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苏缨_story

8、假如爱有天意

　　王婧连忙回道：“叔叔您好，您感觉好些了吗？”她发现董冬父亲并不记得这个在很久以前坐过他的车的人，有些失望，大概是因为这样，她和董冬之间的连结又弱了一些。

　　董冬父亲笑道自己挺好，王婧和他寒暄了一会儿之后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但她舍不得走，即便自己不能把目光光明正大地投向对方，但她贪恋这种共处一室的感觉。明明知道对方是自己不该接近的对象，明明知道自己如果再进一步就成为了第三者，她突然觉得放纵一下自己又怎样呢？决定权在于董冬啊。

　　随即她又明白过来，假如董冬真的拉起她的手，她的感情会从爱慕转为厌恶。
　　“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站在病房里，王婧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和董冬的一切，决定离开。
　　董冬望着她，“我送你下去吧！”
　　王婧微笑着说好。

　　一路下来，王婧没说什么话，董冬倒是絮絮叨叨，“早说了让他不要开什么的士，不听我的，硬说自己身体好，结果都胃出血到昏迷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真是后果不堪设想。他又是一个人住，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能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太少了。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你的母亲？”
　　“三年前就去世了，他之前早就不开了，我妈去世后才继续开的。”

　　“可能他是因为太寂寞了？叔叔开的士的话每天可以和好多人聊天，他可能这样会更加开心一点。”

　　董冬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也是，平时身边也没半个人陪他说话。”
　　“是啊，叔叔想继续开车就让他开吧！这次休息久点儿，你也定期带他来体检就好。”王婧说着就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

　　董冬疑惑道：“你妈妈体检完了吗？”
　　王婧吓了一跳，连忙道：“哦，没有！她还在上面排队等拍片呢！我，我是准备出去买点儿东西，你先回去吧，再见啊！”

　　董冬突然虚抱了一下她，身体接触仅限于他的手在她肩膀拍的那一下，“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怦怦狂跳的心脏、对于刚才决定的后悔、香樟木气味的重温，这些杂乱的思绪一瞬间闪过她的脑海，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之间，董冬已经松开了手。于是，刚刚理出了一点头绪的王婧又变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化地笑了笑，“应该的，走啦！”

　　在她的感觉中，她是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在董冬的视线中，她是落荒而逃。他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在责怪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到甚至是冒犯了她。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做出了这样一个动作，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身体先于大脑。

　　刚回病房没多久，董冬就接到了可曼的电话，话里行间暗问董冬什么时候结婚。董冬觉得很烦躁，他看了眼病床上躺着似乎是睡着的父亲，回答，现在忙，下次再说吧，然后挂了电话。

　　谈了十年的恋爱，感情已经夹杂了太多的东西，可是一定要结婚吗？他不明白。其实他不是不婚主义者，只是找不到一个非得结婚的理由。

　　王婧走出医院大门后，觉得自己仿佛失恋一般，失魂落魄。这场情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开始和结束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伤心又不知从哪里可以得到抚慰，不过是相遇在了错误的时间而已。

　　第二天下午，王婧就在书店放了孙艺珍曹承佑的《假如爱有天意》。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像第一次看的时候一般哭泣流泪，但心弦依旧被轻易触动，铮铮而鸣。她很喜欢曹承佑那条线的爱情，年少时的纯真爱恋被门第和战争给破坏了之后，依然存在。不否认过往，也好好过现在的生活。有些感情，只是在匣子里面珍藏，偶尔翻出来晒晒太阳便好，但那也是人世间至真至美的爱情啊。在有外力阻挡的时候，爱情显得格外动人，或许是因为相爱之后磨合的各种龃龉被大背景给掩盖了，但那又怎样呢？那些心悸、期盼和思念恰恰就是俗世生活之上的罗曼蒂克，是爱情之所以被歌颂的原因所在，是不会因为后续故事的灰尘而被掩掉光芒的呀！

　　陈绍然进书店的时候，恰好赶上电影的片尾曲。他看见王婧看的入神，而幕布上只剩一串韩文谢幕，便拿起耳机，一听便知道这是哪部电影。等全部放完，陈绍然又在王婧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怎么，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王婧没好气道：“有啊，最近有个人阴魂不散老来我书店转悠，又不买书，糟心死我了。”

　　陈绍然不由得一笑，“我在这儿，增加了你书店的颜值，为你吸引来了多少客源，你怎么不算算？”

　　话一出口，他便发觉自己好像又给自己挖坑了。果不其然，等王婧的目光玩味地落在陈绍然身上第10秒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全红。调戏自己这种事情，也只有他才做得出来，对方都省了说话的力气。

　　他有些急眼了，去书架上面找了本书，粗声粗气地对王婧道：“结账！”
　　王婧乐不可支，“你先看看吧，不买也没关系，我可不能对自己店里的吉祥物小气。”

　　陈绍然招架无力，拿起书坐到了长桌边上。正要开始看，旁边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叔叔，我觉得你还没有浩轩哥哥帅。”

　　听到这句话，王婧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她转了目光望向陈绍然，在他气急败坏之前，叫住了晨露，“晨露，你的浩轩哥哥也帅，绍然叔叔也帅。”
　　小女孩这时才似是勉强道：“好吧，看在婧姐姐的面子上。”

　　陈绍然听到这句话，全然转移了重点，“为什么婧姐姐是姐姐，我是叔叔啊？”
　　晨露吐了吐舌头，躲在浩轩后面，不再说话。浩轩终于发话了，“叔叔，你不要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陈绍然终于全线溃败，开始转变策略，在王婧面前卖起萌来，“婧姐姐，下班后一起去喝两杯吧，我的内心受到了伤害。”
　　王晶还没来得及回答，躲在浩轩的晨露又冒出来，“叔叔，恶意卖萌可耻！”
　　“你这小姑娘，作业写完了吗？”
　　浩轩冷不丁的声音又出来，“早就写完了。”

　　见状，王婧赶紧出来打圆场，“浩轩，晨露，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家吧！我今天会早点关门。”
　　俩小孩立马开始收拾东西，陈绍然则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笑眯眯地说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知道啦！再见，绍然叔叔，婧姐姐。”
　　陈绍然一幅懒得和他们计较的样子，转头问王婧，“就走？”
　　“就走。”

　　两人一起散步到了“梅色”，坐下来就要了两杯啤酒。
　　王婧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陈绍然面露喜色的脸，不仅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的样子，“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陈绍然兴冲冲地回道：“记得啊，那时候刚开学，物理老师把练习题的答案贴在后面黑板上。下课后你从前面跑过来，看也不看坐在最后一排的我一眼，已经占着我的桌子开始抄答案了，一边才说，‘同学，借下你的桌子哦。’”

　　王婧听到这话瞪大了双眼，“其实我刚问的是你记不记得在这里第一次见我……不过，你说的这个我怎么没印象？”
　　“你扫都没扫一眼我，怎么会有印象？”

　　王婧面露惭愧之色，又为从他嘴里听到的第一印象感到开心。他记住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也为自己的青春添上了一帧影像。

　　“其实我记住的第一次，和你的不一样。”说罢，觉得哪里不对，等到再看到陈绍然古怪的脸色，突然明白过来“第一次”不对在哪里了。
　　这时候解释也不太好，王婧干脆往嘴里灌啤酒。陈绍然倒是觉得自己扳回来一局，同情心骤起，主动圆场，“你记忆中的我第一印象是什么？”

　　“是你到我面前说让我帮忙收一下数学作业。”王婧没提那一瞬间她的心动。
　　陈绍然想了想，才恍然大悟，“是啊，那时候我还是数学课代表来着，也是奇怪，老师指定了课代表，却没有指定小组长。不过我的印象肯定早于你这个印象。”

　　王婧没有反驳，是啊，肯定是这样。不然，当时已然心动过的她一定会记得她向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借桌子的画面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当初在酒吧第一次重逢的场景。王婧是因为怕触到他的伤心事，陈绍然则是全然忘了，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明明是想着离她远点儿，结果反而越来越近了呢？

　　王婧万万没想到总提说要来喝酒的陈绍然竟然是一杯醉，虽然还没倒下去，已经开始说话结巴，声调提高，一幅醉汉的模样，而他还以为自己很正常。她实在不想自己喝到兴起还要多照顾一个醉汉，只能佯言自己有点晕，提前从“梅色”出来了。

　　陈绍然一幅委屈的小模样，脸色一变又开始鄙视王婧的酒量。王婧看他脸上神色变换，不想听他啰嗦，只得转移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汕府？”
　　陈绍然还带着点醉意，大声嚷道：“我过年不回家！”眼珠子一转，又模仿道：“收礼只收脑白金！”

　　王婧觉得陈绍然在她心中的形象开始一点点瓦解，然后重新拼装组合成为一个新的人，这个人幼稚又无聊，细心又温柔。
　　“你要加班啊？”
　　“不加班啊，只是不想回家，火车票难买，机票又贵，我想下次休年假再回去好了。”
　　“你父母呢？”

　　王婧很久没有听到陈绍然的回答，转头看他。他低头扯扯嘴角，抬头笑着望她。王婧分明看到他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正要开口询问。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不想在过年的时候见我爸妈呀！”

　　王婧一句话梗在了喉咙里，欲言又止。陈绍然却转身挥手，背对着她说道：“快上去吧，我先走了。”

　　她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自己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