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子夜城》唐皖衡

2、第二章 绕枝雪

　　你有没有过，因为一个人在你生命中匆匆一瞥自此留下痕迹，川流而过的人海过后，然而你依然能够忆起那人清晰的眉眼。

　　你有没有过……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窗外的空气中飘洒着六菱雪花，堆积着掩盖着道路上原本的模样，足以清晰的看到对面高大而闪烁着灯光的商业楼，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寒意被玻璃所阻挡，屋内的温暖而干燥，昏暗的房间里干净，泛着一股熟悉而又说不上来的味道，毛茸茸的棕灰色地毯拥抱着整个房间，高大而宽敞的落地窗展示着异国的夜晚，窗外高楼大厦的灯光照射进室内，床边的乳白色小圆桌上雕琢着精巧细致的花纹，绀色镂空桌布柔软而小巧，荡漾的紫蓝色窗帘整齐的排在左右两边，几乎垂地的流苏扭着一股节轻轻晃动。

　　温尔雅看着手肘下柔软的棉被，扫视了一圈周围宽大却又不空旷的布置，脸上不免泛起一阵燥热，紧抿着的唇瓣略显苍白，金色的发丝掩盖着半面脸庞，随着动作渐渐垂落。

　　从右手边的小圆桌旁放着一把蓝色转椅上真皮陷下去的弧度来看，这把椅子的主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她感觉自己的脸可能更红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楚舟家里的啊！只记得被亲……之后就昏昏迷迷的，然后看到楚舟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以及……她自己当时又没法走回去……难道……是被背回去的？！！

　　耳边传来一阵推门而入的声音，伴随着平稳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她的床边。

　　“啊…尔雅你醒了！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顶上响起宋楚舟温和的声音，她的瞳孔有些慌忙地盯着床单，不安的绞着手指。

　　“没……没有，真是麻烦你了。”

　　感觉到身边的人靠着床边坐下，温暖的空气安静的笼罩着房间，柔软的肌肤相互纠缠着，指尖渐渐刺入的疼痛感让她猛然间清醒。

　　“那个……因为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很冒昧的就把你带进了我家真是抱歉，不过就当时的情况来看，你的发烧实在严重，而且事发突然，所以……请不要觉得嫌弃。”

　　所以……果然是被背回去的吗……？

　　她紧抿着唇缓慢地抬起了头，看见她安静的坐在床边，清澈好看的眉眼似乎是温暖闪耀的一川阳光，让她突然想到道路边的霓虹灯，又或者是漫天漂浮的流萤…

　　“怎么会呢……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要不是因为你出现，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总之……我还是很谢谢你，”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沉默，两个人各自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间流淌着某种莫名暧昧却又复杂的沉默，她再次把头低下去。

　　果然……大家都成为成年人之后，无论各个方面，都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亲近了吧……甚至比初中那会儿还要在意，现在的她，大概也成为了她一直都想要成为的样子，更坚定，更成熟，更值得信赖，然后……

　　“尔雅好像也没办法回家过圣诞了对吧……”

　　小心翼翼而又温柔的语气不免让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还跟初中时一样呢。

　　“嗯…因为机票上的问题……所以，这个圣诞估计要留在美国了。”

　　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她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回应的声音也变得平缓而柔和，她安静的看着窗外，企图让自己的心情一点点变好起来。

　　窗外的风雪依旧夹杂着冷冽的寒风，玻璃里依稀可见房间倒影里的模样，可以看得见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貂皮大衣走过街道，或者是一对亲密的恋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对面的楼顶积攒起厚厚的一方雪地，在这里却看不到远处广场高大而又排放整齐的喷泉，但是凭记忆可以想象起来那副美好璀璨的光景。

　　她想，自己可真幸运，难过时至少还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任风雪飘零，是这样温暖的慰藉。

　　宋楚舟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相比较初中时更好看更温和的脸庞，总是有一种……想要抚摸着她脸颊的冲动，不安的手指慢慢伸开，又收缩回去，似乎是等待了一会儿时间的洗礼后，有些挣扎的拳头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再次伸出手来，往前触动的指尖纤长而白嫩，然后，握住了她的左手。

　　“明天的圣诞，能让我成为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吗？”

　　她恍惚间侧过脸来，看到的是宋楚舟白皙好看的眉眼和不变的清爽嗓音，左手间触及的温暖似乎也直达心底，

　　窗外的景色似乎变得安静起来，十二月的末尾快要来临，在所有雪花飘落的地方，在同一处天空的无数角落还有着怀揣愿望的孩童，亲密无间手牵手的恋人，坐在餐桌旁欢笑着的家人，永远藏在袜子里的小秘密……在所有的光束都会照亮明日里的雪夜，然后，在未抵达清晨的子夜中，还请让我们相互依偎着，一同等待朝阳醒来的那个地方。

　　那个所有的人……都在一同期待的明天。

　　那个所有的人……都在一同等待的幸福。

　　“好啊。”

　　真幸运能再次看到你有心而生的笑颜，这比我见过的每一种美好都更美好，比每一种灿烂都更灿烂。

　　圣诞快乐，我的全世界。

　　凫夏

　　宋楚舟第一次遇见温尔雅是在初中时期。

　　九月初的夏天，蜉蝣丛生与柳影恍惚交相辉映，遮盖着这个夏天的微小天空，大片大片的阳光如倒流而下的黄金蜂蜜般洒落在人的头顶，眼底似乎被灼热，白晃晃的旧影相互咬合，催的人昏昏欲睡。

　　耀眼，泛着陈旧的光影。

　　像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她那双抹了暗粉色眼影的眸子和朱红小巧的唇瓣，足以轰轰烈烈的燃烧一切。

　　那时的树影，和你的眼眸。

　　“你好，我叫宋楚舟，我能坐这儿吗”

　　其实在军训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女生，温尔雅，明明长得那么符合她的名字，嫩白的脸蛋和黑色大框眼镜，清爽的卷马尾搭在后背，两条细长的龙须刘海搭在两鬓，明明是根正苗红的乖乖女，可是面对魔鬼教官时却一点也不含糊，就算流再多的汗也没有晕倒，甚至还在最后和自己一样获得了奖状。

　　两周的时间，让她永远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温尔雅。”

　　“好啊。”

　　她侧过脸，一双细长的凤眼满含笑意。

　　这满堂浮躁与窗外的柳条，嫩绿覆辛蓝，定格了她们初遇的那一夏天。

　　其实她们的成绩都很一般，入学考的的那一次，温尔雅的成绩甚至还不如宋楚舟，但是宋楚舟本人并不太在意，中考能考上高中就可以了，重点高中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她就经常会听见温尔雅说，要好好学习，这点破分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初中是翻身的机会，一定不能继续浪了。

　　“我还想跟你考同一个高中呢。”

　　每次听到她说这句话，宋楚舟就一定会撑着脑袋背课文。

　　宋楚舟不喜欢班里那些浮躁幼稚的同学，

　　她就喜欢温尔雅身上那种简单安静而又极具温柔的气质。

　　宋楚舟只喜欢温尔雅。

　　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前，宋楚舟才意识到紧张。

　　温尔雅说她完了，数学好多大题都没写对。

　　然后宋楚舟就不紧张了。

　　结果温尔雅班级排名进了前十，年级排名也是中上，温尔雅的官方解释是主要因为她的文科成绩好，才补足了理科一把。

　　宋楚舟班级十五，年级中下。

　　……她想揍人。

　　其实温尔雅觉得她很能理解宋楚舟讨厌班里学生的原因，因为她也很讨厌。

　　每个班里绝对会有五六个公认的绿茶和贱人，课下打小报告的绝对有她们，课上闲聊天的也绝对有她们，说人闲言碎语的更绝对有她们，故意惹事犯贱的则只有她们。

　　后来当宋楚舟每每想起关于这群人的往事时，就会后悔，痛恨自己当初的懦弱。

　　按温尔雅的话来讲她们就是不知从那个锅炉里造出来的灰煤球，用宋楚舟的话来讲就是当年建国没清光的成精货。

　　成绩不怎么样，还整天当小丑个没完。

　　啧。

　　在温尔雅的记忆中，深秋才是寒雨的典型代表，绿了一夏而后变得破旧的叶子一片片被黏贴在地面上，硕大而又透明的雨滴落成水滩，倒映着这个世界，暗影和茂密树叶层层密密的分隔着天空，白云似海洋的波浪般翻滚，激起白色的余浪，有时又被云海掩映，俯瞰着她们这群渺小的人们。

　　有时她也会被这片奇幻的天空所迷惑，楞楞的伸出手来，想要握住它。

　　从指缝间偶尔折射出微小的光芒，被她眼中的视线所捕捉。

　　大雨倾盆，不过右手边多了一个她。

　　哪怕很久很久之后她们的分离让她那么痛彻心扉，宋楚舟也从没忘记过她懵懂而又媚人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