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日》绘雾生华

2、第 1 章

　　……表……

　　“殿下，东宫那边吩咐过，您该休息了。”

　　雌雄莫辨的电子音。
　　帝国科技研发的顶尖造物之一，外表看上去几乎与真人无异的机械侍者。

　　——但也只是看上去罢了。
　　被誉为帝国玫瑰的公主殿下这样想着，点点头，顺从地让侍者推着自己的轮椅，沿着早已刻入脑海的路线返回幽兰殿。

　　沿途的风景一如她刚刚所在的皇家花园，精致得可用“完美”二字来形容。
　　却有着极其致命的缺陷。
　　名为花园，却没有半点生气，不过是同机械侍者一样的科技造物——利用投影以及人类连接星网刺激脑皮层产生的莫须有的感官，实则是金属搭建的粗犷框架。

　　虽然作为帝国前皇后所出，唯一有着“思仪”封号的嫡公主，蒋月楼自然知道一些绝大多数人都未曾知晓的密辛。
　　比如——这些披着“花园”的皮，掩盖住狰狞金属骨骼的，是皇家的最终防御机制。

　　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对路过的一成不变的风景投以过多视线。
　　正如她会去被哥哥蒋雁回戏称作“花园”，实际上却是皇家禁地，其原因当然不会是欣赏人造的伪物。

　　所以她为什么还会一次次地去到那里呢？
　　路上她便在思考这个问题。

　　路不长。
　　在严禁一切悬浮传送工具的皇家禁地，从“花园”至“寝宫”不过十分三十七秒的路程。

　　宫殿里的活人很早以前就只剩她一个了。
　　从她被诺兰大人诊断为连续十余年摄入超过危险剂量以上的禁药“血荼”。

　　父皇遣散了幽兰殿的仆从，而她的双生哥哥，如今的太子殿下蒋雁回则带来了相较人类而言，绝对可靠而不可收买的机械侍从。

　　她命侍者停在大殿中央。
　　暖色灯光渐次点亮，身形纤弱的公主殿下坐在轮椅上，接过铃兰——照顾她起居的机械侍女——递过的羊绒毯子。

　　作为帝国公主的寝宫，纵使是在禁地，幽兰殿也觉对符合一切应有的规格，甚至称得上是奢华，而有着一个溺爱妹妹的太子殿下作哥哥，细节之处更是贴心地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温馨舒适。

　　可是太空旷了。
　　空旷到让人自骨血中泛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但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反而觉得，有种极为难得的安心。
　　所以在没有人强制要求的情况下，她一向习惯自作主张地选在大殿中央小憩。

　　厚实的羊绒毯很暖和，公主很快陷入梦乡。
　　意识快要被甜美的梦境吞噬之际，公主想到了答案。
　　——啊，对了……我是在等人。

　　在等谁呢？

　　问题已无人回答了。

　　黑白两色浆洗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料包裹下，冷冰冰的金属躯壳沉默地伫立在昏睡的公主身侧。
　　如同她的父兄所期望的，像骑士一样忠诚可靠地守卫着帝国的玫瑰。

　　……里……

　　子弹裹挟着灼热电光穿透了少年的右肩胛骨。

　　邵阳死死咬紧牙关，喉头漫起浓重血腥气。
　　失血过多，映入眼中的图像开始出现重影，扭曲的，怪诞的，构成了颠倒错乱的画面。

　　他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用陪伴自己多时已有些卷刃了的匕首，朝着大腿狠狠刺了一刀。
　　这种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此时此刻，剧烈疼痛的刺激下，终归是令他混沌的神智清明了些许。

　　——足够了。
　　他想。

　　狭窄脏乱的巷子里，天空被悬浮的异物割裂。

　　地面姑且称得上平整，合金铺就的道路在惨白月光下显得脏污不堪。
　　散发着异味的污渍，夸张怪异的涂鸦，以及蜿蜒的还未干涸的血迹。

　　而就连人工制造的月亮都无法照亮的角落，伤痕累累的少年笑出了声。
　　他有着能完美融入黑暗的墨色发丝，以及与黑暗格格不入，仿佛划破黑夜的日光般，淡金色的瞳眸。

　　“再见。”
　　他说。

　　澄澈如日光的眼眸泛起笑意。
　　属于猎食者的，冷血又残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