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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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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婧是在腊月二十八回的家,从蓝鱼到汕府坐高铁只需要3个小时。陈绍然还是决定自己留在汕府过年。
王妈妈早在两天前就将她的房间打扫一遍,以前的东西很多都收拾起来了,现在她的房间里面干干净净,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她家里是这种风格,不会为了回忆的仪式感而保留一些东西。王婧以前的大部分东西倒是还都在,只不过都被打包收起放到了杂物间。
临到年关,王妈妈报的那些舞蹈班也都停了,她现在在忙于做各种茶点,正月里招待客人用的。瓜子要自己炒,花生要自己煮,果脯要自己制,还有姜盐茶①。
姜盐茶是以姜、盐、黄豆、芝麻、茶叶为原料泡出来的茶。将茶叶放入煮开的水中泡开,老姜被磨成姜渣和姜汁,和着盐一起放入茶水中,炒熟的黄豆和芝麻洒在上面,就做好了。这样做出来的姜盐茶已经变成一道食物,在寒冷的冬天喝上一杯,嘴里砸吧砸吧着有味,胃里面也暖烘烘的。王妈妈现在要做的就是炒黄豆和芝麻。
王婧一天到晚就是窝在家看书,玩手机,偶尔帮帮母亲的忙。她把以前在家里看过的书翻了出来。看过的书除了少数的几本之外,其余的大都忘了,只有些小细节会在某一刻从脑海里面跳出来,与面前的书页照应着,提醒自己这本书应该是看过的。
在堆得满满的书柜里,她翻出来一个盒子,是铁皮的月饼盒。打开一看,全是信。她喊了一声“妈”,却没有得到回应,想来可能是出去买东西去了。好奇心驱使她自作主张地打开了信封。展开一看,“凌览”两字开篇,她便知道这大概是父亲当年写给母亲的信了。母亲的名字叫做凌览,是取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因为有这样的名字在前,王婧始终觉得自己的名字不仅普通而且滥俗,正如她父亲的名字王刚一样。以前她还和母亲笑道,资产阶层的母亲就这样被贫苦大众父亲带坏了品味。信展开是这样:
凌览:
展信佳!
你们最近还好吗?婧婧晚上睡觉有没有哭闹?我在这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一个人照顾她会忙不过来,晚上睡不好觉。
我在这边已经安定下来了,和同来的工友一起租了个房子。房子不大,但是我每天打扫得很干净。作为睡觉的地方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你给我带的被子很暖和,可是这边完全用不上。海南天气很暖和,甚至可以说是很热。就是都到秋天了,这边蚊子还是不肯休息,天天晚上要和我聊天。我当然不愿意了,我还要去梦里面见你们娘俩的。后来有一个工友买了瓶花露水,我就天天睡在他身边,安稳了很多。吃的也很不错,旁边有一个饭店,每次买米饭,老板娘都会送咸菜,我有时候买两个菜,有时候买一个菜。
我是真的想回家呀!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我要在这边好好挣钱,我要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人家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我觉得我们家婧婧就是来向我们俩讨债的。别人家的孩子也像她这样每天晚上哭闹吗?我听工友说小孩子晚上哭闹可能是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丢了魂,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是你要是没有办法了,就试一下他的方法怎么样?他说晚上抱着婧婧在阳台喊她的名字可以把她的魂喊回来。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你或许可以试一试?我还是希望我的女儿以后能够魂魄健全,一生健康无忧。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你,其次是有了婧婧。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们,但我是如此的贫穷,物质上的贫穷,精神上也贫穷。我只能加倍努力,挣回更多的东西。我有时担心,婧婧要是以后像你一样柔弱怎么办?我会一直陪你到最后,可是婧婧的以后是由她的选择决定的。我只能一方面希望她以后坚强韧性,另一方面希望她以后能和一个很好的人在一起,能让她任性,供她依靠。我们两人肯定要走在她前面,也看顾不了她的一生。她有她的人生,这人生应当是精彩的,喜乐的。我经常想象以后的日子,那是我在这里最大的娱乐……
合上信的时候,王婧已经泪眼朦胧。父亲就是她的催泪剂,她一提起,一看到,一想到就会掉眼泪。这封信应该是写在自己出生后不久,父亲去海南打工的时候。对这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妻子和女儿。他过世之前最担心的应该也是自己和母亲吧!
她收起眼泪,合上铁盒,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看到了小时候用过的新华字典。她想起母亲提过,自己的名字是父亲翻了一天的新华字典取出来的。王婧以前觉得肯定是假的,翻了一天的字典取出来这么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此时,她突然想看看字典里怎么说的。
王婧看到字典里这么解释“婧”:
1、纤弱苗条的样子:“舒妙婧之纤腰兮”
2、(女子)有才品
她轻轻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父亲肯定是取的第二条意思,有才品,有才能又有品德。这不就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女儿最大的期盼吗?有很多人用又怎样呢?只能说明天下的父母都对子女怀抱着一样殷切的期望啊,这并不是一件以之为耻的事情。
这天晚上,陈绍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抱怨找不到饭店吃饭,以前在海如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些坚持营业的店,蓝鱼这个地方的人都回家过年了。王婧劝慰他,小城市的人烟火气重,让他自己尝试做一下饭,或者去找薛极蹭饭。陈绍然告诉她薛极和孔蓝也回乡下老家了。
王婧开玩笑道:“那你回来呗!”
陈绍然撒娇道:“我想你了,不然我真的回汕府吧!”
“你多少年没回来过年了?”
“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了,五年了吧!”
王婧柔声道:“回来吧,我去接你!不高兴再走,五年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陈绍然果真就回来了,王婧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还有些不可思议。他说只能订到机票头等舱,但终究是回来了。王婧紧紧抱住他,不管他回来是不是可能就是单纯地因为在汕府找不到地方吃饭。他做出来了五年来的第一次改变,她为他骄傲。
王婧没有陪他回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见家长的地步。这一天也已经是除夕,她要回家帮母亲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夜饭。陈绍然也要自己回家,自己面对。
站在房子门口,陈绍然没有看出来一点点过年的气氛。他心道果然,因为他那个哥哥,过年都弥漫着悲伤和怀念的气氛。他就是恨透了这种气氛。可是门里面的那两个,两个老人家,现在在干嘛?有没有……有没有分点想念给他呢?毕竟他过去五年都没有回来过年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没有说话,一转头,看到父母两个坐在沙发上齐刷刷地望着他,似乎还在想:他怎么回来了?
陈绍然的母亲很快眼睛红了,站起身来,为他拿出棉拖,“快来歇会儿,累坏了吧?”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头又转向了电视。陈绍然看了眼,电视里正在放京剧。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正不知道说什么。父亲起身,僵硬地叫他:“过来帮忙!”
他跟在父亲后面,看到他拿出了春联,胶水,递给自己,又去搬人字梯。陈绍然阻止了他,“我来贴吧,我够得着上面。”
他们家从来没有贴过春联,但陈绍然想象过,尝试过,自己能够着门框的最上面。这次终于要实践了。他想明白了,这次母亲听到他不回来过年的消息如此失望,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早已买好却无处安放的春联吧。
他想,王婧说得对,五年了,大家都会改变。
母亲去了菜市场,这一天所有的东西都比往常贵了不少,但是一向吝啬的母亲回来的时候提了满满两手,笑出了满脸的皱纹。父亲一直支使着他干这干那,好像要把所有这五年落下的一次补上。三个人谁也没有提永远缺席的第四个人。吃饭的时候,陈绍然想,他的父母,真的要比他同龄人的父母要苍老很多。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陈绍然和父母一起坐在电视机前,两人老人昏昏欲睡,却要坚持看完春晚。王婧则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小声地闪烁着,她玩着手机,偶尔喝一口红酒,凌览女士已经在卧房睡着。
直到春晚结束,陈绍然才回到自己房间,他一眼就看到了王婧的短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他回了句:新年快乐,谢谢你!接收短信的那方已经睡着,他又在一堆短信里看到一则来自纪信的短信。纪信祝他新年快乐,还问他初五的时候要不要去同学聚会。他只回了新年快乐。
陈绍然问王婧她初五聚会去不去,她说自己那天要去亲戚家,不去了。陈绍然犹豫了一下之下,又放下心来,一个人前去了。但他只提自己初五也有事。
初四的晚上下起了大雪,初五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带着一种纯洁的美。当陈绍然到达吃饭的地方时,他看到了纪信,也看到了王婧。
①姜盐茶:此处引用湖南湘阴县的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