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苏缨_story

7、借给你看

　　太阳升上来之后山上依旧冷飕飕的，所以董冬调好倒计时模式走向摆好阵形的大家时，看到的就是一群裹着睡袋眼睛惺忪的人。

　　下山的路途要顺利很多。等开车回了市区，王婧和董冬就分道扬镳了。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呀。她看向他俩离开的背影，带着一点点留恋。他们两人拥着往前走，可曼揽着董冬腰部的手突然在那里掐了一下。王婧见状迅速地调转了视线。

　　王婧和陈绍然在同一处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回走。还没来得及说上话，王婧的电话声响起来了。她本来笑着的面容随着一句句简略的应答变得凝重起来。挂了电话，她甚至一边往回走一边才和陈绍然解释，“抱歉啊，我有点事，下次见。”

　　陈绍然甚至连那句“下次见”都是隔了好远听到的。王婧走到大街上直接拦了辆的士就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看到病床上的人，王婧才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些。
　　“妈，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要来看我的话提前和我说，我去接你！”

　　病床上的中年女人一张脸虽然可见细纹，但依旧娇艳，“哎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操那么多心，这也是，才刮了点皮，这人非得送我来医院。”

　　王妈妈撅着嘴，不高兴地往旁边瞥了瞥。王婧这才看到旁边站着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一脸歉意。他见王婧望过来，抢先说道：“是我不好，拐弯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你母亲，我会负责全部的医药费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辛苦你将我妈妈送到医院来了。”王婧转身又问，“妈，医生怎么说啊？”
　　“医生说没大问题，就小腿这里清清创口，消消毒后就好了。”
　　王婧这才转头向那男人道：“这里交给我就好，你有事先去忙吧。”
　　那人点点头，将一张纸条递给王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们有事打我电话。”说完离开了。

　　王婧随手将纸条塞进母亲的包里，转头看到母亲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掏出手机正准备预约一辆车，就听到轻柔却有力量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你父亲的事，都过去了。而且他出事也和你没有关系。”
　　王婧不吭声，王妈妈叹了口气。

　　到家后，王婧扶着母亲进门，刚把门关上，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王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转头问：“小婧婧，你这遥控器怎么用的来着，这上次来没多久，我……”话还没说完，看到王婧被眼泪布满的脸颊，止住了声音。

　　王婧走过去，帮她打开电视机。王妈妈将她揽过来，女儿顺势趴在了母亲的膝上。
　　“你这傻孩子，还是这样，要哭都要忍着回家哭。”

　　王婧闭着双眼，喃喃自语，“是啊，不过以前回家哭，是因为哭给爸爸看，他就会给我出气。我还记得那次我一件新裙子给人故意弄脏了，回家一哭，爸爸就给我捉了条小虫子教我放到人家文具盒里面。”说着笑起来，“我没见过别人的爸爸有这么无赖又可爱的。”她感受着头顶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说，和我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呢？要是我当时接到了那一通电话，要是我能去接他，甚至，要是他那天不要赶过来给他的宝贝女儿过生日就好了。我，我连他的死讯，都是从新闻里得知的。”她睁开眼迎向母亲的视线，“妈，我现在就是不能释怀，也没法遗忘，也许以后会，但现在不要勉强我好不好，我一点也不想原谅自己。我也没法儿提起这件事，一提我就胸口疼。”

　　“好，我不勉强你。”

　　陈绍然的电话掐着说话的空档打进来，“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儿，我妈妈过来了，路上蹭到了一辆车。”
　　“没受伤吧？”
　　“刮破了一点皮，医院处理了下，现在已经回家了。”王婧说着走到了客厅窗户边上。
　　“那就好！”
　　“嗯，谢谢你的关心！”
　　“咱们什么关系，你和我客气什么？”
　　“好的。”王婧也笑了笑。
　　“那就这样。对了，这次玩得还挺开心的。下次再一起去玩吧？”
　　“好，挂啦！”王婧说着挂了电话，看到沙发上的母亲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叹了口气：都四五十的人了，心性倒是比她自己还像小孩。

　　第二天书店就正常营业了，王婧十分想留在家里照顾她受了轻伤的母亲，但是被赶了出来。干脆的拒绝让她想起自己想把对方接过来住在身边的建议，这个建议的存活时间往往小于三秒，三秒内就会被枪毙得彻底。谁叫她的妈妈如此独立呢？

　　晨露进门来的时候，仿佛带起了一阵风，还有一声清脆的“姐姐新年快乐！”这一次她是和浩轩一起过来的。王婧笑着回答新年快乐，目光掠过旁边一脸严肃的浩轩。晨露回头看了看，以很大的声音叹了口气，双手捏起浩轩的脸颊，挤出一个弧度，“这样好看多了，新年第一次见啊，开心点啦！”浩轩霎那就脸红了，他想，要不要把那双胡作非为的手给拉下来呢？正在纠结的时候，晨露就已经放下了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真识相。

　　这一对小冤家走到小矮桌面前，规规矩矩地把书包放下。晨露从包里面掏出
　　了一张贺卡，递给王婧，“姐姐，送你的！”

　　王婧惊喜不已，她收下之后连忙道：“太谢谢你啦！姐姐请你吃巧克力吧？”说着从吧台里面拿出巧克力给她。

　　晨露拿到巧克力后跑过去向浩轩炫耀，“你看我有巧克力！”浩轩只是一个劲
　　儿地看自己的书，当晨露追问的时候，甚至转过身去。

　　小女孩儿开始慌了，可怜巴巴地凑过去，“我分给你吃啦。你不要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要来炫耀的。”
　　浩轩这才吐出一句，“你给我也写张贺卡，我就原谅你！”
　　“那好容易的，我包里还有好多张贺卡呢，你待会儿挑一张，我送你！”

　　浩轩好不容易和缓了一些的脸色又冷了，“我不要新的，而且你要写100字以上，不然你就把那些贺卡都送给我！”
　　晨露赶紧捂紧了自己的书包，“100字就100字，我贺卡都是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你从来也不送别人贺卡，拿这么多有什么用啊？”

　　“你买这么多贺卡要送给谁啊？”
　　“婧姐姐，老师们，还有我同桌啊！”
　　“哦，你快点写贺卡吧，我等着要呢！”浩轩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扬起，晨露的同桌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女生。

　　于是，两个小孩，一个在愁眉苦脸地数着字数写贺卡，还有一个在安静地看书。

　　目睹了全程的王婧心里面暗笑不已，她后悔自己的青春期没有这么多的小故事小美好。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这些事情就是旁边的人看着很美好，但是经历的人却觉得很是稀疏平常。这一瞬间，她竟然想起来了陈绍然，不过那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

　　有一次，他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递过来一本书，说，借给你看。那时候，她还在第一眼温柔电波的余韵中，满心欢喜地接过了这本书，以为这次借书行为带了点“想让你看我喜欢的书”的小心思和小暧昧。结果不久后，她就看到一个室友晚上在阳台上偷偷开着灯看一本书，她走过去的时候，室友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陈绍然借我的。”

　　所以，后来她有些羡慕纪信，又有些同情纪信。

　　王妈妈的擦伤虽然没动筋骨，但是过了两天，王婧还是带着她去做了一次全身体检。她对自己感到很愧疚，以前上学的时候没能力，后来工作的时候没精力。她一次也没有认真地陪自己的母亲来做过体检。

　　中途等待的时候，王婧想去买瓶喝的。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董冬站在外面，提着粥。她走出来，朝着对方笑了笑。
　　“好巧啊，你这是？”董冬率先开了口。
　　“我陪我妈来做体检，你呢？”
　　“我爸胃出血，正住院呢！我要是和你一样早早地陪他来做体检就好了。”董冬语气低落。

　　王婧拍了拍他的手臂，正要说话，旁边冲过来一个人，一边嚷着“借过”一边冲进了将要关闭的电梯。他这一冲撞，直接将王婧撞到了董冬的怀里。王婧慌了一下，连忙站好，两人往边上挪了挪。她刚要出口的话全忘了，只得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我就是自己图个心安。”

　　董冬挠了挠后脑勺，正要说话，电话响了，他低头看了下，没有接，抬头说道：“那也挺好的，我先去送一下饭，下次聊。”
　　看着面前的人即将转身，王婧急急地想要抓住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你爸在哪个病房？我待会儿有空的时候去看一下他吧。”
　　“405，多谢，你忙的话就不麻烦啦！”说话间，董冬已经离去。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樟木气味，他的手机铃声是一首小提琴曲。

　　之后她陪着母亲去体检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其实那句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面是有些后悔的，说实话，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没有这样的深。到她和母亲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吧。于是，和母亲说了一声之后，她拿起钥匙离开家又往医院去了。

　　到405病房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敲门，结果门是虚掩的，一碰就开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看到病房里面两张床，只有一张上面有一个年若60的人躺着看向她。她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正要开口询问，后面传来了董冬的声音，“你来啦！”

　　她回头看见董冬正提着热水进来，“是啊，刚好比较有空，又正好在医院。”
　　董冬点了点头，向床上的人介绍，“爸，这是王婧，我朋友，我刚好在医院碰见她。特意来看您！”

　　床上的人笑眯眯地，“小王是吧，谢谢你啊！”
　　一开口王婧就想起来他是谁了，正是那个和她聊起自己儿子开了个工作室的出租车司机。她不禁有些好奇，收入应该还不错的董冬怎么会让自己的父亲继续开出租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