有些关系,他实在惊动不起,也不敢惊动。
当一件事情对自己太过于重要的时候,就会丧失勇气。石伽耕心里有些凄然,但是还是语气认真地让徐厚木回去照看庾杏和徐获安,徐厚木一副温和的笑脸,回道:“我老婆都吩咐了。”
石伽耕瞥到他认真的眸色,一瞬间愣了愣神,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徐厚木望着他疲惫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想到庾杏手上的戒指,他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温柔了些,“哥,您慢走。”
他的语气友好,甚至还带着一丝隐晦的喜悦。
“怎么回来啦!不送我哥吗?”
徐厚木突兀地捂着肚子,无辜地说:“可是我胃疼,我想在医院做一下详细的检查。”
庾杏别扭地侧着头,咬了一口馄饨,“我怎么这么命苦,老公胃不好,儿子也是。”
徐厚木微微不自然地错开她不善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说出自己的过失,“获安早上确实吃了两颗冰淇淋球,昨天还吃了小半盘红烧海参。”
庾杏手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她眼眶一红,话里透着明显的心虚,“他吃了三颗,不是两颗,我也给了他一颗。”
庾杏看着睡着的徐获安,眼眶里盈满了泪,既庆幸孩子没多大事,又自责不已。
“徐厚木,我们还真是一对负责的父母。”
徐厚木听了又心疼又心酸,他还是心太软,不然怎么会一次一次被那张很像庾杏的脸迷了心智呢。
“徐厚木,给你,你饿了吧!”
庾杏的目光柔和,虽然脸是冷的,可是关心的心却是诚挚的。
徐厚木接过她从桌子上递来的椰蓉蛋糕,刚刚嚼了小半块,胃里一阵恶心,他强压住不适,又咽下一口,庾杏见他为难的表情,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别吃了,你回家洗个澡吧,身上一股实验室的味道。”
徐厚木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庾杏夺过他手里的蛋糕,也不嫌弃,直接往嘴里塞。
“不想吃就别勉强,你以前也没这么矫情啊!给你我老公给我的卡,随便刷,嗯,我要吃金枪鱼寿司,快点去吧!”
原来是在心疼他,徐厚木眼睛里生出满满的温柔和怜爱,他掐了掐她的小脸,回答道,“你等着,你老公一会儿就回来。”
徐厚木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温文尔雅的石伽耕正在盯着他的车看,打趣道:“哥是在等我送您回家吗?”
石伽耕一脸惊奇,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徐厚木居然也会这样开玩笑。
“这款车型不像是你喜欢的风格。”
徐厚木看了眼那辆张扬的白色轿车,敛了敛眉,“获安喜欢。”
石伽耕听了他的话,神情并没有多大波动,“好好照顾他们,别太惯着孩子。”
“嗯,伽耕哥,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其实,若不是这些年石伽耕的按兵不动,徐厚木又怎么会如此顺利地等到庾杏。
石伽耕微微颌首,往昔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
最初,石耀添是很喜欢他待在母亲那里学琴的,后来,也不知怎么了,父亲砸了他的琴。
慢慢长大,石伽耕对于父母的印象悄然杳去,只记得那个时候的冬天糟糕透了,既昏暗又寒冷。
人们都说他的母亲是音乐上的天才,可是崔华歆却因为抑郁,纵火烧了他最喜欢的家。
他的父亲石耀添雷厉风行、宠妻溺子,却在崔华歆离开第二年彻底抛弃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在外人眼中,石伽耕语言斯文,又有高超的手术操作技能,还很善良和诗意,可是他却在多年前打过庾杏一巴掌。
彻夜不眠的路灯下,他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像北方飘雪的天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助,浮躁不安笼罩了他的思绪。
在很多的夜里,急诊室里会充满痛苦和哀嚎的人,但是在某些夜里又会十分平静,像是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只是某一年在央视上,看到一个感人至深的纪录片,泣不成声。
那个失去双腿的舞蹈家,撇下轮椅,颤巍巍地小跑到莱茵河浅滩上,把手浸入到水里,突然高举着湿漉漉的双手朝这边高声喊道:“我沾到我爱的诗人故乡的水了。”
至此之后,拿手术刀的手和弹钢琴的手,在他心里都是无价的。
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多久呢。
他喜欢庾杏,又有多少年了呢。
只是,那些来自家人的伤害,无论什么时候都像利刃一般直刺心脏,让人好疼,好绝望。
郁陶和崔华歆的往事,不仅不像想象中的温厚,相反,已经发展到几乎扭曲的地步……
知道真相之后,他恨,可是,他更舍不得。
虽然,他和庾杏之间,现在,是喜欢就会受伤的关系。
他也想活得率真,生活简简单单没有弯弯绕绕,开心顺心就好。可是他在等待之中生成一种自我保护的形态,他观察庾杏,揣摩庾杏,然后心灰意冷。
和言恬领证只是权宜之计,对她,他没办法毫无防备地敞开自己,因为他只会在庾杏那里驻足徘徊,没有所谓的惊艳开场,也没有华丽丽的告白,无需铺垫,不加修饰,在喜欢的人那里,生活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不必在最美的华年。
岁月,两个字,有点温暖,有点缠绵,有时候,它较之光阴,意味更为长远。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都是岁月的味道。
即使,我心向山,君心向水。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别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磨难或者波折,站在自我的立场,我们所看到的可能只是表象。
言恬跟在石伽耕后面,很心疼,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几步,“石伽耕,你心里的那块石头,搬走了吗?”
石伽耕脚步倏然一滞,他转身把手放在额头上以遮挡来往车辆的远光灯,他面前的言恬哭得全身都在颤抖,呼气时抽抽搭搭带着哭腔。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
她的眼睛里蓄满泪,压低了嗓子,声音凄恻,“石伽耕,你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看看,我在,我在你身边,我就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她,她只是年轻时的一个意外罢了。”
石伽耕扶额,闭上眼睛,尽力想把最近的思绪理清楚。
“伽耕,我希望你能明白,之前,我对你的表白是发自肺腑的,尽管我对你说了很多的假话和谎言,但是我对你是一片真心的。
“你不爱我,干脆拒绝,不要沉默,给我一个答案,只是你可不可以不那么无情,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给我留一点余地。哪怕,哪怕是看在我十年前就认识你的份上,好不好?”
石伽耕在一旁神情哀戚,语调平淡,“好了,回家吧,你明天上午还有两台手术,下午四点还有一台,要对病人负责。”
“石伽耕,我爷爷已经去世了,在上个月,所以你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愿意跟我假结婚,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言恬费力地睁开眼睛,注视着石伽耕,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尽力把他脸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此刻,石伽耕的心底是杂乱无章的,他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又害怕会伤害她。
“石伽耕,其实,我还骗了你一件事情,我们的结婚证是假的。”
言恬的声音娇软又无奈,她终于还是把所有底牌亮出来了。
有多喜欢一个人,才会看到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忍不住心慌。
言恬自认为她跟自己的爷爷很像,一样迂腐得很矛盾,悲愤起来总缺个落脚点。长年累月的心凉,以及石伽耕淡漠的态度,真的刺伤了她,她疼得不行了。
“我其实……”
“其实,四年前,庾杏生日的那天上午她找过我,她说在你房间里看见了我们的结婚证,我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言恬笑出声来,“你知道吗,我刚刚不小心听到庾杏说,获安就是她生日那天晚上怀上的。”
石伽耕抬起头,专注地盯着她,她眼中的愤恨和酸楚让人觉得陌生。
“庾杏,她一开始喜欢的人不是徐厚木啊,是你,是爱她的你,石伽耕。”
石伽耕的后脊猛然发凉。
“我很早就喜欢徐厚木了,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时候开始就是了,或许早,或许晚。”
“哥,你喜欢言恬姐吗?”
“我觉得言恬姐做我嫂子挺好的。”
“对,就是徐厚木,今天我和他出去,他欺负我,他说我没有言恬姐端庄,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特别温柔的女人?”
石伽耕的嘴角噙着凄惨的讥讽,他的眼睛猩红,言恬听到他冷冽疏离的嗓音,“你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