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恋砂

4、chapter 4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一刀一枪弄得有些惊惶，我趁这刹那把张茜塞到后座，自己坐上了驾驶座，张茜显然被这种突发事件搞懵了，我都开着车跑了很远了她才开始尖叫，歇斯底里的尖叫。我不知celerity有没有看清是我，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脆弱的神经正在受煎熬，由不得我考虑其他的事，张茜尖叫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那口气，开始沉默。我这时候才能安静的思考我现在的处境。
　　如果他看清了是我，那我现在的处境将会很危险，我干扰了他的任务，他完全可以上报Holy，然后Holy会对我发出追捕令，每一个Holy的成员都有权利也有义务替门户清理叛徒，被抓回去的叛徒，最轻的惩罚便是废掉手脚，逐出Holy。
　　但我后来知道了celerity仅仅只是上交了我毁掉他心爱匕首的子弹，那枚子弹已经昭显了我的身份，但那只有叶文彬一个人知道，而他对此，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我知道这车子是决计留不得的，车快开到海边的时候我跟张茜说了好几遍让她下车，她依旧保持沉默，我只好加快车速，从驾驶座的窗口翻进了后坐，把张茜护在怀里，一脚踹开了后坐的门，我抱着她一直滚到路边的草丛，然后抬起头正好看见车撞烂了护栏，摔进海里。
　　我低头去看怀里的张茜，迎着上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然后扑到我胸前哭着喊我的名字，她喊着周朗，周朗……
　　这一巴掌挺狠的，我明白这是她积攒了五年的力道。五年前我十九岁，我畏畏缩缩，我辜负了她，而今我二十四岁，我有能力做我该做的，我想好好补偿她。

　　张茜变了，她以前是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儿，或者说她现在成熟了。
　　她哭了一会儿之后就又安静下来，不吵不闹的。
　　我知道我此刻最该做的事就是送她回娘家，然后自己回Holy去争取从宽处理，可她很平静的以她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一切计划好的路线全部打岔了，我开不了口，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放开她。
　　我在一家看起来还行的酒店开了一间房，然后告诉她要好好休息。
　　她拉着我的袖口，好久才问，你要走吗？你又要丢下我？
　　我只好说，不，我不会再那样丢下你不管的。
　　然后她又沉默了，我总觉得她是受刺激过度，这样的沉默不正常。我觉得我有必要先陪她一段时间，至少也能让她不那么孤独无助。
　　她睡着之后，我回了趟Holy，准备趁这个空挡回去带些东西备用，然后等她醒来，我还是在她身边。

　　我像做贼一样偷偷摸到自己房间，灯也不敢开，借着些微月光摸索着我需要的东西，我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打包好，临走之前又摸了摸书桌上我和叶文彬的合影照，然后踩上窗台准备翻出去。
　　房间‘啪’的一声亮了，在我正掀起窗帘的时候。
　　中国有句古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我虽没做亏心事，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我有些僵硬的回过头，他就站在我房间里作为装饰的花架子旁边，手还放在灯的开关上。我房间仅灯的开关就有四个，比方这窗台边就有一个，方便我这个懒人随手关灯。
　　他现在就站在那，看者我此刻滑稽的摸样，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根本没听见脚步声，又或者，他一直都在这，等我，自投罗网。
　　我有点心虚了，拿不准这是个什么状况，我甚至觉得这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奇怪，心跳如雷般轰隆轰隆的。
　　他终于开口，问我，你要去哪？
　　我支支吾吾的，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今早的事他还不知道。可我又不想骗他。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又问，那你今天做什么去了？我等你好久。
　　前一个问题我又是回答不出的，所以我避重就轻，针对后一句回话，“你等我做什么？”
　　我觉得今天脱身不会顺利了，我放下小包袱，狼狈的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今天有些怪，我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要完。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脚发软，心发毛，背后冒冷汗，我闪躲着他的视线，抽开屉子，把打包好的东西放进去，关上屉子，紧接着又抽开，拿了个别的小玩意儿出来，关上，过会儿又抽开。他还是不说话，我连脑袋顶都开始冒汗。
　　灯光照着他的影子向我移动，我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靠近，一只粗糙的大掌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他说你还那么点小的时候我成天把你抱在怀里，你动也不动的，真乖。
　　他感慨一般的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摩擦着我的头发，他说，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八岁啊。
　　我一直认为八年是一个坎，阻隔了我和他的世界，我在我的世界仰望着他，觉得他高高在上，我什么都不如他，我觉得不管我怎样去追赶，他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让我触不到边。我是婴儿的时候他是孩童，我是少年的时候他是青年。在我眼中他永远算个‘大人’，而在他眼中我永远不过是个‘孩子’。
　　我们之间不仅相隔了八个年头，还有那份沉淀下来的感悟以及阅历。
　　我知道，我在他面前一直很幼稚。

　　我乱七八糟的心情在他温柔的拥抱中稍稍平静下来，我把身体的重量全交给他，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也许今晚的月光太缠绵太忧伤，我竟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怅。
　　这一刻，难得的平静。
　　他突然问，如果我要离开这，你会不会跟我走？
　　我笑出声，听着真像莎士比亚笔下男主们用的台词，我试着模仿着回答，可是我们的家在这，我们能走到哪去？、
　　我差点笑场，我们俩这说话的语气、这气氛，还真有那么点味道。
　　他开始笑，扳过我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他说，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人不安生，我今晚在你这儿睡，好吗？
　　我恍恍惚惚的哦了一声，根本忘了我这一趟回来是干什么的。
　　我们头靠头的躺在床上，我听他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我听他说我的名字还是他取的，他说一见我只觉得这娃儿可爱，他从安可、安爱、安可爱中挑中安可。他讲着讲着会呵呵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跟着笑，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我出生，因为我出生的那天，他母亲气疯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呵呵笑着时的心情。

　　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人还有点晕呼，旁边已经没人，心里空空的，我在床上呆坐了好半天，好容易缓过那头晕的劲头才暗呼糟糕。
　　我赶去张茜那的时候她果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看着报纸，那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她丈夫的死讯。
　　她没有对我不明行踪的一晚有任何抱怨，我不知道她在噩梦中惊醒的时候，需要人安慰而只有一室冷空气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以前那个会对我撒娇跺脚的女孩儿已经变得这样陌生了，这样的她坐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五年可以让人改变这么多。
　　而五年我尚且琢磨不透，那八年呢？我根本就没可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进房老半天她才放下报纸幽幽的说，“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喜欢上他，这人怎么就没了呢。”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恰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有跟你爸妈通过话吗？今儿报纸登这事他们保不准心还悬着，我等下就送你回去……”
　　她一拉被子把脑袋都盖进去，缩在床上，闷闷的说：“明天再说吧。”
　　我看着拱成一团的被子不知所措，象个犯了错又毫不自知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如果生活是个方程式，我想我永远也求不出个解来。
　　就这么一天的耽搁，我意识到物品犯了致命的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张茜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我就感到不对劲了，我前后加起来少说在Holy也待了十七年，那种气息我熟悉。
　　我在公路上拦下一辆车，给了司机一些钱让他把车租我一天，我打算不管怎么说先把张茜送回她娘家，纸包不住火的事情我也没想要瞒多久，但张茜是无辜的，我怕枪林弹雨中一个走火，伤了她，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事而牵连到她。我给计程车司机的钱都够他新买一辆高档车了，所以他爽快的没有扣压我的证件。之后的几辆车也大都是这么来的，拿大把的钞票当废铁砸。

　　在好几次被强行逼得改了路线我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了，因为我离目的地越来越远，这意味着张茜离危险越来越近，我心里有些急，不断从倒后镜观察着尾随的车辆数目。那一个个就像毒虫一样黏在人尾巴后面不放，甩也甩不掉。
　　我看看一直趴在后坐的张茜，她被我超烂的技术晃得脸色发白，死咬住嘴唇没哼声。我终于狗急跳墙了，指向一个巷口，我对张茜说，等下我从那里转个弯你就从巷子口跑进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们都是冲我来的，等我甩掉他们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听到我声音再出来。
　　她没问我为什么会被人追着逃命一般，甚至她都没问过我现在的职业，她什么都不问也不抱怨，只是白着脸慎重的点了点头。
　　我赶紧加速，然后一个急转，再倒回去一些将车身调转九十度，猛踩油门不要命的冲出去，我在一片急转刹车的尖锐声响中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踩住油门不放一个劲儿的加速，指示针抖动着狂飙着。呼啸的风鼓动着我的耳膜，我极为享受这每个瞬间的快感。
　　已经偏离公路不知道多远了，窗外景已经很模糊，风太强，我快睁不开眼，风拍打在脸庞的刹那，有种全身被释放的快乐，我觉得我一直以来都太压抑，从小到大，只有这一刻，我觉得我是单纯的快乐着，我渴望这种疯狂。
　　后面毕竟是一群惜命的主，保持着还算正常的速度，拖着一长条尾巴。
　　我奇异的还能感觉到身上的手机开始狂振，我猜到是谁，可此时此刻我不想接。一遇到他我就会变得脆弱，变得很奇怪，我甚至觉得，在他面前，我不像是个男人，我不知道是我摆错了位置，还是他摆错了位置。
　　我把车往山道上开，我总归心里还惦记着张茜，所以在这辆租来的车撞上道旁的树之前，我还知道解开安全带，爬到右座去踹门。
　　我贴着陡峭的山体断面往下滚的时候看到被我撞到的那棵树追随着我也下来了，而那辆废铁在空中炸开，金黄色的火焰，而我那一直振动着的手机也随废铁殉了葬。
　　我全身大面积擦伤，骨头像散架一样，我躺在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觉得它美得不可思议。

　　我摸到巷子口去找张茜，天差不多全黑了，我发现她躲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后面，她见到我的时候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我明白我那时的样子估计能吓死鬼，也怪不得她，我今天心情出奇的好，所以耐心的哄了她好一会儿。
　　我们目前只能住旅社，因为那样不需要填证件，逃命就得要有逃命的样子，不能过于嚣张。
　　张茜流着眼泪给我擦红药水，我本来不想麻烦她，但手有点没力。张茜擦着擦着后来就只顾着擦眼泪，我没办法只好自力更生，刚拿起药水瓶往手上倒张茜就朝我扑过来，红药水洒了一床，像血一样。

　　和她滚烫的眼泪一样，她的唇异常灼热，我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可以算得上我的初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她手摸到我下面我才猛然惊醒用力推开她，跑进厕所关上门。
　　我顺着木门滑到地上，我上一次也是这么推开她过，只不过那次我们都还小，她在订婚仪式的前一晚给我发了两条短信，第一条说她在南星酒店401等我，要我去好好和她谈谈，第二条是两个小时之后发的，说是我要不去的话，她就拿老鼠药泡茶喝。
　　那一天我去了，她扑到我怀里说即使不能和我在一起她第一次也要给我，她说她爱我。我懦弱的推开她跑了，既然当时的我负不了那个责我就不能害她，我一直认为□□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是两心相爱的人水到渠成的事情，搀杂了任何别的因素都是玷污了神圣。
　　五年前我不能这么做，五前后我更不能这么做，她是康夫人，我不能毁了她的名声。
　　那天晚上，一扇木门阻隔的并不仅仅只是两颗早已走远的心，还有，她和我的所有。
　　我一天的疯狂愉悦到此终结，我只记得我一个人在厕所里哭着高潮了，那瞬间，脑袋里浮现的竟然是叶文彬的脸，他问我，如果我离开，你会不会跟我走？
　　我感到无尽的悲哀，我竟然对他有渴望。

　　张茜最近时常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本来就瘦小的她现在更单薄了。她不想让我开车，她说我一开车就会很疯，让人很没安全感，我只是想早点送她远离危机，毕竟和我一起才是最大的危险，时时刻刻都得提着心吊着胆。
　　她把我给她买的快餐盒子砸到地上，转身就走，她说我自个儿有脚，你要是想赶我走，我不会赖着你。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解释我没那意思，她把脸侧到一边，我看到有泪珠子从她颊边滑过。
　　她说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会儿，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你的累赘，你还想赶我走你还要赶我……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我手背上，砸在我心上，她声音哽咽，瘦弱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我心疼的拥住她，拍着她的背脊小声的哄着。她哭了一阵又开始不舒服，我前几天问过她，她说有可能是肠胃炎犯了，老毛病没事儿的。可这几天情况更严重，我真怕她被我拖累出什么严重的病来，在她吐得快晕过去的那次，我强行带她去了医院，我紧张的问医生她得了什么病，医生笑着给我道喜，说夫人是怀上了宝宝。
　　我惊呆了，医生和护士小姐们还嘱咐我要给她吃什么，别让她做些什么，我怕我记不住，连忙借来个本子一条不差的记上。
　　张茜坐在洁白的病床上，看起来那样的虚弱和憔悴，她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还存在另一个神奇的生命。我眼睛直直的盯着她没有一点起伏的肚子，我急切的想看到这已经成长了四个月的小生命蹦出来会是个什么样。估计是我当时表情太滑稽，旁边几个床位的大叔大婶老头老太太们都乐了。我红着脸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放在张茜的肚子上，想感受一下那里可能有的脉动。
　　她轻轻笑，她说，他还是给我留了一点东西呢。
　　她此时的样子好神圣好温柔，我摒住呼吸，只觉得此刻她和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一样。
　　我期待那个可能有的小生命，可我马上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还在逃命。
　　张茜显然也意识到了，抬头看着我。
　　她眼里的惊惶让我内心忐忑，一种很深的负疚感。我一直认为自己不该连累她，她却一直认为我试图抛弃她，我无从解释。
　　我在考虑，我是不是该回Holy去自首，我直觉叶文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废掉手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物，毕竟我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无奈又无力，只有自我安慰，到时候就算被抓到也绝对不反抗，最好能让他们答应让我先送她回去。

　　只是有那么几次，子弹贴着我的脖子划过去我才惊觉，Holy对我下的不是追捕令而是追杀令，Holy有权利下命令的只有那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曾敢那么笃定他舍不得看我受罚，他已经不用罚我，他下令杀我。
　　我有一股想冲回Holy质问他的冲动，可我忍住了。我还得顾着张茜，她随着这些天的奔波，妊娠反应越来越严重，不像别的孕妇一样开始长肚子，她长了四个多月的肚子还像以前一样平，我们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似乎越来越累。

　　其实我一直不想相信叶文彬会那么狠心，直到一粒差点射中心脏的子弹让我昏迷了好几个月。我只觉得我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梦里极尽美丽极尽繁华，梦里有我，还有他。
　　梦醒的时候，张茜的肚子已经挺起来了，滚圆滚圆的，像企鹅一样。她显然没有好好吃饭，尖尖的下巴更突出了。
　　一种歉疚、自责，由然而生。

　　六月十七号，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天。
　　这一天，宝宝出世了，张茜去世了。

　　那是我清醒后的第四天，我又看到了Holy的人，他们敲晕了我，要抓我回去，我在中途挣扎着醒了过来。
　　曾经的同伴们向我表达了他们的歉意，然后告诉我，大少爷只下过令要杀我身边的那个女人，而他们的任务只是将我带回去。
　　我疯狂的挣脱了他们，然后疯狂的冲回医院，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两条生命。
　　我依旧带着她逃，Holy的人依然在后面追。
　　张茜躺在后座上突然一阵腹痛，她说她要不行了。我只能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
　　索命使者们锲而不舍的追着，我无法回头，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我每隔几秒钟就会问她怎么样了，她渐渐的只能开始痛苦呻吟。

　　终于，前后左右的路都被堵上了，二十多柄枪管子围住了我租来的车。
　　我绝望的趴在方向盘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
　　我从驾驶座上出来，打开后车门，紧紧握住张茜的手，只能不断的说对不起。
　　我求他们放过她，很卑微。
　　也许当时我的样子太可怜，他们中的一个拨通了叶文彬的电话，让我自己和他说。
　　我感激的接过来，然后二十多个杀手们看着他们曾经高贵的小少爷对着手机跪在地上求他们的大少爷。
　　那场面委实太凄厉，几个女杀手都心有不忍的别过了头。
　　当时叶文彬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先回来，回来我们再谈。
　　第二句是，可可，Holy内有规矩，外有声誉，我给过你机会的。
　　然后……
　　然后我麻木的将婴儿背在背上，抱着张茜血淋淋的尸体坐上了他们的车。婴儿很乖，哭了一阵就不闹了。
　　张茜还没死的时候我哭得淅沥哗啦，等她死透了，我觉得没有哭的必要了。我只觉得，五年前我没用，五年后我更没用。
　　张茜最后看了一眼出生的宝宝，然后断断续续的说，我想让宝宝名字里有个‘康’字。接着她虚弱的闭上眼，去了。
　　她死前的样子并不哀伤，她躺在我怀里，微微笑着，比Aphrodite还美丽。

　　我抱着冰凉的尸体跪坐在Holy的理事堂里时，叶文彬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望着我，他说，你别这个模样，我看着心疼。
　　我仰望着他，觉得他远在天边。
　　我说，我想给她办个灵堂送她一程，行吗？
　　他说，你何必……
　　我说，我要不是还顾着孩子，也就跟着她去了。
　　一个好好的杯子被他捏个粉碎，碎渣子从他手心儿里滑落，他若无其事的说，随你。
　　我看着那些跌落到地上的碎末子，一瞬间，又想哭了。

　　我为张茜守了三天的灵，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宝贝，看着张茜精致的面容，我问她，我想让宝宝叫安康，行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让刻牌位的老先生给我刻上‘安氏张茜’，然后把牌子偷偷藏在我的小包袱里，我把她的骨灰盒子也塞进我的小包袱里。
　　我怀抱着可爱的小安康，他一动不动的静静安睡着，真乖。我看着我的小宝贝，忘却了悲哀，忘却了恨，我觉得天空仍然美得不可思议。
　　叶文彬没有再出现，就连我再次离开，他也没让人拦我。我不知道我转了多少次火车，也不知道我最终到达的是什么地方，我只是隐隐有种感觉，离开他，离他远远的，我才能安生。

　　我和我的小安康平平静静的过了好几个月，小安康已经会咿咿呀呀的说话了，他会很努力想要够到我逗着他玩儿的手指，和我的小宝贝一起，我无比快乐，无比单纯，我视他为我唯一的珍宝，我怀抱着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但我不得不放开我的世界，因为叶文彬派人送来一张丧帖，我父亲，去世了。
　　我父亲一向康健，他正值壮年。我想，叶文彬等了二十几年，终于要开始复仇了。
　　我打听到我现在租住的屋子附近有户人家，一对中年夫妇，正计划要领养一个孩子，我把我的小安康托付给他们，给了他们一笔抚养费。

　　当我来到为父亲所办的追悼会的礼堂时，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似乎我是一个不速之客，是个外来者。
　　我静静的看着父亲的遗像，我从没这样长时间的凝视过他的正面，我怕我会将这一起遗忘掉。
　　叶文彬今天穿着一身白的孝服，袖子上别着个黑布条。
　　我给父亲上了香，磕了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刚走到礼堂门口，叶文彬出口拦住我，他说，可可，你别走。
　　我微笑着转头，我说我今天有胆子踏进这个门，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
　　他皱着眉头让翔叔将前来祭奠的人们请回去。
　　他怕我公诸他的罪行。
　　等人差不多都走干净了，他才对上我的眼睛，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笑，我什么意思？我父亲强占了你母亲，我父亲杀了你父亲，我父亲毁了你幸福美满的家庭，把你们平静的生活弄得唏吧烂，将一个好好的家庭弄得支离破碎，最后还逼死了你母亲，两条人命，是我们安家欠你的，现在我把我这条命也给你 ，你父母在天国也该能瞑目了，我……
　　这是我在十二岁那个晚上就知道的事实，我不敢相信一直待我那么好的叶文彬有可能会怀着对我们父子的恨。我无法面对他。我以为我无法面对那一刻，可如今，我平静的说出来了。
　　他一个茶杯砸过来，正打在我胸口上，打断了我的话，滚烫的茶水沿着布料浸下去，有几片茶叶还沾在衣服上，瓷杯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裂成几瓣。
　　他抬手指着门口，对我吼，他说你滚，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
　　他让翔叔带着几个兄弟把我轰了出去。
　　我在大门外望着他，他在门里死瞪着我，我们隔着一个门坎。

　　我带着这条赊来的命，感慨天下之大，我该往哪去。我已经身无长物，连我的小安康我都送出去了，我摸摸腰间，似乎只剩下它了，叶文彬曾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摸到我房里把它塞到我手上，他说这是专门为我订做的，他说这枪身和所有子弹上都刻着我名字的开头字母，AK，他还塞给我一包子弹，他说是他亲手打磨过的，时间仓促只做了十发，他说……他说他再也不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