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远》水墨清扬

2、家

　　小巷的尽头是一所颇有名气的中学，外公退休之前曾在这里教过书，透过古老的校门可以看到校园的花圃和夹道两侧花朵繁茂绚丽的樱花树。
　　“小笛，还记得这里吗？”
　　“恩，记得。”使劲地眨眨酸酸的眼睛，拽着外公衣服的手紧了紧。
　　标准的老式楼房，一室一厅的房子，因为是一层，还有一个有两间屋子小院和一个小小的地下室。
　　刚给小笛包扎好伤口，便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正在里屋准备收拾行李的外公道：“小笛，去开门。”
　　小笛打开门，面前的老人笑得很和蔼，带着黑边的深灰色的老式眼镜，头发已经是全白了。小笛礼貌地唤了声爷爷好。
　　“你是小笛吧，上次回来的时候还很小呢，这么快就长得这么高了。”
　　老人冲着边说边冲着里屋道：“知道你们今早回来，快点过来吃点东西，这么远的路一老一小也够折腾的。”
　　“来了，来了。”
　　老人把手上端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客厅内，小笛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窘得他的脸红红的。
　　老人呵呵一笑，拉着小笛的手坐在餐桌上，盛了一晚粥他，道：“先吃着，我再回去把把包子端过来，有小笛喜欢的豆沙馅的。”
　　小笛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粥，直等到外祖父也过来坐下，才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米香留在唇齿之间，那种暖暖香香的感觉让他觉得暖到心里。
　　见小笛一副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样子，外公暗叹了一口气，素来挑剔森冷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怜悯与哀伤。
　　“刚来的孙爷爷是老邻居了。他是我的老战友，年轻时一起上过战场。□□时一起下放到这里，他在校医院做过医生，退休后在附近开了一家门诊。这么多年来交情不错，人很好，你有事也可以找他。”
　　孙爷爷？妈妈曾经经常提起那个和蔼的邻居。小笛的记忆力很好，印象中确实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和对他很好的老人。
　　孙爷爷断着两屉包子过来，外祖父招呼孙爷爷一起吃早餐。

　　“刚接了一个电话，你不在的时候你那学生顾绅来看过你，我跟他说你今天回来，刚刚他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明天过来。”
　　“哦``````顾绅啊，听说他闯得很好，上次回来的时候正好还是结婚的时候，那时他就已经下海了。”
　　小笛默默听着，眼睛涩涩的。如果爸爸当初没有下海，也不会因为徇私而被判刑，那是不是就代表他还会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吃饱了。”匆匆放下碗筷，逃似的跑到自己的小屋里。深吸了一口气，好在眼泪没有流出来，妈妈说过，外公最讨厌看到有人哭了。
　　桌旁的两个老人都沉默了一会。看到老友暗淡的神色，孙其鹤放下了碗筷，劝道：“老张，节哀顺便。小笛他爸的事太过突然，谁能想到好好的人说逮就给逮起来呢？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给毁了。瑶英还是那个脾气，任性要强，这么大的事瞒着不说，自己带着孩子硬挺了一年多也实在不容易。人都有各自的命，勉强不来的，沉沉浮浮的几十年还不是转眼就过去了。咱们都是黄土快埋到头的人了，还看不穿生死吗？”
　　外公看了看小笛紧闭的房门，没有说话，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了颤，苦笑道：“我当年就是太纵容小英了，没有逼她去考大学，结果一辈子就这样了。决不能让小笛走和他妈一样的路，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小笛上大学有出息！”
　　担心地看了一眼有些情绪激动的老友，孙其鹤叹道：“如今小笛才八岁就失去父母，够可怜了。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也别对他太严厉了。”

　　春雨过后，天空明媚纯净，虽然有一些潮气，但吹来的风已经带着暖暖的温度。家属楼旁是个小型的游乐场，几个孩子玩闹着，清脆的笑声给这晴朗的天气又添了几分活力。
　　小笛低着头有些苦恼地跟在孙爷爷身后，这个热情的老人要把他介绍给院子里的小朋友。曾经被排挤的经历让他暗自皱了皱眉，想拒绝却又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
　　“孙爷爷~”看到一老一少过来，孩子们笑嘻嘻地打招呼，几双好奇地眼睛转向小笛。
　　“这是张爷爷的外甥，以后就住在我们院了，你们认识认识。”孙爷爷笑呵呵地把身后的小笛推了出来。
　　“你们好，我叫叶笛。树叶的叶，笛子的笛。”小笛干脆地自我介绍。
　　“你的名字很好听呢，我叫刘婷婷。”一个扎着蝴蝶结，眼睛细细的女孩大方地指了指身旁的男孩，“这是我弟。”
　　“我叫刘乐华。”旁边白净可爱的男孩道。

　　“我叫武涛。”虎头虎脑的男孩憨厚地笑着，一双粘了泥的手顺便抹了一把额上汗，流下三道黑黑的痕迹。
　　再加一个竖就可以扮老虎了，小笛被逗得微微一笑。
　　另外几个孩子也招呼了一声，一溜烟地去抢着玩滑梯去了。
　　“好了，和新朋友们一起玩吧，吃饭的时候别忘记回家。”孙爷爷交代了一声便到他的门诊去了。
　　小笛有些不自在地被婷婷拉了过去，眼睛却望着孙爷爷的背影，真想孙爷爷一起走。

　　清澈的天空闲云几片，毕竟是孩子，很快便玩了起来。小笛消瘦的脸颊上也透出几分笑意，或许，在新的地方新的环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辆豪华的轿车驶进了家属院，九十年代小城里的几辆桑塔那已经是居民津津乐道的奢侈品了，但显然与这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的轿车不是一个档次的。孩子们停下了游戏，好奇地围了上来打量。小笛淡淡瞥了一眼，又转向那看起来很新的滑梯，恩，没人抢了，赶紧爬上了滑梯。
　　车上走下来一个三四十岁的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直接进了一单元。
　　武涛凑了过来：“好象是去你外公家了。”
　　小笛的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失去父母的孩子对“家”往往是是极为敏感的。牙齿在下唇留下一排细碎的痕迹，小笛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现在那里也是我家。”武涛有些不明所以地愣了愣。
　　婷婷神秘兮兮地跑过来，打破了二人的僵局：“小笛，那个人是安离，他爸是杀人犯，以后不要和他玩。”
　　乐华接着道：“他还经常在学校打架，是个小混混，留了两级，我奶奶说了，千万别惹他。”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刚进家属院的是一个衣上粘着泥土草屑的少年，脸上也有几道淤痕，神色淡漠地走过游乐园。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指指点点，少年的冰冷的眼光扫了过来。小笛清晰地感觉到他唇角微微的冷笑里透出的狰狞和孤傲，这个叛逆的少年像是一只隐忍冷酷的狼崽。
　　孤独冷漠，因为父亲的犯罪而被同龄人所禀弃。像是看到翻版的自己，小笛的脸色白了白，本来放松欢快的心被冰冷的感觉瞬间冰封，几乎是脱口而出道：“父母犯错关孩子什么事？凭什么要让无罪的人背负不属于他的罪呢？我爸爸也在坐牢，那你们以后也不要和我玩了，我也不稀罕。”声音不大，但清冷倔强的声音足够被周围的人听到。完全无视旁边大人小孩的各色的眼光，小笛冷漠转身往家里走去，小小的身影透着坚定决绝。