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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一直以为你没七情六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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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曲子,是李斯特曲谱中练习强度最大的,连徐厚木如此适合弹钢琴的手指都被撕扯得生疼,可是,他还是没有停,继续练习,整整七遍了,徐厚木弹了整整七遍,还是平静不下来,他烦躁地盖住钢琴,推门而出。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就没再去过医院了,时彦文说庾杏看不见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庾杏也没怎么在意,依旧同他们打打闹闹、不胜欢喜,但是认真看着她那小模样,还是怪可怜的。
徐厚木想,毕竟,庾杏出事,他也有一定的责任,是他先惹怒了她的。
他犹豫了一下,吩咐莫殳把车停在了一家花店附近,那家店装修很漂亮,整体色彩就是庾杏喜欢的那种浅浅的烟白色,他顿了一下,轻轻推门进去。第一次进花店,徐厚木有些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在到处寻找着受害者。
“欢迎光临,要送花给女朋友吗?”店长是个很有气质的奶奶,旗袍的颜色很鲜亮,火红火红的,就像两天前从庾杏右腿上流出的血。
“不是,不是,只是一个朋友,啊,也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同学。”徐厚木匆忙解释着,脑袋里却都是那晚那个醉鬼晶亮晶亮的眼睛。
“是。”奶奶笑了,若有似无地拉长了自己的声音。
“就这个吧,用这个包一个花束,那个,不用,不用太用心。”徐厚木指着手边的几朵快要枯萎的雏菊,挺像送葬用的花,不需要送庾杏多好的,她也不会领情的。
“啊,是女朋友没错!”店长奶奶嘿嘿笑着,像是揭开了什么大秘密一般。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徐厚木越来越不自在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
店长奶奶取了些新鲜的花,做成了很好看的花束,压低了声音,感叹道,“噢,还在暗恋中,这个花的花语是隐藏的爱,不让你发现。”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间轰然倒塌,徐厚木抓着花束,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外,徐厚木听到有玻璃杯掉落地上破碎的声音,“不过是十几个未接来电,您就给小人回电话,真是惶恐啊……没事,杯子应该碎了……手术呀,哦,好吧……你都不知道,我饿了,快饿死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一点也不像一直以来对他清朗漠然的声音。
护士小姐从他身边走过,徐厚木把花递给护士,微微地点了点头,像是感受到了眼前一晃而过的影子,庾杏摔了手里的电话,十分可怜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呀,大宋还没来吗?几点了呀!”徐厚木盯着庾杏看起来十分明亮的眼睛,暗自叹了口气,原来她真的看不见了,他将右手的食指轻轻放在嘴上,示意护士不要告知庾杏他的到来。只是,不过才十点,她便饿了吗?
“庾疏,姐姐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庾疏?”
“是我。”
“徐厚木,你,你来干什么?”
“你的眼睛……”
“你放心,我的眼睛不过是暂时的,怎么,是来确认我的境遇有多糟糕吗?抱歉,让你失望了。”
“……”还真是咄咄逼人且傲慢呀!
“看不见真好,看不见你这张讨人厌的脸,真是很不错,我现在连讨厌你都觉得厌烦了,我劝你最好赶快回去练习,等我好了,哼……”
“我担心你”,脱口而出的担心,竟换来了许久的沉默。
“……徐厚木,我一直以为你没七情六欲。”
“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徐厚木脸上不大好看,想起刚才听到的护士的小声交谈,顿时生不起气来。
“真的?”
“医生说,她只能感觉到细微的光感,具体的形状都看不到,虽然情况算轻的,但也不容乐观,那姑娘特别漂亮,你说以后没了那双眼睛,该多难过啊!”
“以后生活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吧!”
徐厚木走出病房的时候,淡淡看了一眼之前说话的护士,面无表情地走过,低头看了看时间,用力握了握有些疼的右手,他和庾杏果然是能让彼此不舒服的存在啊!
“姐,刚才谁来了?”庾疏看着花瓶里的粉色雏菊,一脸调笑。
“一个变态。”
庾疏把手上的缴费单子放到一旁,极其轻细地叹着气,微弱的让人都察觉不出,“你怎么了?”
“心情简直好透了。”
“姐,没事的,哥哥都说了,很快会好的。”
“知道,废话就少说,现在,我还不能出院吗?”
“现在就可以。”
“真的?”
“每次你从妈那里要卡,都是偷偷塞给我,我不会骗你。”
“滚……”
“姐,讨厌,我不会表现我的悲伤,但内心深处、悲痛欲绝。”
庾杏十分嫌弃地扯着嘴角,可惜的是看不到庾疏耍宝卖乖的讨打模样,徐厚木,只要没有那个人,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悲哀了,真是个变态哪,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说,都过了几天了才来,什么人呀!裴胜吾他们几个可是守着她,讲了一夜的笑话,庾杏微微有些吃惊,她这是在同徐厚木计较吗?
庾疏坐在床沿,万分不满地说:“哥对姐真好,现在,家里所有的地方都特别安全,他居然在所有的浴室和卧室的走道上都铺上了最好的防滑垫,所有的,我的卧室也有,连你惯常穿的漂亮拖鞋也换成了最防滑的浴室拖。我觉得要是有可能,他也许会把瓷砖都敲了,毕竟水泥地面最稳妥。”
“真的?”庾杏笑意掩也掩不住,摸索着下床,“庾疏,把衣服拿着,扶我去换衣服。”
“姐,人家可是个男生,别开玩笑了。”
“过来,你觉得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不是有护士小姐的吗?”
“过来不过来?”
庾疏默默瞪着自己的姐姐,这个千载难逢奴役他的好机会,庾杏怎么会轻易错过呢!果然,家有恶姐,日子不好过呀!
收拾结束之后,庾疏见庾杏准备离开,“对了,你不是最喜欢粉色雏菊吗?不带走?”
“什么?”
“花瓶里的呀,应该是刚才那个……变态拿来的。”
“送花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徐厚木他也真是够了。”
“徐二少拿的?他还真了解你。”
“他了解我?简直天方夜谭?”
“他怎么依旧延续这么阴郁的风格,他明明就长了一张温柔的脸啊!”
“庾疏,你长点脑子,真是无知呀!”徐厚木渴望超越庾杏,但却不是在她缺席的情形下——因为这样赢得的胜利,没有自尊,所以那个不得志的少年,确实是个让人敬佩的对手。
徐厚木,你感觉有我的世界可怕吧,我也是,有你的世界里,也特别可怕,特别特别可怕。
石伽耕很晚才到家,似乎是医院排给他的手术很多,身体说不出的疲惫,面色也不似平日精神,庾杏坐在沙发上一心一意地摆弄着魔方,庾疏就坐在她的旁边,时不时插个嘴。
“大少爷回来了。”
石伽耕脱下外套,望着专心与魔方战斗的庾杏,缓缓说:“嗯,大宋今天做了什么,很香哪!”
林大宋心下了然,淡淡开口:“水晶汤包。”
庾疏一听大笑,指着林大宋说:“你啊你!越来越不像样子啦!我二月的时候,就念叨让你蒸一屉,你装聋作哑地应付过去了。看来,我还要沾我姐的光,才能吃上一顿!”抱怨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去喊妈妈!”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郁陶和石伽耕偶尔嘱咐庾杏一两句,说是给庾杏请几个乐理老师,庾杏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继而坏坏地笑起来,“妈,不然我就不去学校了,我就跟着我哥在医院呗!”
“胡闹,你添什么乱。”
“哦,那就让我去学校啊,我自己会小心的,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
“小杏,你那么聪明,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
“妈,我很喜欢现在的老师,很适应他们的教学方式,在家的话,还会少了很多与朋友欢乐的氛围,我考虑了很久,虽然在家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但是我还是想回归到正常人应有的生活。”
庾杏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她只是有些天赋,在钢琴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只能长期的磨练。她不像徐厚木生活在极度严格的家庭里,所以她如果不想被人超越,就不能懈怠,即使没有眼睛。
石伽耕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小庾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而且劝服人时的眼睛,真诚得让人无条件信任。
“小杏,妈妈会给你自己所有拥有的,可是我给的,肯定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的,但一定是为了你好,你说的很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妈妈的感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想到你可能会受伤,会难过,我的心情就会很低落……唉,不管怎样,都应该克服呀,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回去学校的。”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离开,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荆棘太多,父母不能给予孩子任何帮助,每个孩子只能自己咬着牙、咽着泪走下去。
“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那么操心。”
“傻孩子,既然你一定要去,妈妈这里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在学校的向导就由徐家那孩子来做。”这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女儿暂时失明后,整整考虑两天的解决办法。
徐厚木确实不是一个怎么好的选择,可是……庾杏清了清嗓子,“好,反正很快就会好的,”这个天生拥有好嗓音的女生,此刻,竟多了几分冷冽和沧桑,很快就会好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恃才傲物的天才少女知道人总要有希望,但是也不能太轻信希望。
这种对未来的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庾杏还是第一次有。
“我吃好了,上去了,我自己就能上去,真的,”庾杏屏住呼吸,摸索着走到楼梯口,直到进入房间,都显得异常顺利。
庾杏故作轻松,两手交叉,做了一整套瑜伽动作,刚站起来,就听到短信的提示声音,结束之后,是手机来电铃声,“哪位?”
“庾杏,是我,本来给你发了短信,想问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学校,但是我好蠢呀,呵呵,所以我又打了电话。”
庾杏再也没忍住,在听了李檬的话之后,潸然泪下。
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你也许因为它珍贵而难过,也许会因为自己喜爱而不舍,但总归不会觉得是无所谓的。只是有光感还不够,她还要看得见才能更好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也许是劲敌,也许是恋人,也许是朋友,也许只是自己,都在某一刻激励着对方或自己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