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子夜城》唐皖衡

1、第一章 木枝梅

　　就算深爱带来埋葬和死亡，我依旧愿意带给你希望，岁月里的细枝末叶，流年里千回百转的是不愿遗忘。

　　aways.

　　每个人在时光慢慢打磨的年轮里，世界渐渐被白雪所覆盖，耳边消磨的是空气中浮现的一片寒冷，我们如同互相错过的列车，擦身而过的时间过快，遇见的速度却太慢，甚至都来不及为错过的彼此握住一些怀念。

　　擦落的雪花为夜色增添了几分冷气，咖啡店里暖橘色的灯光照亮整个空间，她随手将自己扎在脑后的长发散下，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稍微凌乱的发丝贴近她的脸庞，米白色的小圆桌上随意地摆放着几本英文杂志，透明的玻璃杯中沉默的燃烧着白色小蜡烛，吊在墙上的白色干花密密麻麻的组成花束，一杯还泛着暖气的咖啡成放在白色小瓷杯内，氤氲的雾气混合着咖啡的香浓以缓慢的速度散发在空气中。

　　窗外的风雪伴随着璀璨的灯火，色彩缤纷的喷泉整齐的排放，迸溅的水幕带有着或蓝或紫的色彩，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物点亮着灯光，在无边的夜景中俯视着世界，繁华的异国广场上人头攒动，相互依偎的恋人们在风雪中牵着手拥抱。
　　她默不作声的拿着水笔在书本上书写着流畅的字体，白皙泛红的指尖僵硬到差点握不住笔，直到完成最后一个字母的弯钩后停下笔来。

　　白色的纸张刺激着她的深墨色眼眸，双手迅速整理好桌上的杂物，一口喝掉小瓷杯内苦涩而又泛着香甜的咖啡，抿了抿嘴站起身来。

　　咖啡的苦味弥漫在口腔里，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流动变得更加清晰，店内寒冷的气息让她搓了搓僵硬的双手，好看的眼睫毛不安地轻轻颤抖，然后在指针交错在八与九之间的空隙里套上厚大的米色针织风衣，红色的宽大围脖顺着散落在胸前，稍微凌乱的流苏握好收尾，背上背包后起身推开小店的玻璃门。

　　风铃声互相碰撞着响起，在耳边留下短促的旋律后再次寂静起来。

　　外面的空气寒冷的可怕，她缩了缩脑袋，尝试让围脖掩盖过冻红的鼻尖，双手却不舍得从风衣兜里拿出来。

　　她金黄色的卷发显得极为扎眼，凌乱的披散着，额前碎发下的一双眼睛有些疲惫地注视着前方，街道上周围过路的高大楼层点燃着绚丽的灯光，装点着这个繁华璀璨的城市，回荡在耳边的欧美男声清楚的咬着字眼伴随着旋律与节拍，副歌的激荡压抑着声线用一秒钟迸发，无数钢筋水泥一同吞并钻石宝物能够在风雪中屹立不倒。

　　她安静的向前走着，耳边聆听到的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以及汽车掠过留下的尾声。

　　凫冬城市，寒冷而又盛大，

　　昔日里好友亲人的话语似乎还浮现在耳边，渐渐模糊的面容却又洋溢着家的温馨，当初一念之差选择来到美国，后悔和遗憾皆有，她却没有再回头的理由。

　　那么当初来到这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好像是因为记忆里那个一直无法泯灭掉身影的温柔女孩，

　　那个一直追逐着梦想，那么活泼那么快乐一直存在于记忆中的女孩

　　思及至此，她慢慢停下脚步。

　　大雪飞落到她的头顶，发丝，肩上，她努力压抑着呜咽的声音，嘴里不住的发苦的滋味刺激着味蕾，泛红的眼睛充斥着水汽，周身的寒冷气流弥漫在她的身旁，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肯留在她身边，给她默默的关心。

　　如今的她好像是一本短暂故事内的角色，在故事结束的最终话时，徒留她一人定格在画面的末尾段，亘古不变的背影与漫天的冰雪，让她得以安静的驻足在这个世界。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寂静起来，时间停止了流淌，她一个人被抛弃在某个寒冷无人的街头，然后孤独的被遗忘在这个雪天，任凭风吹雨打，等待时间的风化。

　　不住流淌的泪水渐渐地落在无边的雪地里，阴暗的形状染湿苍白色，如同一个不起眼的伤口，被赤裸裸解开伤疤后独自享受着疼痛带来的颓废。
　　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你们…

　　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模糊着视线，风雪的肆虐呼啸不停，周围的人群频频回首看去，泪水流淌在脸上留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寒风吹拂而过她却感觉不到痛觉，她紧抿着嘴唇通红着双眼，低着头的双眼被雪地所刺的盲目，视网膜内一阵疼痛。

　　总在这时，身处异国的思乡情总会格外的浓重，如同细小的针尖扎在心上，轻描淡写的表面还要掩盖着密密麻麻的一阵疼痛。

　　灯光闪烁，霓虹灯色彩靓丽，照亮苍白的雪花，纷飞的大雪侧过角度擦亮世界，金黄色的发梢也染上雪粒。

　　她模糊的眼瞳紧盯着的脚前突然出现一双黑色雨靴，接着，脑袋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臂，用力的紧紧拥抱住她。

　　在美国的广场街头的夜晚，漫天纷飞的大雪伴随着寒冷的气流席卷整个城市，这一刻，我们都是沉静在海底孤独而又迷茫的旅人，徘徊在远方浪花沙粒的孤岛，流逝在指尖的背影转身便能带走一个冬天的风雪，然后，在她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候，是那个女孩，用不再稚嫩的肩膀，给她最温暖的拥抱。

　　但当时的她，只会放任着自己的感情宣泄，不去在意她为什么会出现，不去在意泪水染湿她的风衣，只求这难得熟悉的温暖，能够为她停留的久一点。

　　再久一点。

　　好久不见啊，宋楚舟。

　　Am:八点三十

　　我的故事并不令人畅怀，

　　也不像杜撰的故事那样甜美和谐，

　　它味如痴语、混乱、癫狂和梦幻，

　　就像所有那些不愿再自欺欺人的生活一样。

　　读彷徨少年时她总是默默看着这行字，沉默到让人烦躁的气氛就会困扰着她，她感觉来到美国的生活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愉快，有时候低沉的心情促使她不得不为自己找点事干，懦弱的怀念着过去简单而又真挚的岁月，而自己则像是被丢弃到某个狭小空间里的一颗种子，一天撑过一天，勉强着自己的忙碌充斥着生活，然后每晚看着窗外的夜景对自己说，很好，今天终于又过去了。

　　你是我，须臾之年唯一的等待与守候。

　　是你给了我足够战胜恐惧与时间的勇气。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大概四五年之久，时间长的让她都遗忘了某些细节。

　　此时此刻，她充分的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手指间穿插而过的关节硌着她的皮肤，寒冷的气流之间交融着某种暧昧的燥甜味，她们就这样并肩在雪天走着，路边的霓虹灯映照着被雪水融化后的柏油路，明亮的色彩裁剪着她们拉长的背影，温尔雅的头上被戴上一顶暖茸茸的米色针织帽，大红色围巾上带有着细小的绒毛，一直延伸到深蓝色的牛仔裤上，徒留而过的背影之后，地面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脚印，

　　她还是没变，一头短发丝毫没有减弱她的美丽，已经褪去稚气的白皙皮肤稍稍透露点微红，微眯的墨色眼眸有着说不上来的好看，紧抿着的嘴唇有些苍白，呼吸间隐约可见白色雾气，细碎的额发有些凌乱，黑色的格子风衣上宽大而带有她独特的气质，脚上依旧穿着一双看上去结实耐脏的黑色雨靴。

　　看着身边的女孩，倒是长高了不少。

　　她有些脸红的想着。

　　长这么大来，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宋楚舟牵手，但是……总感觉，果然还是有点在意。

　　然后当她努力压制住内心胡乱想出的各种问题后，墨色的眼眸刻意地朝旁边看去，想着耳机里那些歌词的声线拿捏，无声的纵容着雪花漫无目的寒冷而又僵硬的吹拂。

　　感觉到手间的力道有点加重。

　　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辨别不出耳机里的歌词大意，只恍惚间察觉身边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右耳边依稀可听见的沉重的呼吸声，手中被紧紧握住的温度，眼前的喧嚣着黑夜的寒冷城市，以及激动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都让她产生着不真实的晕眩感。

　　她想，自己大概是……生病了吧。

　　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激动，因为生病了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想依靠着身边的女孩什么都不想思考，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会这么软弱这么矫情这么没用。

　　“尔雅，用不用我送你？这儿离学校……很远吧。”

　　宋楚舟突然扭过头来扬起一个浅浅地微笑，嘴里呼吸间的雾气笼罩着她通红的耳朵，有晶莹的雪片落在她的鼻尖，有些发红的脸颊却透露着莹白的光泽，在夜色的覆盖下显得有些身姿朦胧。

　　她想，现在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个烤烂的苹果。

　　在宋楚舟的身后可以明显的看到一个文艺店，拉大的英文字母倾斜着被粘贴在玻璃门上，橱窗里的洋娃娃精致可爱，温暖的灯光挥洒在空气中，与窗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然后这一切的温存都统统消失在思维被拽回的那一刻，温和的话语似乎带着玻璃碎片般刺激着她有些麻木的神经，左手握在胸口前感受到呼吸间的暖气。

　　她感觉现在没什么力气，于是转过身来拉住宋楚舟，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酸涩的眼眸中似乎又要溢出泪水，然后释然般闭了闭眼，红着脸认真的盯着她半晌才轻轻开口说道：

　　“楚舟啊，你忘了吗，明天是圣诞节，学校，早就放假了。”

　　宋楚舟心头突然一紧，脑中忽然掩映出零碎的片段，她哭泣的面庞与伫立的身影，莫名的悲伤布满心头，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距离的拉近气氛突然变得寂静而燥热，钻入皮肤的冷空气却也变得格外真实，雪花飘落的速度渐渐变得模糊，她低着头却感受到身边比她更高挑的女孩的注视，接着喃喃自语。

　　“我…我明明定了机票的，明明想今天就回家，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圣诞，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们了…我好想他们啊…”

　　“可是啊楚舟……我回不去了……我永远没办法回去了……我没有见到，我其实一点也不甘心……”

　　她感觉自己浑身冰冷，身体就像一个快没电的机器一样，没有感情的在喃喃自语，直到后来不知不觉中染上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哭腔，然后鼻子忽然发酸，眼中氤氲的泪水足以包容模糊着一切。

　　然后在下一秒，

　　一场盛大的光雪仿佛沉寂着整个赤道，穿越了千年的星屑带着碎裂的光芒掠过天空，贴近着宇宙上的瑰蓝色星云划过正好弯曲的弧度，延长轨道上留下一道掠过天空蓝紫交加的光路，在黑暗冰冷的地球上空照亮出永不磨灭的痕迹，伴随着冰雪与寒冷。

　　照亮着这个璀璨如星般灯光闪耀的城市。

　　带有着未干涸泪痕的脸颊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双眸对上了视线，在她眼中仿佛能看到融化风雨后千年不变的温柔和流星般的碎光。

　　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为之动心的温暖与甜蜜。

　　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般的吻。

　　“我会陪伴在你身边。”

　　致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幸好你还算善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