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绘雾生华

3、第 2 章

　　……间幕……

　　“哎呀呀，格兰卿，你总是想太多啦。”
　　黑发金眼的少年笑容明媚。
　　“月楼一定会喜欢的。因为……我是她哥哥嘛。”

　　格兰·克里姆面无表情看着笑嘻嘻的蒋雁回，一板一眼地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劝诫无理取闹的太子殿下。
　　“恕臣直言，皇室公主与谢景行元帅的联姻势在必行，借以稳固皇室对军部的掌控，而思仪公主绝不可能在谢家未来族长夫人的候选名单上。”

　　——简直顽固的像块石头。
　　蒋雁回嗤笑。
　　“哦？”

　　少年怜悯的眼神落在青年一丝不苟、仪态端庄如教科书的面庞上。
　　——明明也就大他五岁，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那群行将就木的老不死。

　　“为什么不呢？”
　　狭长的金眸眯了眯，少年忽然松懈下紧绷的肌肉，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
　　偏偏这番动作由他来做，奇异的只会让人觉得慵懒风流又优雅，好看的要命。

　　他单手支起下颌，颇有些玩味。
　　然而那一双宛如融了金子的眼睛，也露出了与同色金属一般薄凉傲慢的色彩。
　　“难不成，区区谢家还敢嫌弃上皇室嫡公主了？”

　　格兰看着一意孤行的太子。
　　良久，这部人形礼仪教科书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向着未来的皇帝陛下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心里却在想：
　　啊啊，满门忠烈的军部谢家，结果却被他们亲手“挑选”的太子这样羞辱。
　　他们会拒绝吗？会嫌弃吗？
　　怎么可能呢。
　　“银狼”早已腐朽，如今不过是被驯化的、丢掉了脊梁的狗。

　　这可真是……有趣至极。
　　为复仇而生的格兰·克里姆叹息。
　　——他发自内心的为此感到愉悦。

　　……里……

　　邵阳拔出刺进男人胸口的匕首。

　　尸体上共有一十七处伤口，每一处都是命门所在，每一刀都是刚好致命的程度。
　　少年在“杀人”或者说“破坏”这件事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虽说一开始动手是为自保……可这并不足以用来解释清楚——为何区区一介贫民，竟有能力独自杀死一个贵族。

　　而他对此毫无畏惧、也不曾有过分毫罪恶感。

　　与其说是因为“无知”而“无畏”……
　　不如说，名为邵阳的少年，从根本上就是“残缺”的。

　　他是“异类”。
　　生来就缺乏悲悯之心，披着俗世法则构筑的伪装，懵懂地怀揣着异常的内核，试图隐没在人群中央。
　　然而说是“伪装”，也未免太过粗劣，又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简直可说是引人发笑了。

　　当假面被撕碎，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方面的教育，单纯的依靠本能，杀死了一个持有枪械、拥有低阶雷电系异能的小贵族。

　　十七刀，刀刀致命。
　　刀口整齐，大小乃至深浅都是一模一样。
　　纵使是罪恶之都“阿斯塔罗”最为老练的杀手都难以挑出错来的程度。
　　唯一的遗憾是他用了十七刀。
　　明明一刀致命，偏要做多余的无用功。
　　却并非是为了泄愤，仅仅只是“初心者”为确保目标的确是死去而非假死所为。

　　少年嫌弃地甩了甩刃上的血渍，又看了看匕首上几乎浸入纹理的血污，指腹感受着满是分不清汗渍还是血泥的粘腻感，随手将之丢在了一边。
　　——直到此时此刻，他身上才又有了些属于活人的“生气”，而非一件精准冰冷的凶器。

　　修长苍白的手指沾着艳红的血，毫不在意地翻捡着尸体身上遗留的东西，活像开在地狱的花。

　　钱，终端，一把枪，以及空掉的弹夹。
　　他全部的收获。
　　第一次缴获的——战利品。

　　他丢掉了空弹夹，回忆着几刻钟前男人的动作，慢慢打开安全栓，然后对准刚刚失去主人的个人终端，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少年冷冷地看着几乎碎成蛛网的屏幕，直到它闪动了几下最终归为一片黑暗，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小心地将钱币藏进上衣内衬，少年塌下肩，蜷缩在漆黑的角落……手中死死攥着只剩下最后两发子弹的枪。

　　流失的血液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意识，还有温度。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七分三十六秒。
　　寒冷与疲惫蛇一样自脊髓爬向四肢百骸。
　　伤口很疼，被电过麻木后的钝痛又如尖刀在脆弱的神经上跳舞……倒是想睡都没办法了。

　　虽然很想再次感受一下日光的温暖……
　　但是他必须离开了，在天亮以前。

　　他扶着墙，蹒跚着越过臃肿的男尸、终端的残骸，然后停在那把卷了刃的匕首旁边。
　　几乎没有犹豫的，邵阳捡起了这把唯二可做防身用的武器。

　　嫌恶又如何？
　　容不得他任性，他知道。

　　只剩两发的子弹或有奇效，如今却绝非可轻易交出的底牌。
　　他知道。

　　从他选择了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而不是屈服于那些令他作呕的权贵，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知道。

　　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今时此刻令他如此狼狈的，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再清楚不过。

　　于是少年将枪别在腰间，又用衣摆掩盖好，握紧了那把满是锈迹与血污的匕首，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徒留下一地狼藉，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