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苏缨_story

13、杀死腐朽

　　陈绍然下意识地望了望外面，雪花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朝他望过来。他转回头，和王婧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其他人看见他，打起了招呼。

　　他走进来，在王婧旁边坐下。王婧看他的样子，起身不好意思地和别人笑笑，“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旁人不肯，“还没开始吃饭，人都还没来齐呢！你太不够意思了，多少年不见了都。”将王婧拉过来的女生嚷嚷：“干什么呀？你好不容易才答应我过来的，怎么就走了？”

　　她仍要走，陈绍然拉了拉她的手腕，她抚慰地按了按他的手，离开了。

　　陈绍然松了一口气，心理又有些失落，他觉得自己不被信任了，可好像他的表现也不值得被信任。

　　渐渐地，人陆续而来，大家开始吃饭，下雪的天气，吃着火锅，热乎乎的。有人不知内情，上来看了一眼就问，陈绍然和纪信怎么坐得隔那么远？旁边的人打他，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勾肩搭背地坐下，话题就转开了。两个当事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好心人”小心地掩饰过去了。

　　同学聚会无非是回忆回忆当年的傻事，再互相吹嘘现在。终于，在某一个人聊到早恋雷达之班主任，下一个人再聊到，高中只有一对没有被雷达检测到。话题不小心又转向两人了。

　　有人打哈哈道：“青春期的早恋，都挺不靠谱的。”
　　纪信发泄般大声回道：“是啊，像我和陈绍然，早分手了。”

　　桌上个人表情各异，有的人早已知情，面露戚戚然；有的人突闻消息，疑问甚多又不敢贸贸然发问。陈绍然见状，终于开口说道：“是我对不起她，辜负了她。”

　　有人佯装发怒：“陈绍然你太不对了啊，这么伤我们汕府一枝花的心。”纪信笑骂：“什么汕府一枝花，俗气死了。”就这样，大家轻松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边继续吵闹，这边，有人侧身和陈绍然闲聊，聊着聊着，说道自己有一个表妹也在蓝鱼工作，挺不错的，下次介绍他俩认识。陈绍然婉拒，却被无视：“人就要向前看，兄弟！”

　　陈绍然低声回道：“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远处的纪信夹菜的手一抖，早已煮熟的土豆片再次掉进了沸腾的锅里。她转向陈绍然，讽刺道：“动作可够快的啊，陈绍然。”他望向她，心藏痛苦与纠结。她望向他，面露凄然和难过。

　　有人不怕事大地继续发问：“谁啊，我们认识吗？”

　　陈绍然犹豫了一会儿，说：“王婧。”有人惊呼，“王婧不是刚走吗？”还有人低声交谈：“难怪，她走得那么快，怕是没脸吧！”话语中似乎将王婧定义为第三者了。

　　陈绍然连忙澄清：“我去年到蓝鱼工作，和她偶遇，慢慢就在一起了。”说罢他又觉得无趣，匆忙解释只显得苍白。他想去找王婧解释清楚，匆匆离席。

　　一出大门他就给王婧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他这时才开始恐慌，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已经给她造成了伤害。他一刻也等不得了。正想打电话问别人她家的住址，电话就进来了。

　　王婧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刚没听到。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会来聚会！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我明白这样是欺骗。但是我当时只觉得同时见你和纪信会很尴尬。”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陈绍然继续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我有什么事情都和你说。”

　　话被王婧打断：“别瞎保证，我到时候懒得算账。”
　　陈绍然一笑，放松下来，“你这是不相信我？”

　　“你自己问问，你刚说的那些保证是轻易能做到的吗？你自己恐怕都不相信吧？”王婧撇了撇嘴，听到那边轻笑了一声，赶在他说话之前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你这些张口就来的承诺，我很看重的。所以你不要随便瞎说，回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还记着呢。”

　　陈绍然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我以为你会喜欢我这样说，之前我都是……啊，没有，你还没吃饭吧，我来接你出来吃饭好不好？”

　　心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和纪信有关，王婧想生气，又不知道该为哪一个缘由，该对谁生气，她拒绝了他，“我在家里，吃过饭了。下次吧！”

　　陈绍然不舍地挂掉了电话。王婧还是生气了，他知道。他不由自主地将王婧和纪信比较起来。不一样，两个人很多地方不一样。纪信从来都将情绪表现得分明，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王婧内敛，几乎从来不形于色。他不去比较哪个好。但此刻，他希望王婧像纪信一样生气就表现出来，不然，他不知道怎样应付。

　　当天下午，网上被一场对骂掀翻了天。王婧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和可曼有关，还没仔细看呢，就接到了孔蓝的电话，她开着免提，一边聊着，一遍翻看新闻。

　　“婧宝贝，你过年胖了几斤啊？”
　　“别提了，今天午饭都没吃。你要说可曼的事儿吧，直接进入正题吧！”

　　“哎哟，别这样，我是真心问来着，我可愁了，都胖五斤了，我的天呐，想想减肥，我的泪啊，都成大海了。”王婧还没插上话，孔蓝接着道：“哎，说正事儿，真想不到，这事儿最后变成女的和女的吵了，不然怎么说，那些骨子里最认同男权的都是女的呢！”

　　王婧一边看一边说，“我刚看到，你就打电话过来了，是怎么个事儿啊？我看看啊，啊，是性侵过可曼的那中学老师他老婆站出来和可曼对骂了，说可曼是狐狸精，勾引不成反咬一口搏出位啊。”

　　“是啊，你别说，我还挺兴奋的。以往啊，我都是吃瓜群众，这是第一次有了自己身在聚光灯下，哎，不，聚光灯边上的感觉。”

　　“那才不是聚光灯呢，那是风暴眼，牵扯进去可不是好事。”

　　孔蓝那边传来了不满的情绪，“怎么不是好事啦？我站在正义的一方，坚决支持可曼。她现在就是我心中的英雄，哇塞！太牛了，你看她说的话了没，‘凝望深渊，自己也许成为深渊。但我已经是从深渊中爬起来的人，我无比清楚下面是如何的黑暗，肮脏，也因而不惧一切地想要把上面的层层瘴雾撕开，让阳光杀死腐朽。’还有这个，她骂那所谓的师母的话，‘你拼尽一切这样侮辱我，不就是为了你的家庭吗？可你知不知道，他毁了多少个现有的家庭，又掐掉了多少下一代家庭的雏形。你当年可以自私地装作不知，自欺欺人。现在你还是这样信口胡诌。这么多年都白活了，一点长进也没有。’我真是太佩服她了。”

　　王婧叹了口气，“人家也不容易，生活该受多大的影响啊。”

　　“话不能这么说，第一吧，人家啊敢站出来就做好了这一切的准备。何况，明天哪个明星一出新闻就把热点给压下去了。人民群众的乐子可多了，转身就把这忘得干干净净的。”

　　“不相干的人忘了，身边的人也忘不了了吧！况且，她的目的也不是让大家忘记啊，是想让更多的受害者站出来，让那些人渣身败名裂，再也没机会干这种龌龊事吧。要是大家都忘了，那一切都没意义了。”

　　孔蓝幽幽地道：“败类！你说历史滔滔长河啊，败类怎么就层出不尽呢？”

　　王婧嗤笑了一声，“只要人类在，就有败类在。”

　　正说着，门铃响了，王婧一边开门，一边继续说道：“而且，大部分都是天生的，我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她打开门看到陈绍然，惊讶了一下，先对孔蓝说，“你等一下啊，我这边有事，我之后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她看到陈绍然笑意盈盈的脸，不由得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对方抬了抬提着食品包装袋的手，反问：“不让我进去？”

　　王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鞋子，递给他。陈绍然倒是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进门直奔餐桌，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掏出来，打开，笑嘻嘻地说道：“我中午没怎么吃，来陪我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我爸妈不在啊？”
　　“我猜的！快过来，我饿死了！”

　　王婧觉得自己心里像开出了一朵花儿，蹦蹦跳跳地扑到陈绍然怀里，从衣服的间隙里露出声音，“陈绍然，你怎么这么好呢？”

　　陈绍然扒拉开她，“不生气啦？”

　　她在他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声，坐好，拿起筷子说道：“当时挺生气的，不过后来想想，你也没骗我什么，只是有选择性的瞒了我而已。我就是觉得挺难受的，有点吃醋，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醋。”

　　他喂了她一口饺子，“我和他们说了我们的关系。”听到这话，她有种意料之中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