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苏缨_story

11、黄油烙饼

　　王婧霎时被一种对陈绍然的同情所淹没，她真的心疼他。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出生都抱着一种怀疑和否定的态度，那么这么多年以来他该有多痛苦呀！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脸上。她想起身去拿纸巾，陈绍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上去，用大拇指拭去那一条稀薄的泪痕。眼泪只有那一条，流过之后就没有了。

　　他自嘲地笑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很惨，我那个死去的哥哥很可惜。”

　　她好像在专心研究他的头发，只问：“你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么觉得吗？觉得你是作为你哥哥的代替品出现？”

　　“以前觉得，后来慢慢觉得自己连作为他的代替品都不够格，他是那么的优秀。我老是想，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不会过成我这副鬼样子。我一直想啊，我得做得好一点，得所有人都喜欢我，都认可我。毕竟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可是又会不甘，凭什么我要将他的那一份一起过下去呢？就让他永远停留在12岁吧。又觉得这种想法是不是相当于谋杀了他呢？”

　　她觉得心里那一份酸楚又涌了上来，说不上为什么此时她这么感伤。
　　“不是的！你就是你，你哥哥已经死在了12岁，人死灯灭，灰飞烟尽。你就活你自己的那份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每次有这种想法出现，我爸妈就会提醒我，我真的不想回家见到他们，尤其在过年的时候，他们会祭拜他，认识的亲戚都要提一遍他。我真的受够了！我就是无法忍受他，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时不时跳出来提醒我，我的出生是以他的死亡为代价的。我有时候宁愿把这条命给他，有时候又觉得幸好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很阴暗？”

　　“是啊，很阴暗。可我也很阴暗，假如我是你，我的想法可能更过分。有些道理你应该明白，但是我要再强调一遍，他的死是你出生的因，绝不是因为你的出生导致了他的死亡。谁知道命运会这么安排呢？”

　　“我真的很讨厌命运这种东西。它漫不经心随手一拨，一个家庭就天翻地覆，一个人就面目全非。它甚至都懒得留下来，看一看后续发展，又跑去别的地方玩去了。”

　　王婧品咂出来了他话里的意味，问他：“你这是假借命运来骂谁呢？”
　　“骂那些不管不顾留下身后一大摊子事情先走为快的。其实，我看到我爸妈每每为之痛不欲生，我也挺难过的。”

　　王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觉得这里挺开心的，因为它面前是一个如此善良又心软的人。”
　　他皱了皱眉，“不是它里面吗？”
　　她“啊”了一下，将胸口凑过去，“你看看，它里面是不是你？”

　　他一瞬间笑起来，将双手掌放在她的胸两侧，虎口卡住轮廓下围，大拇指在内侧摁了摁。王婧没想到他真上手了，把他的双手打下去。他似是遗憾道：“打不开，脂肪层太厚。”

　　王婧把他的头放下，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你今晚就睡在这儿吧，太晚了，天又冷。”她听到他不再拒绝，走过去一看，他已经闭上了眼，呢喃道：“好啊，我好困了。”她推他，“去床上睡吧。”陈绍然伸手拉住她，“你和我一起吧！”

　　她动作顿了一下，轻声道：“好！”他闻言孩童般地笑了一笑，立即往房间里面走去。她望着他迷糊中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有一些怅惘，不知怎么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婧将电视关掉，将取暖器关掉，检查了一下门被反锁着，最后关了灯，进房间。房间里面的灯还是开着，陈绍然似醒未醒，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到另外一边，说：“还是这边舒服。”

　　她察觉到了这种微不可及的善意，却没有理会，将多出来的那一半被子卷起来堆在他身侧，又从柜子里抱出另外一床被子。期间，陈绍然没有反应，自顾自地睡着。躺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受到了身下床单上的余温。身后是温暖的的，身前是冰冷的，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她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向来规矩的自己大变，手和脚都隔着两层被子压在陈绍然的身上，而他蜷成一团脸上泛着红色像煮熟的虾。她轻手轻脚的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床上的陈绍然在她起床后睁开了眼睛，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卫生间的王婧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疑惑，陈绍然这家伙不是才和纪信分手不久吗？自己不是前几个星期还心心念念的都是董冬吗？

　　为了照顾醉酒过的陈绍然，她早上做了早餐，所以来到书店的时候比以往晚了一刻钟。隔壁的花店已经开门了，花店老板看到她打招呼：“小王，今天晚了一点啊！”

　　王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道：“早啊！刘姐。”并没有解释自己晚到的原因，转而夸奖了她摆在外面，甚至越过了分界线一米，摆到了书店门口的花，“这花长得可真好！”
　　刘姐转动眼珠看了看她门口的花，像是意识到了王婧话中的意思，又如同没事般笑了笑，转身入店。

　　王婧把昨晚上做好的给孩子的每周推书的展板摆了出来，她选择了汪曾祺的《黄油烙饼》。故事太短，她不想借此售书，便自己打印装订了10份，只是摆在站台上给人翻看，并不出售。

　　所以再一次看见浩轩和晨露的时候，她特意将两人拉到了展台那里，望着浩轩的眼睛指给他看，“这是姐姐推荐你们看的书，你们可以看看这个。那边的书呢，是推荐给成年人看的。姐姐给你们特别优待，不需要成年，等到高中的时候就可以开始看好不好？”
　　浩轩拿起了一本开始翻看，“我先看看。”晨露则大声应好，却直接奔向童话的书柜。

　　孔蓝冲进来的时候，书店正安安静静的。她一进来就带来了一些风风火火的气息。她神神秘秘地挤在吧台里，声音低低地和王婧说道：“听说董冬和她女朋友分手了，闹得可厉害了。你的好机会来了！”王婧正在给孔蓝做冰柠檬茶，闻言动作一顿，问她：“关我什么事？”

　　孔蓝夸张地瞪大双眼望着她：“不是吧，你别装了，上次去爬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还有，我听董冬他爸嚷嚷说你去看了他。”

　　王婧彻底僵住了，把冰柠檬茶递给她：“瞎说什么呢？”

　　“真的，董冬他爸爸一直不满意那个可曼，最开始是说学艺术的女孩都不安稳，后来这问题慢慢被接受了吧。后面那女孩弄了一出举报中学老师性侵的事儿，还在网上实名举报。董冬他爸一直不知道，现在不知道从谁那里听到了，闹了起来，还对董冬说：‘我瞧上次来看我的那小姑娘王婧可好多了’。可曼好家伙，一点儿也不让步，在董冬面前就骂他爸爸迂腐。又在他爸爸面前逼问董冬到底结不结婚。这一闹，两人就彻底崩了。”

　　“可曼原来还有这样的经历啊，她敢实名爆出来还挺勇敢的。”王婧听了若有所思。

　　孔蓝撇撇嘴，不以为然，“一码归一码。她实名举报那件事儿确实挺厉害的！但我看她和董冬两人之间的问题和这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董冬看样子是早就知道内情的，不一样处了十年。董冬他爸从来没有同意过，他什么时候听过他爸的话？他们两人这是性格和婚恋观的原因，谁叫董冬不肯结婚呢？哎呀！董冬不肯结婚……那你还是再观望观望吧，万一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可就糟了！”

　　王婧笑了笑，“我倒是不在乎结不结婚的。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孔蓝瞪大了眼睛，转而又眯起来，打量她，“谁啊？什么时候的事啊？都不告诉我！”
　　“陈绍然啊，就上周的事情。”

　　孔蓝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思索，串联两人的线索。她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他难道没有发现你喜欢董冬来着？”

　　王婧心里一惊，想起上次在山顶他拉走她说自己受伤了实际又没有受伤的情景，又想到他说“我那里也有一部单反”。她心里有点凉，又有点暖，他是知道的。

　　她无意和孔蓝讲述这些细节，问她：“你这段时间请假这么多，工作没受影响吗？”
　　“没事！我那工作本来就挺清闲的。对了，你上次叫我买的东西，我带来了放车上呢！你等等，我给你提过来。”说着，孔蓝往外面走去。

　　等她再次进来的时候，浩轩和晨露正要离开，晨露甜甜地说了一句，“婧姐姐再见！”孔蓝和他们擦肩而过。她将东西放下，留恋地望着两个小孩离开的背影。
　　王婧推了推她，“你最近吃中药调理得怎么样了？”
　　“嗨！中医这东西就是玄学，每天喝的苦得要死，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不放心的话去医院查一查咯！”
　　孔蓝眼睛望着外面，“前两天刚查了，医生说没问题，但是上次流产不久，最好还是等两个月再要孩子。嘻嘻，刚刚那俩小孩真可爱！”
　　王婧拍拍她的胳膊，“不用担心，会有的。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的！”

　　早上陈绍然到公司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和王婧分开的时候，她在他脸上印了一个离别吻。他不满地指指自己的嘴唇，王婧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湿湿糯糯的双唇触碰了一下他的。他不是毛头小孩，却还是在那一瞬间心神激荡了一下。

　　这激荡的余韵一直保留在中午他在公司食堂遇见薛极。他作为销售人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是非常之少的。所以这是上周打完篮球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薛极看出来他脸上的春意萌动，好笑地问他，“你怎么了？”
　　陈绍然反问：“师兄，听说你和嫂子是相亲结婚的。可你大学期间不是出了名的宁缺毋滥嘛，分手后就一直单身，还有传言说你是留恋前女友呢！”

　　薛极放下了筷子：“我和孔蓝不是将就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对于我而言不是的。当初觉得和她在一起的原因很简单啊，她对我而言有性吸引力，我愿意和她住在一起生活，也愿意和她一起养育孩子。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说罢继续拿起餐具。

　　陈绍然哈哈大笑了一声，“能达到你的这三个要求，估计也挺不容易的！我只是惊讶你会接受相亲。”
　　薛极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恰恰是我这种人才接受相亲。我觉得两个人的相处是需要有共同的语言的，而共同语言基于两个人的阅历，学识，家世。这些条件不正是相亲考察的要素吗？”
　　陈绍然似乎不愿意听了，连连道：“好的好的！你们俩天造地设。”

　　薛极有些疑惑他今天的问题，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绍然，市场部最近会有一个管理层的职位空缺，人事那边决定不从外面聘，要从内部提拔。最近可能会发布竞聘上岗的通知，你有意向的话好好准备一下。”
　　陈绍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