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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只是一种看似完美的假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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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厚木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电脑键盘上,不停地打着字,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小获安的水杯,庾杏不想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她揉了揉手腕决定再去练一个小时的琴。
那是一场有关爱情的冒险,伴随着钢琴的敲击,一层层推进,又一层层折返,迥然相异的感觉接踵而来,让人不忍离开这一段节奏。然而最后音乐还是戛然而止了,虽是异常平静地结束,但是却有一种意犹未尽的余温,简单而温柔,无法舍弃。
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最后却永远坠入无边地狱。
庾杏轻轻捶了捶腰,活动了一下身体,往书房走去,徐厚木依旧在认真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的银灰色西装被丢在地上,获安的粉色卡通水杯岿然不动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她踮起脚尖,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耳边,“我要出去一趟。”
“我送你。”徐厚木保存了一下文件,合上了电脑。
“我去徐家接儿子,你要去吗?”
徐厚木沉默了,他捡起地上的外套,苦笑道,“我陪你。”
“你这什么表情,不情愿呀!”
“没有,没有。”
庾杏察觉到他的不安,凑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腰,对上那张好看的脸,她顿了顿,打趣道:“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比获安还小孩子气。”
“没有。”
“好吧,那我相信你,那么,在徐家要全都听我的,好不好?”
看他的脑袋点了点,庾杏连忙松了口气,温声细语地肯定道:“一言为定!”说着,她推开他,往衣帽间跑去,身上这套裙子有点不太成熟,还是要再得体一点、再大方一点。
徐厚木杵在原地,这种“用完就丢”的滋味有点不太好受,可是他却觉得珍贵。
哎呀,他好像又被庾杏劝诱了,明明他才是谈判的专家啊,可是看着她那甜美可爱中又不失贵气的清淡表情,他怀揣着风雨不安的爱意,又一次妥协了。
“别在那里待着了,赶快换件衣服,徐厚木,你要维持你漂亮男人的尊严。”
徐厚木连忙摇头,他有些害羞,还有一丝沾沾自喜。
庾杏套上毛衣,琢磨道:“徐厚木,你爸喜欢什么?你说我带什么去呢!酒?要不然拿茶叶吧!”
徐厚木走到她身后,伸手整了整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爸最喜欢玫瑰香水。”
庾杏忽然忆起一些细节,徐文瑭的身上似乎就是有那么一种玫瑰的气息,她自言自语道,“徐家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她转过身,看到徐厚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你想反驳啊?”
“庾杏,你别这样对我笑,我会想象的。”
庾杏满脸黑线,她伸手轻轻揪着他的耳朵,“你这个色狼,不要想了,我已经有老公了。”
徐厚木拉住她的手,忍不住夸赞道:“我老婆真漂亮。”
庾杏竖起大衣上的衣领,冲他冷淡地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让徐厚木觉得爱情是如此的真切。
无需多言,四目相对,绵绵眷恋。
喜欢,有时候就是恰巧他说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话,或是做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爷爷,我妈妈来接我了,快到了。”
徐获安把他的迷你手机放进口袋,从从容容地把外套穿好,用他胖乎乎的手指。因为刚刚睡醒的原因,他蓬松的卷发,一团一团的,就好像湖边乱生的杂草。
“再吃一个芒果。”
徐获安轻盈一笑,“谢谢爷爷。”
他迫切地剥开芒果皮,歪着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唇齿间充盈着淡淡的清香,徐文瑭摸摸他的头,笑得高兴,内心却开始变得有些平静。
那天,徐厚木道谢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边,看了很久的窗纱。
以徐文瑭的手段,徐厚木的出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赵漱溶多多少少也是存了怨的,那个女人离家出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不得已重新建构徐氏大厦。
直到徐厚木四岁那年,刘衷墨和袁鼎臣相继离世,徐文瑭他才松口让助理将那个婚内正经出生的儿子带离日本,这件事连徐尚阳都不曾知情。
徐厚木刚回来的时候,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他很安静,看起来懂事乖巧,就是性子偏执,凡事讲求实际,目的性太强。
正如所有人看到的那般,徐文瑭在最初并没有给予徐厚木很多关怀,对他的要求更是视而不见,甚至那位养育徐厚木的日本女人的葬礼也未曾通知他,徐文瑭对这个小儿子极端苛刻,从餐桌礼仪到坐立行走都有严格要求,讲话更是连语调、语音和措辞都不可越界。
因为他不仅不懂顺从,而且十分不可控。
但这个长相好看的小孩子确确实实是他的亲生子,所以徐文瑭给了他足够的物质。
后来,徐厚木出国读书,被徐尚阳赶出家门时,他才算说了句好听的话:“你出去安安静静活着,我不会让你拮据的。”
因为他们之间有交易,他这个聪明的儿子今后会帮他。
只是,偶尔,徐文瑭也会觉得孤独,无论和谁在一起,他都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
听到门那边有动静,徐获安站起身来,睁大眼睛,竖着耳朵,观察了一下:“爸爸,妈妈。”
庾杏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伸手迎接冲她跑过来的徐获安。
徐厚木忽然觉得,徐获安这个小子,有点多余哈!那小家伙看向他老婆的眼神太渴望了。
“妈妈,获安想你了。”
徐获安嘟着嘴,抓着庾杏的手,有节奏地晃着,面对徐获安耍宝似的讨好,庾杏甜蜜地笑了。
“说话就说话,别往你妈身上靠。”
小获安脸色一沉,走到徐厚木面前,伸手要抱抱,见父亲蹲下来,他逮住机会,捧着徐厚木的脸,“吧唧”一声亲在他的脸颊上,“哼,臭狐狸。”
他无比委屈地躲到徐文瑭身后,攥着爷爷的裤子,一声不吭。
徐厚木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微咳了一声,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和庾杏相视一笑,对于徐获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他有时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文瑭低下头,脸上是一种复杂又不和谐的表情,“徐获安,你不回家了?”
徐获安略微迟疑,唯唯诺诺地走到庾杏身边,“妈妈,回家。”
庾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她理了理小获安的乱发,柔声道:“我们去楼上,再看看大妈妈好吗?”
徐获安委屈地点了点头,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徐厚木,忽然挺直身子,挥着小手,正气凛然地笑了。
“爸,我和获安去看看昕娅姐,您和徐厚木聊。”
徐文瑭怔了怔,轻轻应了声,庾杏这个儿媳无疑会让徐家锦上添花,他乐见其成。
庾杏牵着徐获安,瞥了一眼徐厚木,暗示他好好同徐文瑭谈谈。
似乎是缺少些生活的刺激与活力,徐文瑭的生活显得中规中矩,他本应该轻松地活着的,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般,摆脱一切包袱,尽可能把日子过得自在些,他甚至也可以像一些人那样循规蹈矩地应付生活,可是他没有。
他一直都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可能这一辈子他都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真心喜欢做的事情。
父子二人静默了很长时间,徐厚木想到庾杏的叮嘱,微微侧了身,正对着徐文瑭。
“爸,我和庾杏已经领证了,婚期需要两家的长辈商量一下,还有,我希望能改善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一字一句,简单直接。
徐文瑭听出他话里的生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我知道了。”
徐厚木不知不觉陷入了迷惘和焦虑,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儿子,第一次做父亲,都让他感到未知的煎熬,在抗拒和渴望之间,在迷茫与挣扎之中,他被生活和工作的琐碎填满。
有人说过,理想从来没有高纯度的蓝本,它只是一种看似完美的假定。你想要愈合的伤口,喜欢做的事情,热爱的人,一定要跑着去靠近,因为时间永不回头,人生的假定始终都不是事实。
“哦,我哥在家吗?”
“在公司。”
“嗯。”徐厚木有些尴尬,他走到那款清新淡雅的大理石茶几旁给自己和徐文瑭各倒了一杯水,他却没有端给自己的父亲。
比起漠然蔑视,冷眼嘲笑,徐文瑭更擅长的是趋利避害和揆情度理,他的气质带着浓烈的威胁,可是,太过精明,太过算计,可能会错失很多东西,比如他闪闪发光,举世瞩目的儿子。
“杨家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公司里有很多股东都想见见你。”
“我没空。”徐厚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应酬。”
“我听说英国那边的实验室催了你很多次,需不需要我……”
“不用,我和实验室沟通好了。”
“你的仪器……”
“仪器,爷爷帮我处理了。”
“还有你的健康检查,庾杏拿给我看了。”
徐厚木看着杯中的茶微笑,他的小妻子,原来都已经做过工作了。
“就是前段时间安眠药吃多了,没什么大问题。”
徐文瑭手指微僵,双腿如灌铅般,徐厚木那巨大的科学研究成果背后,原来不只是天赋。
他早该知道的,毕竟他是那么了解他,从小到大,徐厚木那看似粗糙又迟钝的努力,甚至闷着头麻木的坚持,绝不是无用功,就像少时毫无天赋的钢琴演奏,那完全是一条清冷锋利、全盘排他的道途,在生命的悬崖边上,痛和疯狂都是隐忍深沉的,徐厚木希望能够得到深爱之物的回应,他绝不愿白白来一场的,所以在音乐的世界里,他生生打了一场漂亮至极的翻身仗。
只能说他眼里的万丈光芒,充溢着对生命艰难的固执己见,满盈了深根叶茂的无限力量。
徐厚木干笑了一下,“爸,我的心态很好。”
“我知道。”徐文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他压抑住自己易怒的本性,冷峻而高傲地站着,他想起庾杏昨日的话,那是那个女孩子流血流泪才悟出的道理:爱,不仅仅要有力道,还要讲求方式。
人类,为了自己生命的欢乐与自由,最需要对抗的是自己,这是人性深处的矛盾。
所有真心实意的付出,如果激起了所爱之人的厌恶与反感,只会将他越推越远,所以有些人内心明明很憎恨,却还是愿意改变。
因为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束手无策。
徐文瑭也怕,所以才会因为从庾杏那里得知徐厚木糟糕的检查报告是造假时,而勃然大怒。
这个世界上太多东西无法感同身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徐文瑭了解徐厚木,就像徐厚木了解他一样。
偶尔耳提面命,然后互相博弈,或是一脸惶恐,忙着反驳。
可是他们之间却始终不愿意和解,没有天大的原因,就是一点一滴汇集而成的恶劣关系,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现在正在艰难地跋涉着,即使彼此之间充盈着太多的愁肠百结。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并非只有快乐甜蜜才是爱,不温不热是爱,相互伤害也是爱。
“爸,我妈和李校长离婚了。”
徐文瑭点头,眼角微微下垂,透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淡和丧气。
半响,他才开口,“庾杏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
徐厚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但是转瞬即逝的感动,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用力较着劲,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楚涌上心头。
原来,他们父子之间也可以这般谈话。
徐厚木呷了口茶,一副笃定的表情,“我会的。”
生命中遍地都是需要纠正的偏见和认知,人们来来往往,希望长长久久,有些人善良心软却无限伤感;有些人有说有笑、互相索取却百般惆怅;有些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却顾虑重重。
有人到了那曾经不可描述的未知里,也有人在薄凉的岁月里,浑浑噩噩地苦苦寻觅那个所谓称心如意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